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诧异地站住,转过身来正视着她的眼睛:“我怎么搞破坏了?”
脸上含笑,其实内心在尖叫。我怎么搞你破坏了?你小心翼翼地活着,是我的错吗?你做得一切都只为了自己的面子,是我的错吗?我终于如你所愿离开这个家了,你现在被自己的怀疑折磨得保护不住自己完美的面具了,是我的错吗?
“我早该想到,你一直都知道。”她笑得阴惨惨,眼睛下面的皮肤原本娇嫩得没有一丝皱纹,可现在看上去就想一张晒得脆脆的宣纸:“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我继续笑着问。
“你不是我亲生的,你身上一滴我的血也没有。怎么对你好也捂不热你,我也就认了。你居然能让我十月怀胎亲生的儿子跟我也不亲,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的儿子凭什么跟你亲?”
我表情不变,只看着她。她明显慌了。我搬走了,她怀疑我爸有外遇,现在她可能又觉得我在跟“那个人”联系。她的面具碎了,已经露出了里面的伤口。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你从小就知道,你从小就跟我对着干。我只是想顺顺当当地生活,可你就是不让我如愿。你太清楚我最讨厌哪些事,你就非要做那些事。你明知道你那个样子,别人会笑话我,会指责我是一个没本事的妈妈,可你又知道我拿你没办法。你爸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我连一根头发也不能碰你。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遗传得不好,还以为你只是我命中注定的一个坎,谁知道你都是故意的。”
我做了什么?我跟保姆学种菜?我打扮得奇奇怪怪?我成绩差、仪态懒散、钢琴小提琴都不学?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玩具枪,做梦都想像同班小男孩一样,拿着扣动扳机会发出声音的枪,跑来跑去地假装打仗。她撺掇我爸来骂我,说我没个姑娘样,她自己在旁边装好人,说“悠悠说不定以后就是想当男孩子呢”。我爸气疯了,好像我玩了枪以后就要变性似的。玩具枪对她来说并不贵,比她给我买的那些傻乎乎的粉裙子娃娃便宜多了。可她怎么能让自己养的女儿在外面“没个姑娘样”呢?但我绝不气馁。我自己把纸板涂黑了剪成抢的样子,插在书包里,每天招摇过市。她丢掉一次,我再重新做一次。已经是小学生了,找点硬纸板还是很容易的。
这就是她“生命中的坎”。我有什么不懂的呢?她的形象遭到哪怕一丝丝的挑战,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灾难,而我确实没有一件事屈服于她自私的需求。现在她可能觉得,不光是我,我把她的儿子也策反成了这个坏样。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也二十多岁了,也结婚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才20岁,满心欢喜觉得可以嫁给心爱的人了,却总有一个女人从中阻挠。她不光阻挠我嫁给他,还要把自己不知道怎么弄来的孩子塞给我。我才20岁,凭什么要当后妈?凭什么不能跟我的丈夫过哪怕一天的二人世界,凭什么不能有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
我冷笑着说:“谁先拿到的玩具谁先玩,您都二十岁了还不懂这种幼儿园的道理?”
“这不是玩什么玩具!”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周围遛弯的病号稍稍侧目。她又立刻低下声音说:“爱情是玩具吗?谁得到了爱,谁才是真正的妻子,他只爱我!”
“哟你觉得我爸只爱你那他现在怎么会有外遇?”
其实她挺可怜的。她太脆弱了,她的弱点暴露无遗,如果真的想跟她打一场战争,稍稍进攻她就一败涂地。看着她拼命忍耐着尖叫的欲望的样子,我突然不想打了。
“探视时间快到了,咱们既然说到这儿了以后也不用再装了。病房千万别来了,我的家我也绝对不会让你踏进一步。快回去吧,不是瞒着我爸来的吗。”
我意兴阑珊地驱赶她。
可这个女人陷入心魔,她用纤纤十指紧紧掐住我的手臂:“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你爸爸跟谁在乱搞?是不是她?是不是许汝贞?说!告诉我!非要把我毁了你才高兴吗?!”
我同情地看着她。许汝贞是谁?我连听都没听过。
“我骗你的,”我耐下性子:“我爸应该没外遇,我也没见过他跟任何人见面,你不是说我诚心不想让你好过吗,这些都是故意说了气你的。”
“你把我当傻子耍吗?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狗皮膏药……我对着她的耳朵说:“你想被医院当疯子抓起来吗?你先回去,我微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