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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维放学一回到家,保姆林姨就喜滋滋地说:“你弟弟抱回来了。”
姜晏维的脚步顿时慢了三分。林姨显然有点爱心泛滥,一脸的高兴也没个遮掩,冲着他继续说:“上午十一点就回来了,哎呀,一点点大的孩子,挺可爱的。你去看看,准会喜欢的。”
才不喜欢!这要是自己妈生的,就算差个十八岁姜晏维也认了,最多当照顾儿子了。可这是后妈生的,当弟弟?当仇人还差不多。再说,他爸那副喜得贵子的样儿,他压根不想看。
他将手里提溜着的书包往背上一甩,冲着林姨说:“我去周晓文家做作业,不在家吃饭了。”
姜晏维正读高三,书包又大又重,抡起来比板砖还硬实,林姨被他吓得退了好几步。等到想拦的时候,人都走远了,林姨只能在后面叫了两声:“晏维?晏维!”
姜晏维要是会回头才怪。
拦不住,林姨只能转头进了屋。屋子里隐约能听见二楼传来的婴儿哭声,那孩子在胎里没养好,出来的时候才四斤重,住了一个月的院才接回来的。
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吃得多睡得多,这孩子也是没福气,他妈的胸看着那么大,愣是一点奶都挤不出来,只能喝奶粉。从中午到现在,这孩子一共喝进去没两口,倒是哭了一天。只是声音实在是太弱了,跟只小鸡仔差不多。
不过,这些话林姨可不敢说,她拿人钱财替人做事,还得挑好听的说。
大概是看见了接姜晏维的车回来了,一脸疲倦的姜大伟从三楼走了下来。瞧见林姨身后空空如也,他不由得皱了眉:“晏维呢?车不是回来了吗?”
林姨还算讲良心,两边都不得罪,没说姜晏维那一瞧就不乐意的表情,笑着解释道:“说是有作业,找周晓文去了,不在家吃饭。”
姜大伟“嗯”了一声,这两个孩子从认识起关系就好,常年凑在一起,何况如今高三,的确课业挺重的,他也就没多想,吩咐林姨道:“让老王去买点张记的榴梿千层送过去,他们都爱吃那个。”
林姨立刻就应了下来。
姜晏维背着书包溜达了五分钟,就到了隔壁周晓文家。进去的时候,周晓文刚换了衣服,一脸“咱俩不是刚分开,你咋又来了”的表情看着他:“你爸不会是有了小儿子,就不要你了吧?”
姜晏维把书包一扔,跳着砸进了沙发里:“没有!那猴子接回来了,我不想见,就跑出来了。你爸妈不在吧?”
周晓文他爸周立涛也是个大忙人,常年在外出差,但到底是工作还是会情人,那就不知道了。他妈对这事儿抱着一种“不离婚、不怀孕,老娘就不管”的态度,常年混迹于各种圈子。所以,周晓文他爸妈几乎没怎么在家待过。
周晓文长相做派都斯文,不比跟猴子似的姜晏维,他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劝道:“有人没人难不成你还准备住这儿啊?赶快回去才是真理。你爸这一个月都没搭理你了,全身心放在你弟弟身上,再加上小三吹吹枕边风,要是真把你忘一边儿去,你哭的地方都没有。你现在就应该去他那边刷存在感,跑这儿来干什么?”
周晓文这点随了他妈,遇事儿特冷静,就连他爸出轨的事儿,他妈都能列出几点好几点坏来分析,然后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可姜晏维不行,他这点随了他妈于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去年寒假,姜晏维他爸被爆出跟公司实习生出轨。那时候,周晓文他妈就劝于静:“不过是个实习生,才上大二,今年就二十岁,姜大伟也就是玩玩,他能真跟她结婚啊?唾沫星子淹死他!都这把年纪了,陪着他苦也吃了累也受了,还能离婚便宜他?你就当不知道。”
可姜晏维他妈终究没忍住。
也许是姜大伟原先表现得太好,跟于静恩恩爱爱,让于静太相信他们的爱情会海枯石烂,所以这次出轨对于静打击特大,于静反应也特大。反正就是道歉也不对,认错也不对,分了也不对,不分更不对。姜大伟伏低做小了三个月,彻底烦了,外加郭聘婷突然怀孕,于静再放离婚的狠话,姜大伟居然就答应了。
当时于静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诧异,每一丝每一毫姜晏维到现在都能回忆起,心疼死了。可有用吗?他爸是个“渣男”,他妈嘴硬心软,两者合一,这婚姻也就走到了尽头。
当时,他妈问他:“你跟我还是跟你爸?”
姜晏维寻思,我妈已经够傻了,我可不能傻,凭什么渣男踹了我妈过好日子啊,我不能让他们消停。于是,姜晏维对他妈说:“我跟我爸,妈你放心,我向着你。”
姜晏维十八岁,郭聘婷二十岁,可想而知,继母娶进家门来他俩的闹腾劲儿。反正姜晏维打定了主意,就是不让她好过。而郭聘婷既是个脾气大的小姐,又是个有心机的,看姜晏维也不怎么顺眼。两个人你来我往,你敢哭小辈欺负妈,我就敢哭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两人将姜大伟直接闹腾出个神经衰弱,住办公室去了。
瞧着郭聘婷天天找不到老公哭唧唧那样儿,姜晏维就一个字:“该。”
上个月,郭聘婷生产,结果她怀的时候怕长胖,营养没跟上,孩子在娘胎里就弱,出来就进了保温箱。一家人都在忙活这事儿,姜晏维回去也就有个保姆给他做饭,他爸和郭聘婷都不在,家里这才消停了一个月。
如今他们都搬回来了,姜晏维觉得日子又不能平静了,再说,平静了他心里也不爽。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冲着周晓文说:“对啊,我跑你家干什么?就该给他添堵去。成了,我走了。”
周晓文简直被他气得想哭,一把拉住他,劝道:“最近你还是忍忍吧。你跟小三比,你小,你爸偏着你。可跟你弟比,你大多了,你爸肯定向着他。你别犯轴,好汉不吃眼前亏。”
姜晏维有点不想听,可周晓文总有办法,周晓文扯着姜晏维的耳朵跟他唠叨:“再说,你弟弟身体不好这事儿还没着落呢。你可留点心吧,万一诬陷你呢。你不是说她妈和她姐都不好惹,要知道,小儿子大孙子,老爷们的命根子,你现在可不吃香。”
一说起这事儿,姜晏维也不是不害怕,毕竟他平日里没少找碴儿,他又不是真坏,也担心郭聘婷是气受多了才没养好。
瞧着他态度软了,周晓文继续劝道:“你就忍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这都年底了,还有半年高考了,不为他们,你也为自己考虑啊,总不能真什么都考不上,让你爸送出国吧?到时候想捣乱也没法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姜晏维总算是听进去了,扭头拍拍周晓文的脑袋:“周妈,我就服你,放心吧,我老实点。”周晓文一听他又叫外号,直接给了他一脚,可姜晏维是谁呀,早跑了。
姜晏维拎着大书包,又溜达回了自己家。这时候正是饭点,他一进门就听见一阵婴儿哭,他爸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猴子,在客厅里转悠。瞧见他,他爸还冲他说:“晏维,怎么回来了?过来看看你弟弟!”
姜晏维头顶上的每根头发都透着不爽。
他妈早就跟他说过,他小时候,他爸说小孩太软害怕弄伤,从来没抱过他。怎么?抱着自己害怕,抱猴子就不害怕了?他招呼也没打,扭头就往屋里走。他爸却在后面叫住他:“姜晏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进屋不知道叫人吗?”
郭聘婷却还在那里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老姜,别生气。他不是小吗?懂什么呀。再说高三了,他忙。”
不提这个还没事,一提他爸的火气更大了——姜晏维这次月考倒数第一,他爸刚被老师叫过去,批评教育了一顿。姜晏维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爸气得肯定脑门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了。
“他小?十八岁就成人了,别人要不学习好,要不懂事,他占了哪样?天天倒数第一,回家就甩脸色,你要是学习好也行啊!”姜大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要是他爸妈没离婚,这时候姜晏维肯定躲他妈身后冲他爸吐舌头了。可现在他没这心情了,他直接把书包一扔,扭过头看向他爸,仰着脸来了句:“那你打啊,打啊,生了个带把的,打死我,你也不用担心断子绝孙,还不用烦心。回头我下去见着我爷爷奶奶,还能替你尽尽孝!”
话一说完,他就看着他爸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扬起了拳头在他眼睛前几厘米处顿了一会儿,又颓然放下了。
郭聘婷瞧见这幕立刻开始表演,一会儿跟姜大伟说:“你看,他的脚丫动了,真有劲儿。你摸摸。”一会儿又说,“哎呀,你看他在看你呢,肯定是说‘我跟爸爸长得真像’。”
姜晏维就站在楼梯上定定地看着这一幕,顺便居高临下地看了看那猴子的模样。真没什么好看的,一点都不白胖。
他爸一开始气得不肯看,姜宴超那个马屁精“哦哦”了两声,他爸脸色就变了,真的去握姜宴超的脚,随后发出哈哈大笑:“像我、像我!乖儿子,咱听话啊。”
姜晏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间,关了门,也没开灯,更不想做作业。他将书包一扔,颓然地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扇房门。
他的房间在二楼,离楼下的客厅不算远也不算近。往日里他是压根听不到底下的声音的,这天,大概是心理作用,他总隐隐约约地听见他爸在笑,还是那种特别高兴的、发自肺腑的哈哈大笑。
为什么他爸笑得那么高兴呢?不就是生了个猴子吗?又不是第一次生!
明明……明明他也长得很像爸爸呀。为什么只顾着姜宴超,却不问问他呢?
可惜,他爸是听不见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周边渐渐暗了下来,他头一点一点地,等累了,就睡着了。
姜晏维现在上高三,虽然他爸说他考倒数第一,但其实他是故意的,平时他还是很刻苦的。尤其是这一个月,郭聘婷住院不在,他每晚都学习到深夜一点才睡。只是他性子倔,他爸不是说他不好好学习吗?他就不让他们知道,专门买了两层厚遮光帘挂上,外面看着黑洞洞的,谁知道里面亮着灯。
“砰砰砰——”房门被敲响,姜晏维顿时惊醒了,跟只兔子似的立刻蹦了起来,不料腿一麻,踉跄了一下,直接一头撞在了床头凳上,发出“嘭”的一声。
“晏维?晏维!磕着了?没事吧!”林姨八成是听见了声音,在外面问道。
还以为是他爸呢,结果却是林姨。姜晏维使劲儿揉了揉脑袋,结果太用力了,发出了“咝”的一声。那股子火,那股子被轻视的不甘,让他胸腔里跟烧着小炭炉子似的,骂了一声。
林姨见他半天都没回,又敲了两声:“晏维,别闹了,饭做好了,一家人都在下面等着呢。”
姜晏维在屋子里一边使劲喘了两口气平息,一边告知自己:“没人要你,自己要坚强!要坚强!要坚强!”想着想着,他就又委屈起来,眼圈都红了,难过地冲着外面喊:“我不吃!”
林姨知道他的性子最是别扭,也没多劝,很快就抬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晏维这才跑到洗手间开了灯,洗了把脸。
他在房间里又转了会儿,一看时间都七点多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消耗了一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现在亲妈不在亲爹也不疼,没人管他。他挨了一会儿,又转头想凭什么你们吃香喝辣的,我挨饿啊,扭头就下了楼。
楼下一派温馨,倒是没吃饭,郭聘婷正逗着猴子玩,他爸在看新闻。瞧见他下来了,他爸看他一眼,也没说话,直接起身去了餐桌。姜晏维也不说话,跟着过去了,坐在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
菜已经上齐了,瞧着他爸先动了筷子,姜晏维就埋头在那儿吃饭,也不吭声,就跟不认识似的。姜大伟冲着他的头皮看了两眼,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夹了块鱼放在了姜晏维的碗里:“别老吃米饭,吃点菜。”
姜晏维看看他爸,又瞧瞧碗里的鱼——他最爱吃的。他到底是个孩子,刚刚那股难受劲儿就消减了许多。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郭聘婷就抱着孩子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跟姜大伟说:“大伟,正好趁着晏维在,把房间的事儿说说吧。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现在孩子要求高,到时候别装出来不喜欢。”
姜晏维有点纳闷,自己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装修房间?
姜大伟看着姜晏维,说道:“晏维,你弟弟身体不好,原本给他准备的婴儿房不如你房间透亮阳光好,离我们也不近,我们商量了一下,你大一些,让一下吧。家里其他的房间,你喜欢哪间,包括我书房,你挑就是了。我让人按你的要求装修,好不好?”
姜晏维脑袋“轰”的一声,他爸后面还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他那房间是好,原先是他家的主卧,他爸妈睡的,特别大,里面直接可以隔出一室一厅一个书房一个厕所来,他都十多岁了,耍赖皮的时候,赖在里面睡觉都可以。他爸妈离婚结婚,郭聘婷搬进来,也看上了这屋子,只是不想住他妈住过的房子想要装修,但姜晏维死都不让动这间。这里实在是有太多回忆了,他爸只能作罢,就装了其他的房间,这间就归他了。
如今,他爸竟然让他让出来。他妈都已经离婚了,躲着他们了,连个房间现在都要让出来?
姜大伟瞧他不吭声还在继续劝:“我知道你喜欢那房间,你弟弟不是特殊情况吗?实在不行,用完了再还你好不好?你不是说暑假想出国玩吗?爸爸给你升级,去南极好不好?”
姜晏维“腾”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瞥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一眼还哭着的姜宴超,吐出一句:“去南极,你是想把我送到南极回不来吧。想让我给这猴子让地方,等我死了吧。”
郭聘婷:“你……”
姜大伟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试图跟他讲道理:“这是权宜之计,不就一个房间……”
姜晏维直接一脚踢翻凳子,冲他来了句:“你懂什么!”说完就怒气冲冲上楼去了。
郭聘婷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掐着姜大伟说:“猴子、猴子,他叫宴超,你听见了没有?”
姜大伟头疼得不行,这会儿也烦了,冲着郭聘婷吼:“行了,你安静会儿吧!”
楼上,姜晏维把门一关,靠在门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给周晓文打电话,冲着里面吼:“我爸就是个傻子!”
2
虽然姜晏维不让人省心,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姜大伟瞧见餐桌上没人,还是问了一句:“晏维呢?还没起床?”
林姨端着稀饭出来:“已经上学去了,走了得有半个多小时了。”
姜大伟只觉得头疼,他这四十多年的人生,就走错了一回路,结果一扭头,老婆不是老婆,孩子不是孩子了。老婆先不说,已经离了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姜晏维呢,原先这孩子虽然成绩一般,调皮捣蛋,但还是在正常范畴。如今,从他这一年的斗争情况来看,今天他肯定要搞事情。
关键是,这两天还有姜宴超的满月宴,他万一不着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起来,那才叫好看呢。
姜大伟也顾不得吃饭了,直接套了外套就开车去了学校。姜晏维脾气拗得很,打电话安抚是完全没用的,依着他的经验,昨天那两嗓子,今天他得豁出老脸去了。
可姜大伟没想到的是,今天姜晏维玩真的了。姜大伟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结果姜晏维就让周晓文过来传了一句话:“他上课忙。”周晓文说的时候其实有所保留,姜晏维这会儿气坏了,原话是:“他道歉?晚了!我上课呢,他知道轻重缓急吗?!叫出来,考不好算谁的?”
周晓文边说边看姜大伟脸色,姜大伟只觉得心累,但好歹还知道让周晓文盯着点姜晏维,别让他闹脾气。这家伙从小调皮捣蛋,睚眦必报的,他妈都说他不好惹,别又心情不好闹出乱子来。
姜大伟还说了最重要的一点,让周晓文一定带到:“就跟他说,让他放心,那间房我不会动的,昨天是我想岔了,光想着怎么方便怎么来,没考虑他的感受。我跟他保证,以后不会有这事儿了,让他别气了。”
周晓文心里沉甸甸的,你说姜大伟不喜欢姜晏维了吧,那人家天天挺关心的;你说他喜欢吧,可怎么就不在点子上呢?
不过,周晓文终究是没劝,这种事,就跟他爸习惯性出轨一样,劝不了的。他溜达溜达,就去了学校后操场,老远就看见姜晏维正坐在学校围墙上抽烟,八成因为不会,呛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跟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周晓文对着他骂了句,连忙走了几步,到了墙根下,冲着姜晏维低声怒吼:“下来!你不怕老朱看见了?”
老朱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长得跟电视里天天在星光大道上点评的老梁挺像,但是人家老梁是夸人夸出了花,老朱是骂人骂出了高度。但凡一中的学生,没一个愿意落在他手里的,见着他比兔子跑得都快。
可老朱也有自己的办法,他特喜欢站在他们学校最高的实验楼的楼顶,拿着望远镜往下望。那地方视野多好啊,犄角旮旯说悄悄话的,操场上以跑步为名偷偷牵手的,甚至走廊里调戏学妹的,没一个能逃过他的法眼。
下场吗?周晓文想想就有点发抖,冲着姜晏维说道:“你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战斗中,别被老朱逮着了,那可是亲者痛,仇者快!”
姜晏维八成被他絮叨得烦了,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晃晃腿,身手利索地跳了下来,顺手将那包软中华扔给了周晓文:“从老王那里摸来的,就半包。真难抽。”
一听这个,周晓文顺手揣兜里了,顺便将姜晏维剩的那半根接过来抽。姜晏维把校服外套往地上一铺,两条长腿一伸,坐那儿靠墙发呆。周晓文走了过去,问姜晏维:“哎,你爸挺后悔的样儿,要不你服个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凭什么?”姜晏维发狠地来了一句,“我就是只屎壳郎,也是滚着走的,他凭什么让我改直立行走啊?!”
“瞧你这个比喻,就不能高大上一点。”有些洁癖的周晓文嫌弃地皱皱眉,“那你要怎么办?还真不搭理他了。”周晓文又将姜大伟的话复述了一遍,顺便描述了一下他亲爹的可怜模样。
姜晏维就不吭声了。
周晓文还不知道他?从小在他爸脖子上长大的,原先他爸没出轨的时候,动不动就是我爸我爸的,他俩关系好着呢。再说,依着周晓文冷静的目光看,姜大伟出轨是不对,不过对姜晏维是没话说。这半年多姜晏维这么闹腾,跟郭聘婷过不去,姜大伟也没怎么着姜晏维,一瞧就是向着他呢。
别说姜晏维为他妈报仇的事儿,大人们都处理不好,凭什么让孩子掺和进去啊?再说,姜晏维的妈如今已经在京城了,短时间不会回来,姜晏维总不能两边都不靠吧。
他又劝了句:“差不多行了,这种事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爸都道歉了,姜宴超都生出来了,你能把他塞回去?!”
姜晏维内心有了点松动,“嗯”了一声,没再放狠话。
姜大伟离开学校后,也没回公司,而是直接开车去了“秦城一号院”。
这就要说说秦城这座城市,地处三省交界位置,交通便利,经济发达,尤其是市中心还有一大片天然湖泊秦城湖,没雾霾,景色美,绝对的宜居城市。
自然,秦城湖周边的地段也就成了秦城的黄金地段。从二十一世纪初房地产开始兴旺,地产商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费了多少力气都想拿下秦城湖周边的地块,这可不仅是赚钱的问题,还是实力和地位的象征。
可秦城的几届管理者仿佛达成了共识,一直严禁开发这个地块,所以地产商们都铩羽而归,直到霍麒的出现。
这家伙一出手,便拿下了秦城湖边最好的一块地,便是如今已经开始建造的秦城一号院。只可惜,霍麒为人低调,既不混圈子,也不结交朋友,常年忙于工作,虽然已经成了秦城商业圈里的传奇人物,但人们对他知之甚少。很多人只能凭借他轻而易举拿地的举动来推测,这人八成背景深厚,上面有人。
不过,没人想到的是,姜大伟跟霍麒不但认识,还关系匪浅。
秦城一号院现在还是一片工地,车开过去就是轰隆隆的,吵得人耳朵发蒙。姜大伟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将车停在了临时搭建的板房前,然后跳下车冲着霍麒的助理彭越问:“你们老板呢?”
彭越朝着远处一指:“那不是?!刚刚去工地看了看,回来了!”
姜大伟扭头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了看,没费多大力气,就在一群人中瞧见了霍麒。倒不是他眼神好,实在是这家伙长得太出色了。不是如今流行的挑眉细眼红唇的那种,而是特别符合中国古典美,白皙俊秀,英俊挺拔,即便穿着工装,戴着头盔,也透着一股子雅致。
姜大伟是个大老粗,不懂那些诗词歌赋,却想起当年霍麒他爸郭如柏评价霍麒他妈的一句话——不是“色如春花”,而是“清风明月”,大概就是这意思了。
霍麒也看见了姜大伟,跟身后那群人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走了过来,先叫了声姜哥,又说:“外面乱,进屋聊吧。”
彭越早就泡上了茶,霍麒不是个急性子,可事关自己父亲,终究是按捺不住,一进屋就问道:“我爸……他同意了吗?”
姜大伟也开门见山地答道:“郭叔那边我已经约了,他原本不同意,可月明说想过来玩,就应了。满月酒那天,我下午四点派人把他接过来,你想在之前见一面,还是酒会的时候找机会?”
姜大伟清楚地看见,一向冷静持重的霍麒,手居然有些抖。霍麒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这才说:“酒会中吧。”太早了,说不定郭如柏就走掉了。后面这句话两人都明白,但谁也没说出口。
姜大伟十几岁就认识了郭如柏,那时候霍麒才三四岁,天天就知道猴在郭如柏身上玩耍,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如今亲父子见一面都如此困难呢?再想想姜晏维,姜大伟心也就更软了,父母离婚,伤害的总是孩子。
姜大伟点点头,站了起来:“那好,这事儿就说定了,到时候我安排。”
下午五点半,姜晏维就放了学。因着姜大伟专门跑了一趟跟他道歉,所以姜晏维的心情不算坏,他准备去周晓文家做会儿作业,然后就回家吃晚饭。
早回家也没用,他爸又不回来,他一个人跟郭聘婷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他怕憋不住打起来,这事儿他不是没干过。
车子很快开进小区,路过他家时,姜晏维压根不准备下,结果周晓文来了句:“你家装修吗?怎么这么多工人?”
姜晏维一听,往自己家看了一眼,当即冲着司机喊了一句:“停停停,快停!”
司机也吓了一跳,立刻刹车,姜晏维没等车停稳就蹿下去了。周晓文一头雾水,跟在他后面下车追问道:“怎么了?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姜晏维怒气冲冲地跑进去,怒吼一声:“我杀了你郭聘婷,谁让你动我房间的?!”
周晓文一听这事儿就知道坏了。他一边将手机扔给司机吩咐道:“打姜叔电话,就说他家要死人了。”一边连忙跟进去,顺便在花园里摸了把铲子——里面郭聘婷家有两个人呢,打起来他们可真不占便宜。
结果一进去,周晓文也吓了一跳。大概是要换房间,郭聘婷直接让人把姜晏维的东西搬到了楼下,他那屋子本来就大,里面既有姜晏维的东西,也有他妈留下来的,林林总总一堆,将整个客厅都堆满了,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姜晏维就站在那堆东西中间,冲着郭聘婷叫喊,夹杂着姜宴超跟蚊子似的哭声。
郭聘婷瞧着儿子被吓着了,自然不乐意,更何况姜晏维说话实在是太难听。她不由得皱了眉头,说道:“姜晏维,你怎么说话的?你怎么还骂上人了?我妈怎么了?我妈她是你姥姥,你有没有点家教?”
姜晏维要是能认了这姥姥,他就不闹腾了。他直接指着旁边那个老太太就开口回击:“你姥姥!我姥姥姓赵,我姥爷姓于,她算是哪根葱?!再说,她生了个女儿当小三,上了大学就知道勾搭别人老公,谁没家教谁知道!”
这一说还了得,一旁哄孩子的郭母就怒了,她指着姜晏维就开口骂:“你个小兔崽子,你说谁呢?”
姜晏维能饶了她?他直接冲她说:“谁不要脸,我说谁!就你也好意思站在这儿,人家进来可想不到你是丈母娘,还以为你带着老公伺候女儿坐月子呢!你以为你有脸呢,天天人模狗样地在小区里带着闺女溜圈。我告诉你,不但全小区,全秦城的商业圈都知道你闺女的破事儿,还美呢,呸!祖传的不要脸!”
原先姜晏维跟郭聘婷充其量只能算文明斗争,哪里开过嘴炮,郭聘婷还成,老太太直接一个白眼,气晕过去了。
郭聘婷也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她妈,喊着林姨将老太太扶着坐在沙发上,对姜晏维就更不客气了——她原本也忍了不少日子了,这会儿孩子都生了,自然也要找回来。瞧着她妈喘上气来了,她直接冲着工人说:“愣着干什么?还要不要钱?还不赶快砸!”
姜晏维哪里想到郭聘婷敢这么做,当即就冲她吼:“你敢!信不信我弄死你!”
郭聘婷倒是气笑了:“我为什么不敢?!砸!现在就砸,给双倍钱。我今天就告诉你姜晏维,我是这家的女主人,这房子我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你只有听的分,没有管的分!而且,征用这个房间,你爸是答应的,砸!”
她话音一落,就听见楼上响起“砰砰”的声音。姜晏维一听就急了,想往上冲。可上面都是工人,这时候万一挨一下就要命,周晓文便死死地抱住了他,不准他上去。上面传来的声音越大,姜晏维挣扎得越厉害,他嗓子都喊哑了,周晓文只能听见几句话:“我家、我家!”
周晓文心里也难过,大概在姜晏维心里,只有那间房,才算是他的家吧。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大,姜晏维的身体也慢慢松懈下来,他上去也晚了,什么都留不住了。周晓文也跟着难过,松开手忍不住劝他:“晏维,别哭了,收拾收拾东西去我家吧。”
却没想到这一松手,姜晏维猛地站起来,就将周晓文甩到一边去了。他就跟猴子似的,直接冲着郭聘婷去了,路过沙发的时候,顺手抓了把痒痒挠,冲着那女人就抽过去,这会儿他连嘴炮也不放了,一门心思揍人。
他一个大小伙子,郭聘婷刚刚生产完,哪里跑得过他,没几步就被追上了。他下手又狠又重,郭聘婷当即就叫唤起来。林姨他们不敢掺和,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郭母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难受,连忙扑过去救女儿。
于是,姜大伟进屋瞧见的一幕就是,家里乱七八糟,姜宴超扯着嗓子在哭,姜晏维压着郭聘婷,郭母和周晓文都在拽姜晏维,一个喊:“杀人了、杀人了!”一个劝:“松手,你为她值当吗?”
姜大伟气得简直心脏病都要犯了,直接吼了一声:“住手!”吼出声的一刹那,眼前这四人一下子停了动作,周晓文一脸后怕地栽倒在地上,露出了底下的郭聘婷和姜晏维。姜晏维正骑在她身上抽她呢。
这一喊,姜晏维手上的劲儿也松了,郭聘婷立刻推开他哭着奔向了姜大伟,也就在这个刹那,只听见周晓文吼了一声:“你干什么?!”就瞧见郭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旁边摆着的花瓶,直接冲着姜晏维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周晓文喊了一声,姜大伟眼睛都直了,一把推开了郭聘婷向前冲。
姜晏维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竟然还站得住。两股血从额头上慢慢流了下来,让他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他谁也不看,就盯着姜大伟,慢慢地吐出几个字:“姜大伟,你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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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是血的姜晏维冲着他爸恶狠狠地说了六个字,然后人一晃,就砸在了甘当软垫的周晓文身上,昏迷不醒了。
姜家当时就乱了套。
姜大伟直接把郭聘婷掀到一边,冲上前去抱着姜晏维就往车库跑。周晓文紧跟其后,不过他这小子蔫儿坏,眼见上不了姜大伟的车了,便直接当着郭聘婷母女俩打电话报警:“对,有人谋杀。后妈的亲妈直接用花瓶砸的,人已经昏迷去医院了。我是路见不平的目击证人。”
他爸虽然爱出轨,却是鼎鼎大名的周立涛。在秦城,就算是姜大伟也不能怎么着他,何况郭聘婷母女!打完电话,周晓文也不管后面恨不得用目光杀人的母女俩,大摇大摆地出门上了自家车,指挥着去医院了。小城市不像大城市用地那么紧张,别墅都盖在郊区。他们这别墅就建在除了秦城湖以外秦城最好的地段,两公里以外就是秦城最好的医院中心医院,不用想就是去了那里了。
屋子里一空,郭聘婷就开始后怕了。她今年不过二十岁,如果没有勾搭上大款,她也不过是个大三的学生。她的父母是普通的小生意人,这辈子用尽了全部力气,存款也没上过30万元。而她的亲戚,也都差不多是这个层次。
前面几个月,她也都是小打小闹,拌拌嘴、使点小手段之类的,这么闹腾是第一次。一是,因为姜晏维昨天说她儿子是猴子,那熊样她气不过;二是,她生了个儿子,外加换房子的事儿不是姜大伟同意的吗?她觉得有底气。
可“杀人犯”这几个字,足够让她变脸色了。
郭聘婷扶着她妈坐起来,有点埋怨地说道:“妈,你太过了,怎么想起来砸瓶子?你要不砸,就是他没理。姜晏维再怎么也是大伟的孩子,他这下肯定没完。”
“呸!再心疼也不能追着妈打。我打姜晏维,姜大伟心疼,姜晏维打我闺女我不心疼啊?你放心,这事儿妈担着,这小兔崽子,妈替你收拾。”郭母却比她有主意,问她,“你身上怎么样了?”
其实母女两个现在的状况也不好,姜晏维对郭聘婷是新仇旧恨都累加到一块了,下手一点情面都没留,她身上隐隐作疼不说,脸上也是一道道的痕迹。郭母则是年纪大了,原本就有心脏病,被气得不轻,要不是姜晏维压着她闺女不放,她也不能支撑着站起来打人。
郭聘婷扭了扭脖子,动了动胳膊腿:“不行,这姜晏维下手忒狠,肯定都肿了。”
郭母直接一扯郭聘婷:“走,咱也去医院住院。”
姜晏维一觉醒来,就已经在医院里了。
天色大亮,显然已经过去了一整夜的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包得跟个球似的,又沉又重,仿佛顶着两斤铁饼,动动脖子都得费半天力气,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蒙,也不知道是不是麻药功效没过去。
病房是单间的,屋子里没人。
他也没着急喊人,他知道他爸肯定就在周边。他爸再差劲,守着他这事儿不会变,他就是不想见他爸。
姜晏维从小生活富足,这并不是仅仅指家境优渥,还有生活氛围。虽然他身边的小伙伴们,父母不是出轨就是离婚,可他爸妈关系一直都挺好,两个人有说有笑,带着他四处玩,即便曾经也对他进行过男女混合双打。但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家里换了人是什么样。
之前那几个月,他就是憋着气呢,跟姜大伟置气,跟郭聘婷闹腾,说是为了他妈,其实也是他自己气不顺,但说到底,都是孩子情绪。
可昨天那一花瓶砸下来,他就知道不一样了。他就算气急了也没去掐郭聘婷的脖子,她身上的都是皮外伤,他就是出出气。可郭母用花瓶砸了他的脑袋,他到现在都有点后怕,他觉得郭母想弄死他。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觉得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他不能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想着想着,他就想起了被砸的房间,不由得嗤笑一声,生活?他的屋子都没了,他妈在那个家里生存过的最后一点痕迹,都被清除了。他在那个房间里打过游戏、写过作业、帮他妈搭配过衣服,还挨过打。可一切都没了,他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守住!
真委屈……也真无能无力!
他眼睛有点湿润,不由自主地拿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时候门开了。胡子拉碴的姜大伟一脸疲倦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瞧见了他的动作,姜大伟跟他打招呼:“醒了啊,头还疼吗?”
姜晏维没吭声,手也没放下来。
姜大伟叹了口气,他是真吓坏了,一路上连闯了三个红灯,直接开进了医院,一刻不停地盯着,交钱都不敢去,生怕有事,直到医生跟他说没大碍,他才松了口气,腿都站僵了。
他将手里的饭盒放在了桌子上,好声好气地跟姜晏维说话:“还气着呢,吃饭吧,昨天就没吃,这都中午了,不饿啊?”
姜晏维没吭声,手还是没放下来。
姜大伟将炒菜、鸡汤,还有姜晏维爱吃的鱼一样一样摆出来:“爸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事儿是我的错,是我没将信息传递到。前天我是答应了郭聘婷让你换间房间,昨天早上我去完学校后有点事,忘了跟她说了,结果她不知道,就动手了。爸爸郑重地给你道个歉好不好?”姜大伟声音里带着疲倦,“愿打愿罚,你说了算行不行?”
这是他爸妈没离婚的时候,经常用的一招,他家没那么多父父子子的规矩,谁对了谁有理,所以才养成了他这性子。
可原先有用那是因为是他妈,他爸帮着认错也就算了,郭聘婷算个什么玩意?凭什么她做错事,就让姜大伟道歉?还有郭聘婷那个妈!
一想到这个,姜晏维也不遮着眼睛了,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顶着那两斤重的铁饼冲着姜大伟瞪眼:“你替她遮掩什么,就算让我换房间,就能不经我同意砸了?拆迁的还得谈条件,强拆还是犯法的呢!郭聘婷干的什么事?她直接让工人给我砸了!还有她那个妈,瞧见没?”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开我瓢儿!她闺女就生了个猴子,她就想弄死我!你道歉?你凭什么替她道歉啊?!让她来,让她妈来,我也给她开个瓢儿,我就原谅她了!”
他梗着脖子在那儿喊,青筋都露出来了,显然是气坏了。
他一口一个你你你的,姜大伟手直痒痒,可瞧着他脑袋又心疼,就忍着气耐心给他解释:“砸屋子这事儿是她不对,我让她给你道歉。可得等等,她俩都来不了,郭聘婷她妈心脏病犯了,挺厉害的,住院呢,郭聘婷在那儿守着呢。”
姜晏维愣了愣,他没动老太太啊。
姜大伟接着说:“这事儿她有错,我说她。可晏维,你就算不把她当后妈,她也是长辈,你抽她太不像样子了。双方都有责任,就算到警察面前,也是各打五十大板,谁也占不了便宜。现在老太太病了,你也受伤了,休战行不行?当然,爸爸保证,老太太以后不会出现在咱家里。”
姜大伟也为难,姜晏维没事后他也气慌了,就准备找她们算账去。却没想到,郭聘婷她们也跑医院来了。痒痒挠抽人挺显眼的,郭聘婷脸上好几道红肿,挺触目惊心的。姜大伟想训她几句,她也没时间听,跟着护士往急救室跑,路过的时候,郭聘婷说了句:“姜晏维挨打你急了,我挨打我妈不急吗?”就先陪着她妈住院去了。
郭聘婷的确有错,可也挨打了。老太太呢!虽然老太太岁数跟他差不多,可差着辈分呢,如今又病了,郭聘婷说得也有道理,他难不成跑到病房里去吵架?把人赶走就行了,毕竟日子还要过。
姜晏维倒是没那么好糊弄,追问了一句:“休战是什么意思?是等我好了再战,还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姜大伟就想把这事儿平息了:“这事儿过了行吗?你的房间爸爸找人给你恢复,东西都给你放回去,保证没人再敢动。好不好?”
“好什么!”要说刚刚姜晏维算是顶嘴,这回就是气蒙了叫嚣开了,他直接站起来,冲着姜大伟说,“她们挑事儿,砸我东西,打破我脑袋,凭什么这事儿就了了?对,我是打郭聘婷了,可我俩谁伤得重?别跟我说老太太住院,我用脑袋保证她是装的!你还是我爸吗?我要被人打死了,你却不向着我?她们是要谋杀!你为什么要护着她们?姜大伟,你的脑袋里就那胸前四两肉吗?还是你生了姜宴超后,我的死活你就不管了?是不是我哪天死在你后媳妇手里你才高兴?”
“你要怎么办?把郭聘婷和老太太拉过来,给你俩花瓶,你一人砸一个?”这破孩子是哪里疼往哪里扎,自己怎么会不管他呢?!他呼呼喘着气,“对,是我的错,我出轨了,娶了小三,你不高兴。可现在都结婚了,你弟弟都生了,你让我再离吗?你也心疼心疼爸爸好不好?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爸爸以后补偿你好不好?”
他俩都不容易,可在这一刻,谁也没理解谁。
在姜大伟心里,两边都有错,他着重处理郭聘婷,可姜晏维也得理解他,想想自己的错。可他想不到,姜晏维不想听他分析谁错得多错得少,不想让他称斤掂两地处置这件事。姜晏维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不想听,姜晏维想听的是,爸爸站在你这边,爸爸永远护着你。
在姜晏维的心里,这不就是息事宁人的意思吗?这不就是告诉他,以后在他们家里,也要摆出这种息事宁人的态度吗?纵然他屋子被砸了,纵然他受了委屈,为了他爸为了他弟弟,他就得忍着吗?
姜晏维没吭声,他就冷冷地看着他爸。
姜大伟被他看得心里难受,又心疼这孩子气成这样,就想上前替他顺顺气,他脑袋还开着口子呢,万一气血上涌怎么办?
没想到姜晏维特嫌恶地往后一躲,没让他碰。
手中空落落的感觉,让姜大伟就跟在楼梯上踩空了一样,整个人唰唰唰地往下掉。
他仿佛要拽住什么似的说:“爸爱你,晏维,爸爸是爱你的。”
姜晏维不吭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红着眼眶,忍着哭腔说:“爸,那间屋子不用恢复了,都砸了,恢复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不要了,给姜宴超吧,反正我也不喜欢了。我头疼,再睡一会儿,你回去歇着吧,熬了一夜也挺累的。”
他突如其来转变“画风”,姜大伟也挺不习惯的:“没事没事,爸爸再陪你一会儿。你不喜欢那样的房间,还有别的样子的,爸爸都给你弄好。”姜晏维没同意也没阻拦,扯了被子蒙着脑袋躺下了。
没人看见的是,一进到被窝那个黑暗的环境,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原先那个家最后一点熟悉的存在在昨天消失了,而今天,他的家彻底没了。
4
姜大伟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待了一上午实在熬不住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姜晏维都没从被窝里出来。姜大伟还专门到他跟前,隔着被子跟他说了几句话,大体是爸爸先回去了,歇一会儿过来给你送午饭。
姜晏维没吭声,装睡。
过了会儿,姜大伟没来,周晓文先到了。
一中上午的下课时间是十二点,下午两点上学,这家伙肯定是逃了最后一节课。
周晓文进门就先把姜晏维从被窝里拖出来,对着他那跟顶着两斤铁饼似的脑袋研究了半天,还伸手摸了摸,然后来了句:“跟僵尸似的,没傻吧?”
姜晏维心情不好,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周晓文就知道肯定没事,一屁股坐在病床上,跟他唠嗑:“昨天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外你要弄死郭聘婷呢。”
姜晏维靠在床上:“我还不如弄死她呢。”他现在看郭聘婷就跟仇人一样,碰见她还得揍一顿,他顺便质问周晓文,“我打架,你不会全程干看着吧?”
周晓文其实对这事儿也挺气的,所以中午逃课出来了:“没有!”他一句话否认,“你爸当时就抱着你冲出去了,我跟不上就在后面当着那母女俩报了警,说是后妈杀人,她俩脸都吓白了。我寻思着等你醒了就看不见她俩了。”
姜晏维眼皮掀了掀,周晓文接着说:“谁知道警察来了,问了问你爸情况,两边均有伤没亡,就说是家庭纠纷,让自己调解。早知道我先跟张芳芳说一声。”张芳芳是他们同学,她爸是警局的一把手。
姜晏维“哦”了一声,有了姜大伟的那番话,对这事儿他也就不那么气了。郭聘婷还是王聘婷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他爸,他爸想家庭和谐,就算他脑袋被砸出窟窿来,也是家庭纠纷内部解决,跟警察关系不大。
他爸离开后,他也想了一会儿,他……还是有点怪他爸吧。怪他出轨离婚办错事情,还怪他已经不够百分百地爱自己了,他的爱分给了小三,也分给了那个刚出生的猴子,就剩下一点点给自己了。
周晓文瞧他不说话,担心他想不开:“那你准备怎么办啊?你俩弄得这么不可开交,你爸天天上班不在家,要不你先避着点?”
姜晏维想说“那是我家凭什么我避着”,可话没出口就知道这就是句嘴硬的话而已。那是人家的家了,郭聘婷是女主人,跟他没关系了。他说:“不回去,找地儿住。”
周晓文叹了一声,然后说:“住我家吧,反正也没人。要不去你姥姥家?”
“不了,我爸要面子,住你家他不会愿意的。”至于姥姥家,姜晏维也否定了,“老两口跟着舅舅住呢,我去了人家烦,在学校旁边找套房子住吧。”
周晓文气得不得了:“这都什么事啊。我要是结婚了,一定不出轨,除了他们的妈我谁也不爱。我就要对我孩子好,天天陪着他们,陪他们玩,给他们买玩具,替他们在卷子上签字,我……他们要什么我都满足。”
周晓文絮絮叨叨,姜晏维脑袋却放空了。他觉得结婚生孩子这事儿挺不靠谱,不是质疑周晓文,而是现实就是如此。说出的话就如放出的屁,臭味散了就消失了。他爸一年前还是圈里的模范丈夫呢,不出轨,陪他玩,什么要求都满足,可现在不也这样了吗?
又扯的家庭纠纷!脑袋上开瓢儿是家庭纠纷,是不是下回只要不弄死他,就一直是家庭纠纷了?
他心里窝着股火,不是过去一点就爆的那种,而是在慢慢蒸腾,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原地炸裂。
到了下午,姜晏维就跟他爸提了要去学校旁边住的事儿。他以为他爸怎么着也要劝一劝呢,谁知道他爸就想了那么半分钟,就说:“也行,爸爸在旁边给你买一套精装房,派个保姆兼司机,爸爸每周过去陪你几天。”
姜晏维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姜大伟一张胖胖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打架这一天,郭聘婷没空管家里,姜宴超直接得了肺炎,也住院了。孩子小,必须妈妈全心陪伴,姜晏维住家里,两边肯定都不消停。
原本还想着怎么跟姜晏维说,他开不了这个口。孩子的房间被砸了,如今又要让孩子出去住,别说姜晏维,就是他也受不住。可总要有个抉择,姜晏维和姜宴超比,毕竟身体健康年龄也大,一个是情绪问题,一个是性命问题,他总要顾及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