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突然说。
我说的只是事实呀,伤感情固然是伤感情,可伤感情的应该是我们这个家早已分崩离析、孩子的监护人是我、她选择了一个人离家这个事实。“请你公平一点,我没有对你怎么样。”
“阿辉,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孤立我、抛弃我,我以后要怎么办?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没有你、没有孩子,我怎么生活下去?”
她这样问我,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她甚至没有用这样悲苦的表情对我说过任何一句话,哪怕此刻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种计谋。
“阿香,离开我们是你的选择。”我尽可能温柔地说。
“我不在,你不想我吗?”
我很困惑,怎么样算是“想她”?我们确实常常想起她,常常说起她。在复杂的家务面前,我曾经佩服过她一个人承担的那一切,也敬佩她的成果。看她现在的模样,仿佛问的不是这些,而是爱情之中的那种想念,那种甜蜜的、痛苦的、无法承受分离的那种想念。若是这样,那我似乎还真没有想她。
琢磨这一切的时候,我可能露出了困扰的表情,这个表情使她顿时收起了满脸的脆弱。我想,可能发现了这样的计谋不奏效,立刻换了战场。
“到点儿了吧?走吧。”她冷冷地说。
我开车带着她前往小英的画室。我们在小巷子里停下车,沉默着、僵持着等了一会儿,里头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每次来接小英我都能看到这些学生,还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孩子们,当然也还是有那位长发的少年。他们每次下课都见到我在门口等小英,也熟悉了,都会客客气气对我打个招呼:“叔叔好。”
第一次见到他们时我也犯嘀咕,觉得这些孩子怎么打扮得这样“不务正业”,但久了,只觉得他们是一群努力画画、热情懂礼貌的孩子。
可坐在我副驾驶上的前妻显然不这样想。她对着向我们打招呼的孩子们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冷笑。
“走吧,咱们进画室去找小英。”
前妻打量着画室前后陈旧冷清的环境,满脸不屑。带着这个非常明显的不屑的表情走进了画室。画室一如既往的凌乱,孩子们的画具乱七八糟地摆着。画架上、角落里,到处堆放着大家的习作。
许老师把小英和另一个女生留下来,此刻正在给那个孩子讲画。小英抬头见到我和她妈妈一起来了,立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
在前妻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她禁止小英离开家门,自己出去买了一顶假发,要孩子戴着假发出门。可能是来不及去买合适的或者高级的假发,小英戴上之后看起来脑袋挺大,相当滑稽。她说:“妈,所有人都知道我理了发,戴这个假发没意义,同学会笑话我的。”
当时我的前妻冷笑着说:“原来你还怕别人笑话你啊。”
掩饰着的真相虽然会被人嘲笑,但总比真相要好,我的前妻大概是这样想的,总之她中午亲自把孩子送进了学校,听说还非要把她送进班级里,就怕她自己中途把假发摘了。
防孩子如防贼,我这样想着。小英下午放学之后,确实没有戴假发回来。在我前妻心目中,这大概就是“不防不行”的铁证了。
好像那顶假发被小伟拿走了,总之从那天之后,小英再也没有戴过假发。她每天早晨“秃”着头出门的时候,都十分心虚,溜着边儿,躲着妈妈的视线走。我能感觉到,无论怎样努力挣扎,“我现在的发型是我摆脱不掉的耻辱”这个事实,已经被她妈妈死死地按在了她的心头。可是她在努力地坚持着,假装着曾经的坦然和淡定。
许老师见我和前妻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仍然按部就班地给孩子把画讲完了,与她告别之后,才面向我们。
“许老师您好,这是小英的妈妈。”
她落落大方地与我前妻握手,说小英提起过妈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