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志愿是爸爸妈妈帮我填的,因为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暑假,我经常爬到天台上眺望远方,并不是那里有什么迷人的景色,我只是觉得,在我的世界里,那个地方是唯一没有改变的。
妈妈从楼下端了绿豆汤上来,在我的旁边坐下。
“琪琪,来,坐了好半天,不热吗?”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
“慢点儿喝。”
最近爸爸妈妈看我时的眼神有些奇怪,带着一丝担忧,还有悲伤。
以前,只有当某一盆植物死了的时候,我才会从爸爸的眼里看到那种悲伤。
“琪琪,来,不管怎么样,学校还是要选的。就找一所离家近的吧,这样我也可以照顾你。”说着,她把册子推到我的面前,“这所怎么样?我和你爸爸去看过了,校园很漂亮,宿舍环境也不错。如果你想,走读也是可以的。”
我看了一眼,指着校名后面的一串阿拉伯数字说:“学费一年要好几万呢。”
“没事,爸妈想好了,四年而已,还是供得起的。”
我点了点头。
妈妈叹了一口气,就下楼了。
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好像在擦眼泪。我并不想让她难过,只是面对这些问题,我常常感到很疲惫,无力去想。
我一直在想,我是杀人凶手,是我害死了丁佑。
如果不是我太愚钝,没有察觉到丁佑的真心,最后的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自从那天从墓地回来以后,我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门。
后来有一天,妈妈看见正坐在床上发呆的我突然失声痛哭,被吓了一跳,甚至还送我去医院进行了检查。
我不知道检查的结果是什么,但是从那以后,爸妈看我的眼神更加悲悯了,像是在看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
不再躲在房间里之后,我便在天台上待着。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不放心。我想他们一定是担心我有轻生的念头,毕竟我现在看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闻着花草的香气眺望远方。
在我习惯长时间待在天台的这段日子里,我总是会看到柯禹晨。
他有时候很早就在那里等我了,有时候会在我上来之后出现,他会带来我喜欢吃的东西,只是很少带“可爱多”了,因为他听说女孩子不宜吃太多冰的。
他经常会说一些有的没的,我都很认真地听他讲。久而久之,他也不说话了,大概是话题讲完了吧。这个时候,我们俩就静静地坐着,有时候看着彼此发呆,有时候他会拿出手机拍拍周围的花草。
我不知道我的情况到底有多糟糕,我只知道他们和我说话的语气都很温柔。
比如柯禹晨,和以前比起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让我很不习惯。
就像现在,他把一本杂志推到我的面前,指着那上面的图片说:“你想不想去这里?改天我带你去。”
“这是哪里?”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很有耐心地说:“你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我就安排一下时间,抽空一起去。”
“就我们俩?”
“嗯,你还想有谁?”
“艾米呢?”
“艾米去她英国的小姨家了。”
“是吗?”我点了点头,有些懊恼,“还说是一辈子的好姐妹,走了都不告诉我一声。”
柯禹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
“那你的女朋友呢?”我还记得这件事。
“分手了。”
“你甩了她?”
他摇了摇头,看着我说:“她甩了我,因为她不能忍受我心里一直喜欢别人。”
“花心大萝卜。”我撇了撇嘴。
“你说是就是吧。”他也不争辩。
【二】
这天,柯禹晨带我去了一趟学校,说是毕业后的首次聚会,大家互相了解一下各自考上了哪所学校,以后会在哪个城市,好保持联系。
本来不是一定要参加的活动,可是柯禹晨坚持要去。
我知道,他是想带我出去散散心,不要成天关在房里。
天气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下场大雨。
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思绪又飘到了以前。
艾米坐在丁佑的自行车前座上,满面含羞的样子,丁佑迎着风,微笑着的样子,都在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又一遍地闪过。
柯禹晨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现在正是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棚里的车并不多。
刚停好车,就有几个同学过来和柯禹晨打招呼,问他选了什么学校,柯禹晨便和他们谈论起来。
有人提到了曾子芯,说她报了一所离这座城市很远的大学。听到这个消息,柯禹晨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那些同学可能碍于我在场,有些话不太好说,于是我特意走开了一点儿,四下张望起来。
突然,我瞥到不远处有一辆熟悉的私家车,是肖超的。
他也来了吗?
他在害死丁佑之后,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来参加同学聚会吗?
我不自觉地往自己班的教室走去,空荡荡的楼梯间没有一个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回响在耳边。
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处时,我看到了那个可恶的人。
他靠在墙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一看到他,我的脑海里就不断涌现出一些画面——
那个夜晚,丁佑血肉模糊的样子;他躺在我的怀里微笑,却让我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还有那冰冷的墓碑,少年永远沉睡的地方,是那么死寂、沉闷……
他把伞给我,自己淋雨。
他教我打斯诺克,给我买水。
他坐在天台的护栏上,背影摇摇欲坠……
那样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这些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竟然还朝我无耻地笑了笑。
顿时,我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了。
他这个凶手,有什么资格朝我笑?
我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前,想狠狠地扇他一巴掌,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我正想抽完这根烟就进教室,没想到刚好碰到了你。”肖超一脸邪恶地说道,“路安琪,好久没看到你,还挺想你的。”
“放开我!你这个凶手!”
我使劲儿挣脱着他的手,可他就是不放。
他扔掉烟头,把我拉到他的跟前,说道:“丁佑的死不关我的事,警察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我警告你,你不要再胡说了!”
“哼!你知道吗?人如果带着遗憾或者怨念死去,是没有来生的。他们的魂魄会四处游荡,没有地方可以收留他们,一阵风就会把他们吹跑。他们会被雷劈,会被雨淋,很可怜的。”我指着他身后的窗户玻璃说,“你看,窗户上就有丁佑的脸。现在,他正皱着眉头看着我们呢!你回头看看,是不是?”
肖超露出惊恐的表情,他真的回头看过去。
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让他的良心感到不安而已。
“你怎么那么残忍?丁佑已经够惨了,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他?为什么不直接冲我来?该死的是你!还有,你让其他人代替你接受惩罚,自己在这里过得逍遥自在,你就不怕他们出来后找你的麻烦吗?”我吼道,“就算他们不找你,丁佑也不会放过你的!他一个人很孤单,晚上一定会出来找你玩的。”
说着说着,本来是肖超紧抓着我的手,现在变成了我抓着他的衣领不放。
天空更加阴沉了,甚至还刮起了大风。
楼道里光线不太好,又没有其他人,我的吼声似乎还有回音。
肖超被吓到了,身体有些颤抖。
“路安琪,你疯了吗?快放开我,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这些!”他一边挣扎,一边喃喃自语,“死了就是死了,哪会有什么魂魄啊?不会的,不会的……”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害怕了吗?想要他不来找你,那很简单,你先去他的墓前磕三个响头,然后去警察局自首,这样或许他就会放过你了。”
“不,不可能……”肖超说着,使劲儿地甩开我的手。
正在这时,打了一个响雷,雷声很大,震得楼道的玻璃窗户都发出了声响。
是心虚吗?
炸雷响起的一刹那,肖超吓得往后一退,脚下踏空,整个人往后仰去。可恶的是,他也没忘记拉我一把,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从楼道直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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