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小英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爸,王叔叔摔伤了,停薪留职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赶紧问小伟。
“俩礼拜以前吧……”小伟说。小男孩觉得很窘迫,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很自责:“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我歉疚地看着小伟。
“爸,我觉得最好是让王叔叔把王德伟过继给你,这样王叔叔家就剩下来一个大儿子的钱,经济负担就没有那么重了。”
如此胡说八道令小伟十分愤慨,他阴阳怪气地说:“哟我现在成了大儿子了,我不是大闺女嘛,我不是你亲姐吗?”
“姐,我是认真的。”
小英握住他的手,严肃地说。
小英在学校遭到霸凌的事,我翻来覆去地想,终于决定跟她的老师碰个头。
“我决定去找你的班主任老师谈谈。”我开诚布公地对她说:“但是我也害怕家长和老师出面会让你觉得挫败,帮不到你还让你受到更多伤害。”
“有这种可能性。”
“你觉得我怎么做最好?”这个时候,父亲应该是强大的、充满智慧的存在,应该信心满满地告诉孩子应该怎么做。可我实在想不出合适的方法,不耻下问的同时,也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拿不准我们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她说:“带头搞事儿的人,我大概知道都是谁。不是一般的孩子。”
什么叫“不是一般的孩子?”
“可能不是老师管得了的孩子。”女儿又补充。
“啊,原来如此。”
“昨天闹得那么大,老师进来维持秩序,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如果想管的话,应该会第一时间跟您联系吧。”孩子有理有据地分析。
说的是,我确实没有收到来自老师的任何信息。
说起来,小英转学到这个学校之后,无论是考试倒数还是剃光头还是被欺负,我都没有收到过来自老师的只言片语。
只有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我见过一次她的班主任老师。是一个相当年轻、看起来纤柔无骨的小女孩,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
“风吹就倒”这个形容仿佛有点耳熟,她给我的印象也确实有点熟悉。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她有点像十八年以前我第一次见到小英的妈妈的样子。不同的是,小英的妈妈没有让我有几秒钟机会来感叹这个女孩真是柔弱。她当时还只是一个小护士,张嘴一说话、迈开步子走两步,立刻就暴露了她是何等的雷厉风行。
小英的班主任不一样。她内外一致,开口也是软软的、慢吞吞的。
我问小英,闹事的大概是几个什么样的孩子,家里大概是做什么的。她也不是特别清楚,我琢磨要回头再去问问小伟。
小英说小伟这个小孩,看起来挺弱小的,其实在学校上上下下都吃得开,谁家的八卦都一清二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果没办法指望柔弱的老师,我准备去会会这几个孩子。
想到这里我其实心里没底。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一个成年男人,对方只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而且大部分还是女孩子。我认识的十几岁的女孩子只有我女儿一人。对付她我已经觉得很吃力了,能做出那样的事的孩子,我见到了又能怎么样?
小英看着我,突然说:“算了吧,爸爸。笑话也笑话过了,至少没人真打算在路上拦我。我没事。”
我沉默了一下,在沉默的时候,小英说:“我写作业去了,都这么晚了。”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腕:“爸爸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扭头看我,那个表情很复杂。怎么说呢,不信任、嘲笑、冷漠,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在刚才沉默的几分钟里,我在想,我到底想达到什么样的结果。他们伤害了我的女儿,我当然希望她以后不再受伤害。可这真的是我一个做爸爸的能做得到的吗?
小英说“笑话也笑话过了”,如果这一切真的不过是一场羞辱,我也搞不清那些孩子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欺负我的女儿,那么究竟事情有没有那么严重,就只取决于我女儿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心理承受能力”,多讽刺的一个词啊。这是我前妻以前常用的一个词汇。“你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能这么差,以后社会上的打击多着呢。这点事你都承受不了,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经常听着她这样讲,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道理也许没有错,毕竟哪个父母不是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的。
可抛开道理不谈,我女儿的心理承受能力到底怎样,打分的话能打多少分,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吧?小英的心理承受能力到底怎样?
“我试过好几次要去死”。
这是她对我说过的话。
还用得着想吗?
可我实实在在是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小英已经带着不信任、嘲笑、冷漠的态度消失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