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回答的还是小伟。

“她说……”

“闭嘴。”我女儿低沉地开口。

“她写,我也有喜欢的人,可我不知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然后约了个时间地点说要见面。”

“我那是策略!!我那是策略!!!!”我女儿尖叫起来。

“你一个小姑娘凭什么跟他见面?!你策略你跟我说了没有?!你打算怎么跟他见面?!?!?!?!”

“关你什么事啊?!我自己怎么就不行了?!!?!”

女儿被我吼得终于哭了起来。

我气得胸口剧痛。她怎么叛逆、怎么闹腾,花钱也好、剃头也好,哪怕不学无术都好,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可这封回信真的是策略吗?她是不是心动了,是不是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个情况有多危险?!十几岁的小孩子内心不是总有对爱的悸动吗,这么多火热的信,会不会真的打动了她?她当着我的面说的那些冷酷的话,是不是只是说给我听的?!所谓的“掏心掏肺”,会不会其实才是策略,她是不是先给我放一个烟雾弹,然后准备毫无底线地堕落下去?!

从这一刻到开进车库,我的心一直在愤怒地狂跳。车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我也不愿意从后视镜看看他俩的表情。我女儿在哭,但没有声音。

我的心中回荡着许许多多恐怖的话。这么些年看了无数幼稚的、三观不正的、不可思议的稿件,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稿件如清理垃圾一样地退回。可这些幼稚的三观难道不是真实地存在在世间的吗?

曾经有一本劣质言情小说中写道:“每个女人都在幻想被强奸。”我不知道这个作者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意淫的年轻男人也就罢了,可如果是一个女孩子写的呢?如果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不谙世事,又不知被什么歪曲文化影响,如果她写的是事实呢?如果我的女儿——前面十几年我都没有关心过、根本不知道她是如何成长到如今这个模样的女儿——真的就是这样愚蠢的少女中的一人,我怎么办?!她画得那些身体赤裸、浑身绑满了绳索的少女,此刻想起来是多么可怕啊。她向往吗?我以自己不懂艺术为名,什么都没有深想。可如果是真的,她真的是一个有自残倾向的不自爱的女孩,我要把她绑在家里吗?骂她、监视她、把她送进特殊学校?把她从现在的地狱转移到另一个地狱?

进了家门,我女儿冲进房间,撞门,反锁。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可锁好了门又大力打开,朝外面咆哮:“王德伟你给我滚回家去!少多嘴!”接着再次把门反锁。

我才发现小男孩战战兢兢地跟着我们一起回家了。

“小伟……”我有一种男人对男人的无力:“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叔叔,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我们俩男的,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已经十五岁了,居然怕那个寸头丫头片子。我们俩关进厨房里,打开了抽油烟机,偷偷地聊天。

“其实吧……今天大家下课回来都没发现那封信,是有几个女生,趁着大家都回来了,大声读了一遍。还有几个起哄的,说这种丑八怪还想谈恋爱。”

我瞠目结舌,原来事情我还没听完。

“大家都哄堂大笑来着,我怀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那帮人的恶作剧。好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之前有人给她写情书的事都说出来了,说小英春心萌动,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镜子什么的。”

我觉得手指发凉。

“他们还问小英,你喜欢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啊,看你是个男人婆,不会喜欢男人吧,还说……你到底喜欢男人算同性恋,还是喜欢女人算同性恋。”

这不是早恋,不是自爱不自爱的问题,而是校园霸凌。

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的女儿跟我怄气,把自己剃了这么一个鬼头。小孩子是最残忍的动物,他们怎么可能不对她另眼相看,怎么可能不欺负她呢。我女儿没想到吗?她在此之前有没有承受过冷眼和羞辱?

我看到过校园霸凌的视频。可怜的女孩子被围着打,被脱光衣服,被用语言辱骂。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女儿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天,如果也有这样一天,我怎么保护她。

脑袋一团乱麻,我却只说:“我煮点面条,在我家吃饭吧。”

“好……”小伟也懵懵地回答。

准备切菜的时候我发现菜刀不见了。

还能去哪?我踌躇了半晌,只好鼓起勇气去敲小英的问。

“小英,我得切菜,你把菜刀递给我。”

没有动静。

“小英啊……对不起,爸爸应该冷静一点的。”

“……”

“但是咱们还是得吃饭啊是不是,要是青菜我就用手掰了,西红柿得切啊。”我把嘴巴贴着门。

门呼一下打开了,我差点跌倒。

我的女儿阴惨惨地举着我们家的菜刀看着我。

“王德伟还在吗。”她问。

“哎?!你别冲动啊!”小伟在我身后慌张地想找地方躲。

小英把菜刀递给我,说:“吃饭了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