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快过年了,天气非常寒冷。但我还好,并不怕冷,反而还怕热。我爸一直都是铁一样的硬汉子,此刻却走在我旁边,哆哆嗦嗦。

“你冷吗,爸?”我扭头看着他,打破了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

下午一进门,我光顾着惊讶我继母居然老了憔悴了,现在再一看,我爸也憔悴了不少。在我这几年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一眼的时光里,他也老了。

我解下婆婆给我织的围巾,给我爸围在脖子上。

“胡闹,你可不能着凉。”

“我现在脱光了都没事儿,孩子燥着呢。”我说。

“你都要当妈妈了,要懂得照顾自己、照顾家,不要再那么任性了。”

“切,您当了我二十多年的亲爹,一点都不了解我。”

可能是因为这句话说得莫名亲密,我父亲突然抬起手来,把我的头发挽到了耳后。不夸张地说,我没有一点感动也没有一丝触动,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我从来不记得跟我父亲有过任何身体接触——哪怕是像这样只是摸摸我的头发。我爸自诩是一个纯粹的男人,女人的事与孩子的事,是不需要他动手的。

我缩了脖子,他也觉得尴尬,脖子上围着我婆婆织的大红围巾,僵硬地放下了胳膊。

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你见到她了?”

“谁呀?”我毫无理由地调皮。

“哈哈,没有谁。”

我爸这样认怂的样子,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

“嗯,我见到她了。”不跟他胡闹了,我平静地说:“她很好,过得特别好。”

“是吗。”我爸轻轻地、漫长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也是,像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呢?”

“那您呢?”我突然这样问他。

“我什么?”

“她过得很好,那您呢?”

“我有什么好不好的,这样一把年纪了。”

“爸爸,我见了她才觉得,我跟她长得真的很像。”

“嗯。”我爸这一声肯定,几乎听不到:“脸像,身材也像。”他草草地扫了我一眼:“跟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可气质一点也不像。”

“她气质可特好,您说我气质跟她不像是骂我呢吗?”

我爸被我都笑了:“你不像她就像我,那我这是骂自己呢?”

“悠悠,”说真的,这一辈子,我爸很少喊我“悠悠”。喊我的时候一般都是炸锅了,肯定是连名带姓地咆哮。可是今天他一开口就喊“悠悠”,一开口又喊“悠悠”:“你那么小就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的?”

说了他也不会信,可是我今天满嘴都是大实话。于是我就把我发烧的事说了,“您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真的是那个时候知道的。”

我爸很惊讶,我看得出他相信了:“没人跟你说过你那回生病啊,你真的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