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生之年,护你安好

【一】

我整夜都没有睡着,几乎是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因为一旦闭上眼睛,我就会想到那一幕。那些人在暗红色的灯光下,连样子都看不清,他们围着丁佑,用酒瓶、木棍狠狠地打在丁佑的身上。

我甚至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那么刺耳。

就这样,在那几天里,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这些。

丁佑也一直没有醒过来,两天、三天、四天……

我一直没敢去医院,因为我怕被问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我就是个胆小鬼,不敢面对丁佑,更不敢面对他的爷爷。

如果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会不会恨死我?

还有艾米,看到她的样子我就难过。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说不定就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所以我总是偷偷地去看丁佑,站在病房外的窗前看着他,或者向医生护士打听他的情况。

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尤其是听到丁佑的情况不太好的时候。

因为丁佑的体质弱,造血功能很差,加上血库的血浆又不足,丁爷爷急得焦头烂额。

我以为会有人找我询问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是没有,可能他们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吧。

直到有一天,我偷偷地去探望丁佑的时候,撞上了柯禹晨。

长长的走廊上,他站在我的对面,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路安琪,你这几天去哪里了?为什么电话也打不通?”

“我……”

没错,我在故意逃避他们。我不接电话,柯禹晨来家里找我,我也不开门,放学后也总是比艾米先走。

我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告诉艾米,丁佑是因为我才去了那里,他担心我被欺负,明知道是肖超设下的圈套也来找我,结果被肖超一伙人打得只剩一口气。

我也没想过会有人理解我,如果我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打死我也不会上肖超的车。

可是现在,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柯禹晨走过来,对我说:“出去走走吧。”

他像个大哥哥一样牵起我的手,这是我们第一次牵手。

柯禹晨的手很暖和很软,而我的手很冰凉。

我是体寒的人,以前,我总喜欢把手塞到艾米的口袋里,因为她的手很暖和。她嫌弃我的手凉,我开玩笑说我中了玄冥神掌,除非她有九阳神功,不然休想甩开我。

我们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三三两两的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柯禹晨坐在我旁边,递给我刚从路边买的饮料,还拧松了盖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知道是甜的还是苦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只是呆呆地凝视着手里的瓶子,看着里面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消失。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丁佑不醒过来,你就什么都不说是吗?”他终于开口了。

一想到那天的情景我就害怕,我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柯禹晨只是问了一句,我却哭了。

他见我的情绪不稳定,于是轻声问道:“不管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总是要面对的,不是吗?说出来,你就不用害怕见到我们了。我会和你一起承担的。”

其实我很想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害怕都说出来,我不知道原来我这么渴望有人能对我说,不要紧的,不关你的事。

“可是,你应该不会原谅我吧?我没有听你的话,如果不是我,丁佑就不会招惹肖超了。”

“不管怎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再骂你也没用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我担心因为考不好会被妈妈骂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他会说“怕什么,自己没有考好能怪谁,下次我给你好好补习不就可以了”,听到他的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丁佑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

说出来之后,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柯禹晨看着我,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这期间,公交车停了好几站,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天色也越来越暗。我们都不知道车会开到哪里,也不知道下一站会不会有回家的车,甚至连时间也忘了。

不仅仅是那天发生的事,包括之前,我为什么会去找肖超,我都告诉他了。

这是他问的,问我为什么会突然和肖超变得友好。

柯禹晨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自责。他说:“对不起。”

我想我真是一个坏人,在他说“对不起”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委屈和难过,好像他会自责是应该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我不想虚伪地说什么“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之类的话。说到底,他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

突然,他把我拉入他的怀抱里。我闻到他衣服的味道,是淡淡的泡沫香。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羞涩地回抱他,因为我那么喜欢他。

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在你迫切需要的时候得不到,在你未必需要的时候却突然赐给你。

就在刚才,我的脑海里闪过丁佑的脸,他还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昏迷不醒,而我现在在干什么?

因为这样的罪恶感,我推开了面前的柯禹晨,离开了他那个让人迷恋的怀抱。

那个晚上,我以为柯禹晨还会说些什么,比如说我之前一直想知道的,关于他和曾子芯是不是真的在一起;比如问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和曾子芯的关系;再比如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可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而是选择把它们留在心底。我知道他有苦衷,可我不是那个可以替他分忧的人。

那天,我们赶上了回家的末班车。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在看《亮剑》,妈妈陪在旁边,一边织毛衣,一边和爸爸聊天。

爸爸说:“我觉得我的性格和李云龙很像啊。”

“嗯,李云龙是挺像你的。”妈妈倒是很配合。

“你说哪里像呢?”

“那股牛脾气吧。”

妈妈的话把我逗笑了。

一转头,我便看到那天丁佑借给我的伞,原来我一直没有还给他,它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个角落里。

我暗暗地想,等到他醒过来,我就把伞还给他。

那天晚上,我总算睡着了。

梦里,我们四个人还像以前那样,骑着自行车一起回家,可是梦还没结束我就醒了。

我不知道醒来时那股莫名其妙的释然是怎么回事,或许是我当真了,我以为回到以前没什么难的。

但是我错了,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二】

艾米来了,我是说,她终究还是来找我了。

我知道,她一定是撑不住了。最近,丁佑的情况很不乐观,她需要找件事情转移注意力。

她没办法再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了,又或许是她觉得整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大部分日子都是阴天,今天也一样,天空中乌云密布,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下倾盆大雨。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艾米绝望的样子。

在我的眼里,艾米一直都是温柔乐观的女孩。她会照顾人,会做小点心,笑容甜甜的,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对任何男生都看不上眼,我还开玩笑说她是不是一直在暗恋我。

直到丁佑出现,她说丁佑像她照片上那个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所以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说,她喜欢丁佑,很喜欢很喜欢,尽管他有些坏毛病,尽管他有未婚妻,她也只要能默默地喜欢他就好了。

她说,看着丁佑对她笑,她就像沐浴在三月的阳光里,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是此刻的艾米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一个让我觉得很陌生的人。

我们像以往一样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

“丁佑是因为你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肖超不是喜欢你吗?你为什么不阻止他,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丁佑打成这样?为什么……”

艾米的语气不怎么好,看得出她强压着怒气。

“艾米。”我看着她,没有想到她会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

虽然我并不认为她能够理解我,只是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你不喜欢丁佑不要紧,可是能不能不要践踏别人的真心?”艾米的眼里含着泪,声音都在颤抖,“你不知道丁佑喜欢你吗?你感觉不到吗?好吧,我就暂且认为你是因为太喜欢柯禹晨了,把重心都放在他的身上了。可如果不是因为你给了他什么暗示,他会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吗?”

“我没有!”我提高了音量。

这是第一次,我们俩会这么严肃地吵架。

以前会小打小闹、闹别扭,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了一个男生而吵起来。

“你知道吗?他送给我的那条手链,原本是打算送给你的,后来才随手给了我。那个时候,我每天坐在丁佑的自行车前座上,看起来很美好不是吗?我以为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可是他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他不能再对一个人好了。唯独你,他没办法放下你。”艾米冷冷地说道。

“可是,艾米,我不知道丁佑他……”

我很想解释清楚,我真的不知道丁佑喜欢我,他根本没有表现出来啊。

除了他生日那晚那么积极地送我上车,给我买蛋糕。

除了他转来我们学校后,住在柯禹晨家,每天早上特意和柯禹晨一起等我上学。

除了坐在教室里,我偶尔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除了每次看到肖超和我表白的时候,他过激的反应。

……

“路安琪,你知道我其实很讨厌你吗?讨厌你既然喜欢柯禹晨,却还要霸占着丁佑。当我发现他喜欢的人是你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吗?我不甘心,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心意,他就不会那么孤单寂寞了。如果不是因为你给了他什么暗示,他就不会这样!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有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儿,你自己都没发觉吧?”

眼神?什么眼神?

我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艾米。我想不通为什么我最好的朋友会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如果我没有听错,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吧。

“我没有用像你说的那种眼神看过他。只是因为我知道他家里的一些事,觉得他的身世很可怜,我从来没有对他有别的心思。”我无力地解释着。

“还记得我从我妈的手里抢下来的唯一一张我亲生父亲的照片吗?那时候,因为我妈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世,我很伤心,觉得这个世界很虚伪。是丁佑的出现,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明。我问过我妈,为什么不要那个男人,而选择了我现在的爸爸。我妈说,因为有一天她发现,下雨天,我爸会及时递给她一把伞;感冒了,我爸会为她煮一碗稀饭;生活有些拮据了,我爸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而那个男人,只能给她一个姗姗来迟的问候。可我觉得那是感动,不是爱。我不想像我妈一样,过着毫无激情的生活。我觉得既然我遇到了他,就一定要对他好,想方设法感动他。我有想过他会困惑,会远离我,我甚至做好了随时退出的准备。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有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你,我最好的朋友路安琪。”说到这里,艾米都有些咬牙切齿了,“我尽量不动声色,帮你打听曾子芯的事情,是想让你不顾一切地和柯禹晨在一起,那样的话,丁佑的眼睛就不会只盯着你看了。哪知道,你在柯禹晨那里得不到回应,就转向丁佑了。丁佑说,你拥抱过他,他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个拥抱,他贪恋那样的温暖好久好久了……”

“艾米,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因为丁佑的身世同情他而已,那个拥抱只是个意外。那天他喝醉了,想要从天台上跳下去,我想阻止他……”

我忽然觉得现在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艾米冷哼了一声,嘲讽道:“收起你那颗伟大的同情心好吗?如果你真有这么伟大,他挨打的那天,你为什么没有冲上去阻止那些人?你眼睁睁地看着丁佑受那么重的伤,却无动于衷,甚至逃避我们,隐瞒事实。你以为你做什么都对吗?你以为你是圣人吗?连做错事都不敢承认,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你知道吗,丁佑他……他其实知道你喜欢柯禹晨,而他只要能每天看到你就觉得很开心了。”

没错,她说得对,我连做错事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只知道逃避。我甚至因为害怕都不敢去医院看望丁佑。

我知道他肯定睡得不好,也很想知道他的伤口疼不疼,他有没有梦到他的妈妈……

他心里那么自责,一定梦到了吧。

那他做噩梦了吗?

做了噩梦却没办法醒来,一定很难受吧。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有什么资格开开心心地生活?有什么资格要求柯禹晨和我一起承担这一切?

“路安琪,你自责也没用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一直沉睡不醒。就算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发誓,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从今以后,你的事与我无关。”

艾米说完,把一个盒子放在我面前就走了。

我知道,那是我们友情的见证。

我去她家的时候见过这个盒子,我送给她的东西都在里面躺着。它们好像在嘲笑我一无所有了,笑我欠别人太多了。

【三】

经过柯禹晨和艾米的质问,我终于有了一些勇气。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周末。

上午,我来到丁佑的病房,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墙壁,躺在病床上的人脸色也是苍白的。

我很庆幸,这个时候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丁院长应该是因为太忙了,宋希文可能有事去了吧。

其实他也不孤单,他还有爷爷和宋希文,还有我们这群朋友,只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而已。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沉睡的侧脸。他更瘦了,头发长长了一点儿,睫毛毫无生气地盖在眼睑上。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他,幸好他们没有伤到他的脸。

我伸出手,掀开他身上的被子,从脖子上缠着的绷带一直延伸到胸口、胳膊。红色的血渗透出来,将纱布染上了一块块红色。

我轻轻地摩挲着那些血渍,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丁佑躺在一大片血泊中。

因为失去那些血,他差点儿死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路安琪,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好意思来?”突然,宋希文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来。

我一边帮丁佑盖好被子,一边擦干眼泪。

我回过头一看,她就站在门口,无视我的眼泪,径直走到桌子边把水果放好。

“医生有没有说丁佑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我不在意她对我是什么态度,我只关心这个问题。

“医生说丁佑的血型很特殊,血库里没有同血型的血浆了,只能先等着,没有其他办法。”她有些恼怒地质问我,“我听警察说了,都是你害丁佑变成这样的,你还来这里干什么?给我出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我不停地道歉,尽管我知道流再多的眼泪也不能让丁佑马上醒过来。

“你走吧!丁爷爷不想在这里看到你。趁他还没有来,你赶快走吧,你也不想看到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对你大发脾气吧!”宋希文有些疲倦地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看到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正好照在丁佑熟睡的脸上,于是走过去拉上窗帘。

整个房间立刻暗了下来,艾米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的手上拿着一束鲜花。

“你来了。”宋希文和她打了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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