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没有流泪,没有激动,就像我他妈的只是毕业之后来拜访美术老师。她越是这样平静地、漂亮地看着我,我越是愤怒难忍。

我婆婆在一边紧紧地拉着我的时候,她如同冲锋陷阵一样冲上前去,与“许老师”寒暄。

“上回黄河来跟您见过面了,我是黄河的妈妈,悠悠的婆婆。咱们总算见到面了。”

“您好,您好。”她说:“咱们走吧,回家坐坐,外面太冷了。”她笑着看了一下我藏在棉袄下面的肚子。

我不想去她的家。我不想去看她抛弃了我之后一个人“逍遥自在”生活的地方。可我又不能走,我不能认输。

从内心深处,我也并不想走。我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无情,真的这么无所谓,真的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和我婆婆两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跟着她走了一会儿,上楼、开门,就来到了她的小小天地。

她的家,完全符合她的气质。凌乱的、馨香的。墙上刷着血一样的红色,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她让我和我婆婆在宽敞的孔雀蓝色沙发和一堆柔软的垫子之间坐下来,她去准备茶水。我就悄悄打量着墙上的画。

虽然我一点也不懂,但猛一看就看得出,这些画出自各种各样的人之手。也许都是她教过的学生?有些很稚嫩,有些很精彩,有一些乱七八糟根本就看不懂,还有一些画简直不可描述。装框子、挂满墙,使猩红色的墙面只露出了一点点。在这些画中,我突然看到了一副画。

那是一个瘫倒在地上的僵硬的女人,浑身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影子,还是这个女人干脆就被烧焦了。在她的身体下面,盘伏着一条两个脑袋的蛇。

“妈妈,你看。”我惊慌失措地把那张画指给我婆婆看:“昨天晚上我做噩梦,就是梦见一条双头蛇怪跑到我身体里,就是我怀的小孩。”

“这么吓人呐……”我婆婆也怀着欣赏不能的心情凝视着那张画。

“你们在看什么?”许老师用含笑的声音问我。

“那张画,是谁画的?”我问她。

“那张?你认识,是小英画的。”

……

“吴英卿?!”

吴英卿在跟她学画画,吴英卿跟她很亲,吴英卿跟她说起过我。她这样说,一副我们一直很熟的样子,一副我们大家都是熟人的样子。

我一时哑口无言。她听到吴英卿聊起我的时候,心里怀着怎样暗搓搓的心情?

“你说得那家人,以前是我的家人。你说的那个怀孕的姐姐,其实是我的女儿。”她会这样想吗?

“小英这个孩子,很有意思。有一回我让他们都随便画,今天咱们不练素描也不画色彩,不管什么基本功了,想画什么都可以,她就画了这张画。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她画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

我还是没有搭话。

我能说话什么?

如果不是许庆晨在家瞎偷听他妈妈打电话,我是不可能有机会坐在这个客厅里,听她这样装作无事的跟我瞎聊什么吴英卿的画的。

“这孩子画得听可怕啊,我看着都瘆得慌。”我婆婆发表了朴素的评论。

“是呀,确实是挺渗人的。”许老师捂着嘴笑。

“你挂在这儿,晚上瞅见不害怕吗?”

“我这渗人的东西多了去了,还好我没干什么亏心事。”

“把我扔了不算亏心事?”

我突然就顺着话题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客厅里坐着的三个人鸦雀无声。只有刚刚泡好的茶在冒着袅袅热气。

“我……我刚才看楼下有个水果摊,我下去买点水果上来。”我婆婆慌张地逃走,我只直直地瞪着许老师。

“算,把你抛弃了,当然算亏心事。”她也笔直地望着我的眼睛,没有心虚,也没有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