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偶然一场人生

我想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好,于是我又溜出去,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直到脸色没那么难看了才回病房。

我进门的时候,艾米正在和我妈道别。她看到我,走过来笑着说:“你妈妈刚才告诉我,说你的脑袋没什么事,休息一下就该上学了。”

“唉,难得这么清闲了。”我也笑了起来,不然妈妈肯定会看出我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儿。

“臭丫头,胡说什么呢!生病是好事吗?还有,上学后离那个痞子远点儿,听到了吗?”我第一次看到妈妈这么凶悍的样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肖超托人送来的鲜花和水果往垃圾桶里丢,真是浪费,我都还没有好好享受它们呢。

“我先走了,好好养病吧,回去就没事了。”艾米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学校,这件事情真的太丢人了。

【四】

可是,哪怕我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还是得回学校。

我讨厌现在这样,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能在天冷的时候穿裙子,因为妈妈会骂我“死丫头,又想进医院吗”;我不能想把头发染黄就染黄,因为一不小心被老师逮到的话,就会被拎到办公室狠狠地教训一顿,然后被通报批评,回家后还要写一份检讨书,并且在晨会上通过主席台的扩音喇叭告诉所有人,说我错了,我不应该把头发染得像个不良少年。

我目前的生活有太多太多的“我不能”,但无论如何,我都可以忍,可以妥协。不过,如果你告诉我,我将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变成别人的男朋友,我就真的会悲从中来。

我无法掌控命运,包括我喜欢的人。

回到学校后,我像丢了魂似的。

这是艾米的原话,她说我皱着眉头愁肠满腹的样子,就像被肖超的那一凳子打走了魂魄似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只要一想到柯禹晨和曾子芯出双入对,我就很失落,满脑子都是他们相处时的样子。

柯禹晨会帮她整理刘海吧,会坐在她的身边给她讲解题目吧,会把饮料盖拧开后才递给她吧,会和她牵手吧,会亲吻她吧……

可是他知不知道,他心爱的人曾经蓄意伤害过我?

如果我把这一切如实告诉他,他还会对她做那些事吗?

我没有办法认真听课了,可是我忘了这一节是班主任的课。我撑着脑袋的样子被她看到了,一定会以为我在打瞌睡吧……

“路安琪!”果不其然,她大声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抬起头。

她扶了扶眼镜,说道:“站起来,跟大家解释一下这段文言文的意思。”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于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要是在平时,她最多教训几句,但我那天不是给她丢脸了吗?我逃了她的课,跑到那个破旧的教学楼里和别人打架,打得满头是血也就算了,还住了那么多天院,害得我们班本来就不高的出勤率更低了。

她一定恨死我了,不然也不会气到又点了我的名:“路安琪,虽然你刚刚出院,不该这么为难你,但是作为老师,我不得不提醒你,成绩一般也就算了,连品行都不好,那才可怕。”

我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你才品行不好呢”。

她接着说:“你去外面蹲半个小时马步,待会儿进来朗读这篇文言文,一个顿句都不能错。”

我顿时腿都软了,蹲半个小时的马步,想累死我吗?何况还要我朗读这篇文言文,我连意思都不清楚,怎么知道哪里需要停顿,哪里不需要停顿?

我知道我难逃此劫了,如果我不强硬着头皮出去,她一定会借题发挥,把我爸妈找来。

我爸妈一直认为老师说你错,你就是错的。如果因为这种事被请到学校,他们一定会觉得丢脸,那时我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为了避免事态变得更严重,我决定出去蹲马步,于是我拿起课本往外走。班主任跟着走出来,她盯着我摆好动作翻开书本,才回到教室继续讲课。

五分钟后,我的小腿开始颤抖了。

十一月初的天气依旧有些热,我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汗水顺着额角流入我的眼里,眼睛有些痛,书上的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忽然,那些字被一滴鲜红的血液掩盖,渐渐地,上面红色的面积越来越大。

我知道自己在流鼻血,因为我明显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失。

我全身冒着冷汗,腿一软,靠着身后的墙壁滑了下去,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当我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都是徒劳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永远沉睡在黑暗中。

但是我不甘心,肖超那么用力都没把我砸死,我现在却要败给一次蹲马步了吗?

实在太好笑了。

我又试图动了动胳膊,身体却不受控制。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主帅站在城楼上下达命令,他的将士们却无动于衷一样。

我开始感到害怕、无助。我拼命挪动着,希望身体的其他部分能有一点儿知觉。

我拼命喊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于是我更加害怕了,疯了似的挥舞着双手大声地叫喊。

我不停地挣扎着,终于从噩梦中醒过来了。

我醒来后大叫了一声,妈妈第一个冲进来,因为我听到了她的声音:“琪琪,你怎么了?妈妈在这里呢。”

我睁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坐起来,一把抱住坐在我身边的妈妈号啕大哭,把隔壁床的女同学吓了一跳。

对了,这里不是医院,而是校医务室。

我哭够了,看了周围一眼,发现了不远处还坐着丁佑。

他的外套上还沾着血,干净的校服上,那一团红色格外刺眼。从它的存在我知道了,把我送到医务室的应该是丁佑。

“你还好吧?”他问我。

“这是你的同学吗?是他把你送到医务室的,快谢谢人家。”

“嗯,谢谢。”我对丁佑说。

丁佑笑了笑,说道:“不要紧,阿姨,举手之劳。”

“你把衣服脱下来吧,回头我帮你洗洗。你要是不愿意,我再给你买一套新的也成。”妈妈看着丁佑身上的血渍,诚恳地说道。

“那就麻烦您了。”

丁佑说完,脱下外套递给了我妈妈。

“行行,我尽快洗干净了让安琪带给你。咦?我总觉得你挺面熟的。”妈妈皱着眉头,端详了丁佑一会儿,很快又发现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妥,于是赶紧说,“我随口说的,你别见怪啊。”

“妈,你应该见过丁佑,他是柯禹晨的好朋友,最近住在柯禹晨家里。”

“哦,那应该是我在院子里见过。”

“我看见过您,阿姨。”

“我等一下就回去给你洗,想办法弄干,你明天就能穿上了。”

“好的。”丁佑乖巧地说道。

妈妈满意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说道:“你们那个班主任太不应该了,刚出院的孩子,怎么还让人蹲马步呢?我把她狠狠地说了一通,这么没有同情心和爱心的老师,还怎么教学生?”

妈妈的表现很出乎我的意料,她居然没有和老师同仇敌忾,而是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事实证明,将士的血没有白流。

妈妈看我没事,校医也说我只是有些贫血。于是她决定好好研究一下菜谱,说什么也要给我补回来。叮嘱我几句后,就离开了,她还得回去洗丁佑的衣服。

我妈走后,丁佑坐在床边,指着我的腿,问道:“怎么样,还能走路吗?”

“啊?应该可以吧。”

“嗯,那就行,走吧。”

“哦。”

我乖乖地从病床上下来,休息了一阵子好了很多。

丁佑走在我的前面,他脱了外套后,薄薄的t恤贴着他的背脊,看上去比柯禹晨还要瘦。

最近他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换成以前,说什么也会挖苦我一番吧。

我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回到教室的时候,历史老师正在讲课,丁佑喊了声“报告”,他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请进”。

事实上,我最喜欢听他的课了。

本来历史课就很有意思,而且他上课的时候喜欢讲一些历史故事,一讲起来,注意力就会放在课本上挪不开,而下面的同学也听得很认真。

我喜欢上历史课的原因是,历史老师讲的那些历史故事非常精彩,而且经常举一反三,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性格饱满,就像在说评书一样。

我总觉得他是真正成功地诠释了历史魅力的人。

【五】

丁佑的女朋友找到我,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就是上次丁佑生日时在ktv包厢里遇到的女生。她身材高挑,栗色的长发顺着脸颊垂下来,显得她的脸特别小。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艾米不知道去哪里了,丁佑也不见了,柯禹晨有女朋友陪着。我忽然变得孤孤单单的,和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那个女生叫住我。

“路安琪。”

一开始,她的声音很小,喊了三遍我才听到。

“嗯?”

我一边答应一边转过头,在人群里搜寻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她。因为她站在一个角落里,光线又很暗,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像天使一样,很好看……

等等,有点儿跑题了吧!

她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事实上,我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她却认识我。

“啊,你好,你找我啊?”我赶忙走过去。

“嗯。”她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你有时间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好啊。”

于是我们来到一家快餐店里,各自叫了一杯柠檬茶。

她问我想吃些什么,我摇了摇头,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叫宋希文,想向你打听一下丁佑的事。”

“好啊。”我点了点头,问道,“什么事?”

“他现在是住在柯禹晨家里吗?”

“是啊。”

“他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家?”

我摇了摇头,说道:“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呢?”

“他不接我的电话。”

“你们吵架了?”

“不是,他和他爷爷吵架了。”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变得有些害羞了,“其实,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有些惊讶,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如果艾米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他和他爷爷吵架,然后离家出走了,他觉得我是来帮他爷爷劝他回家的,所以不想见我。”

“他只是暂时不想回去吧。”我有很多话想问,但又觉得这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多问。

闹到要离家出走,一定不是简单的闹别扭吧。

“其实我和他只是同班同学,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你找柯禹晨比找我要好啊。”

“我找过了,可他是站在小佑那边的。”

“呃?”

我本来想说“我也不一定靠得住啊”,但是看到她茫然无助的样子,又不好意思开玩笑,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想,如果我不说清楚,你也一定不会帮我吧。”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拒绝,可是她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我从来不知道丁佑有这么悲惨的身世,他所表现出来的轻浮都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而已。

丁佑的外公是一家大医院的院长,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丁佑的亲生母亲。他的父亲和母亲当时还是大学同学,很相爱,却因为他父亲的家境不好,丁佑的外公反对自己的女儿和他在一起。于是丁佑的母亲怀上了丁佑,强迫他的外公答应了这门婚事。

不料结婚前夕,丁佑的父亲开着他外公的车出门办事,发生了意外,车子自燃,他没能逃出来。警察鉴定这是一起由于车子的零件老化而引起的事故。

丁佑的母亲无法接受这一切,不顾她父亲要她打掉孩子的要求,生下了丁佑,之后便一个人离家出走了。

丁佑的外公觉得女儿这样做损坏了整个家族的声誉,于是隐瞒了丁佑的真正身世,说他是从孤儿院领养来的。所以丁佑一出生就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只有爷爷,其实也就是他的亲外公,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孤儿,是好心的爷爷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

他一直坚信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把他抛弃了,但是他不知道,事实原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他知道真相的契机是,他的亲生母亲找到了不错的归宿,在国外结了婚,今年回国待产,却在生产的时候难产,大量失血。因为血型特殊,一时间情况紧急,又找不到可以匹配的血液。

这么多年以来,他的母亲因为当年的事情一直对他的爷爷耿耿于怀,不肯回家。现在终于回家了,爷爷作为医院的一院之长,绝对不允许自己好不容易回家的女儿因为难产而死。

于是,他的爷爷找到他,说他的血型刚好和一个难产的孕妇一样,让他输血给她。

他本来就觉得奇怪,这么特殊的血型,怎么会这么巧和他的一样,可是他并没有深究。

然而,他偶然听到了爷爷在病房里对刚从产房推出来的昏迷不醒的孕妇忏悔,说她当年幸好没有听他的话,打掉丁佑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不然现在就没救了。

那时,丁佑刚抽完血不久,他一直以为爷爷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没想到会是最不想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那一瞬间,他差点晕过去。

人生就是这么戏剧化,比起别人,更不幸的是,他连存在的理由都没有,他的出生完全只是一场意外,而这场意外又正好在许多年后派上了用场。

他觉得他不需要爸爸妈妈,不需要亲人,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被爱。

于是他从那个冰冷的家搬出来了,可那真的是家吗?

他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其实只是一个遮风避雨的水泥盒子而已。他和爷爷大吵了一架,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他发现自己无依无靠,很孤单。

他没有办法,于是找到柯禹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唯一想到的会是柯禹晨。

中间断断续续接到过爷爷的电话,一开始只是道歉,希望他能回去。丁佑差点儿动心了,后来又提到了他的母亲,她好像又遇到什么困难了,说是只有丁佑可以救她。

他咬咬牙,愤恨地拒绝了。

原来叫他回去只是需要他的帮忙,甚至都没有掩饰一下,说得那么直白,他就这么好利用吗?

后来,爷爷也没有再打电话来了,想来也是被他恶狠狠的语气激怒了。

丁佑心想,求人的耐心就这么一点点吗?

尽管和爷爷闹得不愉快,但银行卡里的钱从来没有少过。他一直觉得这是爷爷给他的补偿,因此他更加难过了。

如果想通过这样感动他,让他回去帮助那个女人,还是省省吧,他才不会像上次那样傻了。那个女人抛下他十多年不闻不问,现在无论如何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我有点儿听不下去了,这样看来,丁佑的爷爷真的很过分,怎么说丁佑也是他的外孙。

我愤恨地说道:“丁佑不回去也是对的啊。”

“为什么?”宋希文惊讶地看着我。

“他找丁佑回去只是想救他的女儿,根本就不疼爱丁佑。”

“谁说的!”宋希文激动地皱起了眉头,“丁院长当然爱自己的外孙,但他也一样爱自己的女儿。也许他的表达方式有错,但是人在情急之下,没有好好斟酌用词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他就找不到别的办法救他的女儿了吗?”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就不会委屈丁佑了。”宋希文看起来真的很关心丁家的事,“丁佑一直待在外面也不是办法,而且丁佑的妈妈产后很虚弱,孩子没保住,现在大人的情况也很危险。”

“说来说去还是希望丁佑回去救他的母亲。”

我生气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已经不需要了。”宋希文摇了摇头。

“为什么?”

“她应该没有多少日子了。”

从快餐店出来的时候,我的四肢都是凉的,那里的冷气开得太大了。

很难想象,就在刚才,我了解了一个人不为人知的身世,而且是从那个女生的嘴里得知,那个自称是丁佑的未婚妻的女生。

一个人一旦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意味着要为此承担些什么。就像现在,我突然有了一种使命感。

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要帮他,帮丁佑渡过难关。

但我很快又想到,我能做什么呢?

除了安慰他,我也想不到能做什么了。

坐在公交车上,我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脑子里竟然全部是丁佑的影子,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悲悯之情。

回家后,吃完饭,我像往常一样爬到天台上,在想柯禹晨会不会也在上面。

待会儿要说什么?要不要问清楚他和曾子芯的事?

可是我应该以什么身份问呢?

以朋友的身份问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吧,但是,如果他坦白了,我真的会好受一点儿吗?不死心地追问,知道了事实,自己真的会好受吗?

这样想着,我已经走到了天台的门口。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爸爸种的花草,它们好像在说“省省吧,只有我们”。

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我的手里还拿着两罐菠萝啤,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扯开拉环,抬起头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还是觉得不怎么好喝。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

忽然,角落里响起了玻璃摔碎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丁佑。他坐在护栏上,背对着我,背影显得有些消瘦。

平时并不觉得他很瘦,最多有点儿单薄,但是那样的体形穿什么都好看,况且他很喜欢笑,所以看起来很阳光健康。

可是现在……

他的t恤被风吹起,鼓鼓的,好像随时都会被吹到天上去,整个人就像个纸片人一样。他的手上拿着一小瓶洋酒,我刚刚听到的声音来自于他身后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和他手上的那个一样。也就是说,像那种度数的酒,他已经喝完一瓶了。

我无法想象他现在的样子,更不敢走到他的跟前,生怕我的突然出现会吓到他。如果酿成灾难,那我就罪不可恕了。

我小声地喊他:“丁佑。”

他没有动,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道:“丁佑,我是路安琪。”

他终于动了,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好像被呛到了,咳嗽了一下,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我的面前掉下去。

我没有忍住,“啊”了一声,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双手紧紧地抓住他,喊道:“丁佑,你快下来,你不要这样啊!”

现在,我的嘴巴笨拙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不断重复着:“丁佑,你快下来,快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浑浊,应该是喝醉了,居然还冲我笑。然后他动了动胳膊,好像要把我拽下去。

我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我咬咬牙,决定抱住他的腰,把他拉下来,可是我的力气哪有他大?

他只要往前倾一点儿,我们就会一起掉下去。

我吓得哭了起来,真的很没出息对不对?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他会掉下去,死在我的面前。

我不敢放松,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哭着喊道:“丁佑,我是不会放手的,我不会看着你死的!”

这时,我怀里的丁佑没再使力了。

他沙哑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我是不会放手的,我不会看着你死的。”

我没有想到丁佑会哭,一开始还只是流泪,后来就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顺势把他拉下来,一起跌坐在地上,刚才那么惊险,幸好我没有放弃。

我大口地喘着气,丁佑总算安然无恙地坐在我旁边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很伤心的事吧,不然他怎么会想到死呢?

如果我没有上天台,明天可能就看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我有些生气,于是大声地质问他:“你傻了吗?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说话,看起来很悲伤。

“如果他们都不爱你,你就更应该好好活给他们看啊!为什么因为别人不要你而放弃自己呢?”

他慢慢地冷静下来,不再哭了。

感觉他听进了我的话,我也变得底气十足了,继续说:“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丁佑。”

就在这一刻,丁佑突然坐直身子,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他的身上有很浓的酒味,仿佛只是闻着都会醉。

我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他,却听到他在我的耳边说:“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触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没法动弹了。

晚风徐徐吹来,刚刚吓出的一身冷汗被风一吹,凉到了心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周围聒噪地叫着,植物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丁佑靠在我的肩膀上,只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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