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我扭头一看,居然是吴英卿。她和她的父母三个人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笑盈盈地站在我身后。

“你们,在楼道里过了一夜吗?”我哭着问他们。

“别哭了,多好啊,你都有小妹妹了。”吴英卿这样笑话我,可是她的眼睛里好像也有眼泪。

在等待我妈妈出来的这段时间,吴英卿一家一直陪着我。大家都很累很累了,但是又没有睡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吴英卿为了逗我高兴,还帮我琢磨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好。

“就跟做语文题似的。”我愁苦地说。

“就跟想书名似的。”吴叔叔也愁苦地说。

“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吗,你看她在暖箱里躺着多舒服呀,不然就叫王暖箱吧。”

真是够了……

早晨八点,护工和待产妇们都出来打饭了,我妈才终于被护士从产房里推了出来。

她的嘴唇惨白,但脸上却是笑着的。

“妈妈好着呢。”她伸给我一只冰凉的手。

我很快就明白了护士姐姐为什么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来照顾也不太合适”。

我妈下半身全裸,流出了很多很多血。医生说这是“恶露”,顺产的话会排得更好,剖腹产就有点麻烦了,每天还要按几次肚子来排恶露。我不但要帮她常常更换产褥垫,还要时不时地帮她擦干净。麻药过了之后剖腹产的伤口很疼,医生给她用了止疼泵。除此之外,还要帮助她尽快下奶。我妈毕竟是第二次生产了,过了几个小时奶就下来了,可是她自己一直在睡,醒着的时候也没有力气,我还要帮她挤奶到奶瓶里,请护士送去暖箱给妹妹吃。

因为我妈突然早产,几乎所有的婴儿用品我们都没有准备。吴叔叔一家默默地在附近的商场尽可能地买齐了给我送了过来,他们还给我买了一个煎饼。看到煎饼的一瞬间,我才觉得饿坏了。

“你为什么不请个护工啊?”吴英卿问我。

我手足无措地折腾了一会儿,居然没想出什么靠谱的借口来,只好说:“没钱呀。”

“这……”吴英卿命运中的各种困难显然不包括“没钱”这个选项,她说:“你难道不跟你爸妈商量一下吗?就自己挺着?”

“我习惯了。”此刻,我的笑容很假,可以说是假大空。

据说我妈在剖腹产之前已经开了七指,力气也用尽了。现在她一直在睡,我肯定要让她好好地尽情地睡。我爸呢,我跟他说“咱们没钱了”,我想让我爸怎么办?我爸一个床都下不来——连翻身都不能翻的人,我是成心想让他急死吗?

“那你姥姥姥爷呢?”吴英卿知道我姥爷在住院,她说的是找他们借钱。

“我姥姥姥爷都不知道我爸摔伤的事,我现在突然开口,他们得多担心啊。”

吴英卿目瞪口呆地盯着我:“你知不知道,这些不应该是你要一个人承担的啊。”

“为什么不应该?不都是我们家的事吗?”

这话,下午探视时间,郑老师带着几个同学来探望我(妈)的时候,她又跟我说了一遍。她甚至还说:“老师也还有一些存款,给你妈妈请一位护工,你先回来参加考试吧。”

“我不能再欠您的钱了。”我的心理承受不住更多债务压力了,我心想。

“小伟,”郑老师温柔地轻声对我说:“你现在正处在一个很困难的时期,但是你人生还那么长呢。你要接受别人的帮助,那么聪明的小孩,别把自己好好的前程给毁了。”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想到我有可能连高中都读不了了,这话使我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