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说她是先知的话,那天的梦实在真实得可怕。就在刚才,童小柔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路过学校那片知名的情侣森林。说是森林夸张了些,但是,大片的人工植被与三五米便有一个凉亭的布局,成功营造了校园情侣需要的氛围,是高中情侣的活跃地。学校一边努力将校园环境改造得更好,一边不忘抓紧晚自习时分打着电筒进行清扫行动。每个星期从校园喇叭里声名鹊起的校园情侣数量只多不少,但从学校的数据显示,校园情侣大多集中在高中部。童小柔没料到,杨谦和宋善居然胆大包天,公然于白天在情侣森林接吻。虽然看起来,很像是杨谦被强迫的样子,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圣诞节那次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次又这么刚好被她碰到,童小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假装什么也没看到,默默地回了教室。
这会儿看杨谦,他的嘴唇居然还可耻地红肿着。
看着沫沫开心的笑脸,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罪恶感,甚至有一点点的忧郁。
沫沫见童小柔突然没了刚才的兴致勃勃,疑惑地戳了戳她的脸:“小柔,怎么突然不出声了?”
“沫沫,我……”童小柔停顿了一下,“我看到杨谦和宋善在情侣森林里,接吻。”
“呵,怎么会呢?是不是你看错了?”沫沫的笑容变得不太自然,“我是说,是不是角度问题?你离她们很近吗?杨谦刚才一直在教室啊,是吧……是的吧!”她忽然不确定起来,一再地跟自己确认。
“没,沫沫,我没看错。”童小柔咬咬牙继续说道,“圣诞节那天晚上我还看到杨谦和宋善约会。”
“你别说了,小柔。”沫沫咬了咬唇,转过头没再看童小柔,喃喃地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沫沫……”
“没事儿,失恋而已啊,有什么大不了的!”沫沫是笑着的,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会很难过,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沫沫,你要是气的话就气我吧。”
“没有,我没有生气。小柔,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下,我好难过。”她说完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了句,“其实我知道啊,我只是装不知道而已,我只是……很喜欢他。”
“那……”童小柔嗫嚅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转过头玩手机。
第二天,沫沫和杨谦分手了。是沫沫提出来的,不过这个决定却是杨谦告诉童小柔的。他上课的时候传纸条给童小柔,约她中午放学在操场见面。
原本以为杨谦是因为东窗事发特地来怪罪她的,不料男生显得恹恹的,状态一点儿都不比曾沫沫好。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虽然依旧衣冠楚楚,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话快说,我不想和你待太久。”童小柔没好气地催促道。
“小柔,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心?”他显得有些颓丧,语气很失落。
童小柔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明明看到我了,却没有推开宋善。”
“嗯。没有为什么,只是不喜欢了而已。”杨谦苦笑了一下。
“果然是花花公子,劈腿大概是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吧?”童小柔冷嘲热讽地说道。
“嗯。你骂吧,如果能痛快点的话。”
童小柔皱了皱眉,重重地捶了一下杨谦的肩膀:“沫沫很伤心。”
“我知道。”杨谦点了点头,“但很抱歉,我不是那个能陪她走到最后的人,失去了我这种男朋友,也没必要可惜。沫沫又善良又漂亮,一定会找到更好的男孩。”
“一定会的!”
“是啊,一定会的。”
他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童小柔却再也无法从心底责怪他,眼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于是打算转身回教室。
“小柔,我们还是朋友吧。”杨谦忽然说道。
“嗯。”童小柔转过身,“当然,不过如果你甩的是我就休想。”
“我怎么敢?”杨谦释怀地笑了笑。
曾沫沫的恋爱从此告一段落,天生大脑短路三分钟热度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格,令她面对失恋也没有表现得很颓丧,反而渐渐恢复战斗力。又或者她只是把心事藏着,锁着,表面仍旧是绿色无公害,没心没肺的样子。
七仔自告奋勇地把乐队里的贝司手介绍给沫沫,贝司手是和童小柔她们同年级的男生,身材高大,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初中生。虽然没有杨谦帅,但是看起来很酷。
沫沫的态度模棱两可,童小柔于是笑话七仔出了个馊主意。虽然发生了医院事件,喻曦禾和童小柔却并未因此感觉尴尬,反而多了些默契。沫沫常常拿他们俩的事出来热场,玩笑归玩笑,她却心知肚明,童小柔喜欢的是陆浩楠,一直是陆浩楠,不会有别人。
“那,曦禾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曾沫沫自己都数不清,这个问题她问了多少次了,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听到的不是答案,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这么固执地觉得。
童小柔很无奈地撇撇嘴:“那阿杰呢,他比杨谦差吗?”
阿杰是七仔的好朋友,那个贝司手。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了。”每次提到杨谦,沫沫总会狡黠地抽身而退。谁都害怕触碰伤口,疼痛的感觉也许暂时忘记了,但当触碰的时候总会一再地涨满每一颗细胞。那是病,治不好。
上个星期,杨谦约童小柔去吃韩国烤肉的时候,他告诉她半年之后要出国留学,甚至主动提到了沫沫,语气里还是有几分舍不得。所以童小柔想,他之所以被迫让沫沫跟他分手就是因为他要出国了吧!与其到头来难舍难分,不如咬咬牙狠下心来一刀两断。以后的路那么长,他不能许诺她一起走。
杨谦的未来,无法带曾沫沫一起去。
……
【二】
有些人与生俱来就有令人瞬间倒胃口的潜质,比如,宋善。
自从沫沫和杨谦分手后,她便开始主动接近杨谦。杨谦却始终无动于衷,心如止水,用班上某些人的话说就是“转性了”。要知道宋善也算得上是全年级数一数二的美女,短发,气质清新,眉清目秀,眼睛大大的。如果说用一种水果来比喻她的话,柠檬最合适了。但很显然,杨谦不喜酸。
虽然如此,宋善却像什么都看不到一般对杨谦的不闻不问视若无睹,发动猛烈攻势,恨不得在脸上写几个大字“杨谦者,姐势在必得”!
热血的八卦传播者们自动将这段女追男的戏码补全上下文,有说宋善其实喜欢杨谦很久了,也有说杨谦脚踩几条船,宋善只是其中一条而已,更有甚者传宋善第三者插足。还有说,杨谦之所以甩了曾沫沫,又不接受宋善,是因为他其实得了绝症。总之杜撰的版本比比皆是,后续故事匪夷所思,连童小柔听后都忍不住大笑,奚落杨谦臭名远播,简直是怎么毁怎么编了。
杨谦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圣诞节过后,虽然没再下雪,天气却更凉了。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里的风大到能把人抬走。童小柔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仍旧抱紧了胳膊,佝着身子一路往厕所跑,却一不小心撞上一个人。一抬头,两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风呼呼地吹着,童小柔的长发被吹得胡乱飞舞,她却顾不上了,傻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不好意思。”
“是你。”陆浩楠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稍微动了一下身体,“你跑这么急干吗?”
“嗯,我,我要去厕所。”童小柔红了脸,女孩子因为急着去上厕所而不小心撞上了人,多少有些傻气吧!她拨了一下脸旁的头发,突然觉得风没那么大了,这才发现陆浩楠代替她站在了风口上。
“那你还不快去。”
“啊,嗯,拜拜。”童小柔变得结结巴巴的。转身离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
童小柔傻傻地想,陆浩楠对她还是有感觉的吧。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稍稍松懈下来就犯傻,如果他真的记起来就会来找自己啊,现在这样就像陌生人一样算什么?
摇了摇头,童小柔继续躬着身体跑。
……
“所以,你刚才去初中部就是为了借这些过来吗?”苏宁勋拾起讲台上的那两支中性笔,匪夷所思地看着陆浩楠。
“嗯。”后者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感到有任何的不对劲。
“难道说我们学校贫富差距会这么明显?高中部连两支中性笔都借不到吗?得了吧,陆浩楠,你就是想去看兔子,司马昭之心,麻烦收一下。”苏宁勋拍了拍陆浩楠的肩膀,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陆浩楠没有回答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到底是去看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从圣诞节过后,某些似曾相识的细节好似冬眠过后的动物,慢慢苏醒。海边、少年、老楼、沙堆、自行车、白衬衫,如同碎了一地的玻璃,看得见痕迹却难以拼凑,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叫嚣着。但是频率最高的,是一个女孩的身影,五岁的,八岁的,十五岁的……它们日复一日地出现,渐渐交叠,渐渐清晰,直到拼凑出浓浓的眉,澄澈的眼,白皙面庞上干净的笑颜……那天的海边,地平线蓝过海水的颜色,飞机拖着长长的尾气划过天空,绿的海藻,黄的沙,少年的面庞像汉白玉,笑容似泡沫般飘浮着香气。
陆浩楠从睡梦中醒来,傍晚的霞光沁染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手一伸,便触到桌子上躺着的那本日记,旧的外皮,发黄的页子,是他昨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日记上的字体很幼稚,文笔也很幼稚,但几乎每一篇都写到了同一个名字“浩浩”。
失忆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个称谓,却一点儿都不陌生,就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应该在那里。
陆浩楠翻了个身,把日记本高高举起,直到血液回流到头昏脑涨都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他起身把日记本压在枕头下,下床钻进厨房,打开天然气,倒油,拿起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鸡蛋清首先从壳里流出来落到油里,滋滋巴巴地炸开了。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来了。”陆浩楠把火拧小,然后去开门。
“瞧我买了什么?”徐嫣拎起手上下火锅的材料,在陆浩楠的侧身中进了门,熟练地换鞋,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注意到厨房里传来声响后,仿佛早已料到,“你打算今天再煮泡面吃?”
“想不到吃什么,你来得还真及时。”
“哼,我就知道。”
“你坐一下吧,我去做饭。”
徐嫣熟练地打开电视机,先是去她的房间溜达了一圈。淡紫色的墙漆,书桌上的物品都原封不动,床被叠得很整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房间一直有人住。
她趴在门框上,对厨房的陆浩楠说道:“我今天晚上就住我原来的房间好不好?”
“如果你不怕明天早上天没亮就看不到我的话。”
“哎呀,我撒个谎,跟妈妈说去同学家了。”
“小姐,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同一屋檐下,我可不敢保证不对你动手动脚。”陆浩楠像往常一样开玩笑。却不知道徐嫣什么时候溜到厨房。
她踮起脚尖,凑到陆浩楠的脸上亲了一口:“你不会的。”
陆浩楠的表情瞬间怔愣住了,脑子里像电影一样闪过一些片段。
……
“陆浩楠,为什么你喝奶茶不要珍珠果?”
“我怕噎着。”
童小柔一脸嫌弃的表情:“你以为你是水晶吗?”
……
“童小柔,红个脸给我看看。”
“怎么红?我又不是煮鸡蛋。”
“我帮你。”说完,他凑到女生的嘴上亲了一口,“嗯,蛋糕味。”
……
徐嫣见陆浩楠不知道在看哪里,失了神,于是晃了晃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啊,没事。你出去吧,我来处理这条鱼。”
“哦,那我给宁勋和善善他们打电话。”
“嗯。”陆浩楠点了点头。
徐嫣从厨房出来,一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的确有哪里不对劲。难道说,阿楠想起什么了?难怪他最近好像对她不理不睬的,可是,他到底记起了什么?是不是都记起来了?徐嫣忽然害怕起来,她掏出手机和宁勋、宋善打完电话后,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
陆浩楠喊她也没听见,记忆如同泥沼,她一不小心再次深陷。晚会的那个傍晚,因为台风的关系,窗户被吹得嘎吱作响,没有雨,只有风,好像怪物要把人带走。她一演完话剧便一直待在厕所里,掏出手机给宋善发了个短信“可以了”,很快手机屏幕亮起,是宋善的短信“收到”。
徐嫣原本只是想小小地教训一下童小柔,所以让宋善发短信给陆浩楠,骗他说自己不见了。陆浩楠一定会担心地到处找她,他会没时间去看童小柔的表演。短信发出去半个小时之后,医务室那边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那个时候完全料想不到是陆浩楠,徐嫣在厕所待了快半个小时,见他仍没有出现,于是回到大礼堂。那里已经炸开了锅,沿途听到大家都在议论有人被医务室的招牌砸到的话题,她一头雾水地找到班上的人,很快加入了讨论,但很显然谁都不知道那个不幸的人是谁。
只有她,心跳得比任何人都快。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看到陆浩楠,发出去的短信也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曾沫沫找到她,说陆浩楠进医院了。
那个时候她害怕得哭了出来,一路哭到医院的,她乖乖照童小柔的话通知陆浩楠的爸爸妈妈,说话的时候泣不成声。陆爸爸还安慰她,谁都不知道那一刻她有多讨厌自己。都是因为她自私,她妒忌,陆浩楠才会出事。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所幸,陆浩楠并没有大碍,只不过失忆了。关于她和童小柔的事,他都忘了,其实是好事不是吗?总算,他不记得童小柔了。
可是,从那以后,她却更加忐忑不安。她害怕他有一天会记起来。于是她编造了谎言,她骗陆浩楠说童小柔只是个暗恋他的人,自己才是他喜欢的。她用谎言织了个茧,把自己放在里面,一天又一天,茧合上了,她渐渐看不到出路。
如果陆浩楠记起来的话,如果他记起一切的话,他会不会讨厌她呢,会不会把她推得远远的?她努力地自欺甚至欺人,如果说到最后这一切都是一场空的话,那她还剩下什么?
梦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突然后悔了,但已没有退路。
苏宁勋和宋善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打了伞。宋善一边把伞放好,一边脱了外套,紫色的羽绒服上沾了不少细碎的雪花。
“外面太冷了,待会儿吃完饭肯定很晚,我都不想回去了。”宋善抖了抖羽绒服上的水,应该是撑伞的时候滴上去的。
“太好了,善善,我们俩晚上睡这里好了。”徐嫣提议道。
“这里?”宋善红了脸,“这里怎么住啊?睡沙发吗?”
“你不记得了吗?我有房间。”
苏宁勋和宋善面面相觑:“虽然知道你们俩关系不一般,但是这么快就同居的话,让我们这些死党情何以堪哪!”
“呸呸呸……”徐嫣扇了扇手,“你的想法能单纯点儿吗?能吗?”
“苏宁勋,你找死啊。”陆浩楠挥舞着锅铲从厨房杀出来,苏宁勋连连求饶,满客厅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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