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曦禾

【一】

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来势汹汹,在童小柔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三天。

寒假伊始,就被大雪点缀,它们迅速地覆盖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地方。一夜之间,地面出现一尺厚的积雪,踩上去会嘎吱作响。光秃秃的树干挂上漂亮的天然水晶项链,透过它们看到的是比肉眼看到的更加澄澈干净的世界。

童小柔忽然觉得,只是穿棉袄围围巾出门也已经不够了。她恨不得每天抱着棉被过日子,每每出门她需要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才可以。于是,对比起妈妈,她知道自己真的弱毙了。

顾秀莲的卡其色大衣里是一件黑色的针织衫,下身只穿着一条丝袜,靴子长及膝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让人感觉视觉上暖和的地方大概是她大衣领子上的那一圈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了。她就这样和童小柔一起手牵着手出门。童小柔看着母亲的装扮,再对比当下的自己,忍不住感慨,除了她和妈妈,大概谁都不会以为她们是母女两个吧。

“妈,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看爸爸吗?”

“呃,有什么问题?”顾秀莲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我只是在想,徐嫣和她妈妈可能也在那里。”

“妈妈不怕。”顾秀莲冲童小柔粲然一笑,“你爸爸住了那么久的院,作为前妻,去看看他也无可厚非啊!那个蛮不讲理的女人妈妈不会理她的。”

童小柔的额头上滑下三根黑线,就因为知道妈妈会这么想,所以她才害怕啊!徐嫣她们母女的敌意那么明显,上次那个女人还莫名其妙地打了她一巴掌,这次,妈妈也一起过去,很难说不会发生口角吧。但,妈妈执意要去她也没办法,毕竟大人们有自己的打算,她再胡思乱想也没用。

出了巷子很快拦到一辆出租车。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爸爸所在的医院。顾秀莲付了钱之后,便带着童小柔来到最近的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补品。其实她最讨厌这些细节了,所以以前跟丈夫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被嫌弃不会持家。说到底她就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女人。现在会来超市做这些,也不过是一时想到的而已,觉得去医院,两手空空的总归是不好。

医院好像比外面更冷。事实上,医院总是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童贺笙的病房在三楼,一路走过去,一股呛鼻的药水味,顾秀莲皱了皱眉头。其实她本来不用来的,所以身边的女儿当然不知道,她只是来争一口气而已。当年,那个男人要跟她离婚的时候,她只是很潇洒地说没问题,后来内心却很煎熬。她干吗那么潇洒呢?说到底是那个浑蛋甩了她,她顾秀莲怎么可以被人一脚踢开?咽不下这口气,起码要闹一闹才过瘾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点她也还是没能放下。

进了医院母女俩就一直没说话,一路上气氛很沉重。童小柔总感觉不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一路上有医生和护士不断回头打量她们。是老妈的打扮太惹眼了吧!童小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因为她一向都这么喜欢惹人注意,而是因为她要让那个男人明白,离开他,她会变得越来越美。她是独一无二的,没人能取代。

童小柔太单纯,没料到妈妈有这么不安分的想法。

站到前夫的病房门口时,顾秀莲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想到终于要看到童贺笙病魔缠身的样子,她忍不住在心底冷哼一声,报应呢。

童小柔敲了敲门,爸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推门进去,病房里只有爸爸一个人。他显然还没注意到童小柔和她妈妈,正低头鼓捣手里的手机,头也没抬地说道:“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好久不见啊。”顾秀莲把手中的水果和补品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童贺笙缓缓地抬起头来,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他对这个声音的主人又爱又恨。

“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阵子回来的,干吗一副不欢迎的样子?”顾秀莲索性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别误会,只是感到很意外。”

“是什么病?”

童贺笙愣了一下,答道:“糖尿病。”

顾秀莲苦笑了一下:“居然是这种病,你不要紧吧,千万别遗传给小柔。”

童贺笙气得手指发抖,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来这里一定没好事,但碍于风度,他强忍着不想跟她斤斤计较。

童小柔感觉到情况不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在一旁忐忑不安地坐着。

“小柔,你出去转转吧!妈妈有话要和你爸爸说。”顾秀莲一心想把童小柔支开。

“呃?”童小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小柔,你出去吧。”童贺笙说道,他不想让女儿看到他和顾秀莲不和的样子。

童小柔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顾秀莲从包包里拿出烟来,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然后打量着童贺笙,轻蔑地笑起来:“看起来你过得并不好嘛!”

“是不太好,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这个疯女人在背地里诅咒我。”

“我可没这个闲工夫,是你自己命不好,怪我干什么?你找了那么个克夫的情妇,怎么会活得久呢?”顾秀莲刻薄地说道。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为了强装镇定,她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副德行。”童贺笙冷冷地说道。

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来找茬的,最好能气死他,她就开心了。

“我什么德性,你第一天知道吗?我再怎么说也好过你啊,捡了个破鞋。那个徐嫣,说是你的女儿,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只有脑子进了水的你才会相信!”顾秀莲恶毒地骂着。

童贺笙一拍桌子:“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事情就是跟你这个疯子结了婚!”

“呵呵,彼此彼此!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鬼你知道吗?你看,没有你我一样过得好。我总觉得,我是因为离开了你,才总算不倒霉了。”

“咳,咳咳咳……”童贺笙被气得狠狠地咳嗽了几声,他突然没有力气跟眼前这个疯子争执了。

手上的烟很快烧到了屁股,顾秀莲潇洒地掸了掸烟灰,抽了最后一口便把它按进了烟灰缸。然后,她起身走到童贺笙的旁边,用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童贺笙。

男人当然不领情,他狠狠地挥手,水洒了出来,溅在了顾秀莲的衣袖上。她不依不饶,又倒了一杯,这次她趁他挥手之前收了手。

“你恨我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咳死了怎么办?”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她却要说得恶狠狠的,这就是顾秀莲,永远不懂得嘘寒问暖,永远不懂得低头。她只知道,如果有人伤害她,她就会用更狠的方式报复。

……

童小柔百无聊赖地在医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外面那么冷,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不知道病房里的爸爸妈妈现在谈得怎么样了,会不会吵架。应该不会吧!离婚对他们来说是解脱,现在应该暗自庆幸吧!

她站在走廊的窗户旁看向外面,雪还在下,窗外的地上是大片的白。如果喻曦禾在的话,一定会想要和她堆雪人吧!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童小柔摇了摇头,突然看清从对面走来的两个人。

是徐嫣和她妈妈。

童小柔于是转身往回走,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希望能在她们到来之前,带着妈妈离开。她敲门进去,妈妈正坐在爸爸的床边帮他削苹果,两个人没有争吵。本来还以为起码会砸东西,但显然是她想多了。

她一时呆住了,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推门而入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寂静。

徐嫣和她妈妈一前一后地进来了,看到童小柔之后,徐秋心很快拉下脸:“你又来做什么?上次不是来过了吗?”

顾秀莲从站起身,笑容灿烂地和徐秋心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情妇。”

“你个疯女人,胡说什么!”徐秋心气急败坏地走到病床边,对童贺笙说道,“老公,这么疯女人怎么会来的?快把她赶出去。”

童贺笙揉了揉太阳穴,他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哈,叫得真好听!老公,老公,不是我退出,你有机会叫他老公吗?你永远都是替补、第二,看起来你还挺满意现在的状态啊!”

“喂,我们一家人在这里,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你给我出去。”徐嫣也忍不住冲顾秀莲大呼小叫。

童小柔无视他们的争吵,走到脸色不好的爸爸,身边帮他倒了一杯水。徐秋心快步走过来,抢走了童小柔手上的水杯,冷冷地冲她吼道:“用不着你倒水。”说完把水倒在地上。

“你讲不讲道理?”童小柔咬咬牙,想从徐秋心的手上把水杯抢回来,可是她的力气怎么会大得过大人。

徐秋心狠狠推了一把,童小柔被推倒,脑袋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小柔,你没事吧?”顾秀莲紧张地扶起童小柔,接着走到徐秋心面前,给了她一巴掌,“你还真不要脸,拿我女儿出什么气?有本事就冲我来。”

童小柔倒在一边头昏脑涨,她感觉自己像是待在一个容器里,然后有人朝里面丢了一个爆竹。“砰”的一声,爆炸的是整个世界。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我是替补又怎么样?我愿意,你自己出轨,跟别的男人乱来,现在离婚了,后悔了?晚了!”徐秋心口没遮拦地说道。

顾秀莲瞪大眼睛,朝徐秋心又挥了一巴掌。

“你除了会咬人还会什么?你还要脸吗?我看,童小柔根本就不是童贺笙的女儿吧!”

童小柔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忽然不会思考了,妈妈是因为出轨才和爸爸离婚的?原来不是爸爸对不起她,而是她先做了对不起爸爸的事?童小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多希望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小柔,你别听她乱说,你绝对是你爸爸的亲生女儿。”顾秀莲把女儿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哼,要我说,童小柔应该叫陆小柔吧!那个男的叫什么,陆正信?”

“你别在这里搬弄是非!”顾秀莲没料到,徐秋心居然对自己的事情那么了解。

“我胡说八道?哼,陆正信的儿子,你女儿也认识啊!从前就住在一栋楼里,陆浩楠,童小柔你不会不认识吧?”

“够了!徐秋心!”童贺笙出声制止。

童小柔仿佛被雷击中,全身麻木,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攫着。她呼吸困难,脑袋上的撞伤还隐隐作痛,她感到耻辱,难堪,恶心。这个世界真肮脏啊,真脏!她该怎么面对陆浩楠?她终于明白那次在陆浩楠的病房看到陆爸爸陆妈妈的时候,陆妈妈为什么要一再询问自己妈妈的情况。

她那么害怕妈妈出现,就是因为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去吗?

“小柔,你别听她乱说。”顾秀莲突然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了。她没想到童贺笙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徐秋心,还以为夫妻一场,很多时候都应该给彼此尊重,没想到最后受伤的是自己的女儿。

“妈,我想回家。”童小柔突然感到很冷,蚀人肌骨的冷。那种感觉就像细小的虫,一点一点地咬她,想把她吞掉。

顾秀莲心有不甘地瞪了童贺笙一眼:“无耻。”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带着童小柔走出了病房。

徐嫣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明明童小柔那么狼狈,她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痛快。从前的恨都是假的吗?真正看到她受伤的样子,心里却一阵悲悯。

徐秋心骂完之后哭了起来,逞口舌之快又怎样?她好像也并没有因此忘记曾经的委屈。相反,它们带着厚重的陈旧气息卷土重来,呛得她毫无招架之力。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在提醒自己啊!的确曾被抛弃过一段时间,的确是替补,是二号,是她偷偷拍下顾秀莲和陆正信约会的照片,然后邮寄给童贺笙。她知道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她算准了倔犟的顾秀莲不会解释,她算准了她一定觉得自己坦荡磊落,所以无所谓。因为的的确确,她和陆正信在一起连手都没有牵,一直是那个男人一相情愿。

所以一切都是她徐秋心捏造的,因为不愿意做替补,不愿意做二号,为了摆脱这身份,使的诡计而已。但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开心过,因为童贺笙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顾秀莲。他给她的爱不过是同情,是可怜,是施舍,都不是爱。

雪好像不会停止了,一直在下。

童小柔走在前面,尽管包包里有伞,她却不愿意撑开。雪花落到她的脸上,冰凉凉的,好像在提醒她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头昏脑涨,因为撞到桌子的晕眩感持续存在着。她知道妈妈走在后面,她知道她这个时候也会很脆弱很伤心,需要人安慰,可是她停不下脚步。内心充斥的恶心,厌恶的感觉挥之不去,为什么会这样呢?

童小柔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走在斑马线上,更加没注意到,头顶的绿灯眼看就快变成红色,她却仍不紧不慢地走着。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她仿佛一直在那个容器里,没出来过,精神再次陷入紧绷。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就是喧哗,就是吵闹,无休无止。

“小柔!”顾秀莲急急地拉住了失神的女儿,脚一歪,她听到骨骼错位的声音,却强忍着疼痛,把她拉到马路边,“你不要命了吗?你在想什么啊?我说过不是就不是了,你连自己的妈妈都不相信,却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吗?你怎么回事啊,你这孩子!”

童小柔只是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着:“我害怕。”

“妈妈说不是那样就不是那样,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妈妈现在只有你和外婆了,如果连你们都不信任我的话,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妈……”童小柔抱紧了妈妈,然后泣不成声。

……

寒假在家,童小柔过得并不安稳。那些莫名其妙的担心缠住她,生活变得压抑空洞。面对妈妈,她说不出太多的话。原本打算初中毕业就去妈妈的城市这个愿望变得淡而朦胧,不真实。

童小柔不知道该怎么去摆脱眼下如同被一大滴胶水困住的感觉,逃不出来,或者只能等待,等那种感觉将她彻底困住,或者等一场大雨将它们一并冲走,好与坏,一念之间。

喻曦禾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童小柔,然后在地上铺了张报纸。严冬的早晨,冰凉的空气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童小柔站在他身后,看着喻曦禾佝着身子为她忙东忙西,心里忍不住一阵感动。

原本只是想跟他发牢骚而已,她只是太难过,太无助,太想发泄了。喻曦禾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而是约她第二天早上来爬山。她那么怕冷,却愿意听喻曦禾的建议,在天还未亮的早上,把自己裹好带上必备物品和喻曦禾约在山脚下,抖擞精神,数着“一、二、三”开始往上爬。

晨风冷如刀,吹在脸上好像要裂开。但是,童小柔却因此感到畅快淋漓,那些灰色的心情像是慢慢从空气里蒸发掉了。爬不动的时候喻曦禾会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又或者在原地歇一歇,像现在这样。

童小柔双腿发软地坐在地上,灰白天光照亮眼前的一切。她拧开保温壶,“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水,大口吸着山风。

“我们可不可以在日出前到达山顶?”

喻曦禾仍是站着:“如果你现在起来出发的话,或许有可能。”他说完把地上的包裹重新背在背上,朝童小柔伸出手,“走吧,我带你看这个城市最美的日出。”

童小柔笑了笑,握住喻曦禾的手,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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