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剧烈地喘着气,眼神仿佛要杀了我一般:“沈晓墨,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竟然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女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沈若青?她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还可以嘲笑她的痛处?”
我捂着被打疼的脸,任由欧阳锦程愤怒地呵责我,嘴角有丝丝血水渗了出来。
我有些想哭。
可是哭了又能怎样,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讨喜的人,也不在乎多一个人讨厌我。
“你骂得再难听也没用,沈若青不要你,你也娶不到她,我爸爸已经答应让你跟我订婚了。”我松开捂在脸上的手,倔犟地抬头,迎向欧阳锦程阴冷的目光,不怕死地说道。
“你这样做有用吗?你以为你让他们幸福了,那个人就会感激你吗?他就会相信你没有拆开他跟沈若青吗?沈晓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做坏人唱戏给人家看,也得问下我愿不愿意。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跟你订婚的,我要找师傅说个明白,就算不能跟小青在一起,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因为这样做,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幸福的。”
欧阳锦程冷冷地看着我,对视了几秒后,他突然冷笑了起来,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没有承认他的话,只是垂下了眼睑,兀自喃喃地说道:“爸爸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不管怎样,他已经答应让我跟你订婚了。沈若青,她,她会跟许翼冰在一起。嗯,他们会在一起。”
“沈晓墨,你这个傻瓜!”
欧阳锦程终于受不了地朝我咆哮出声,愤怒地甩手离去。
于是,整个长廊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慢慢地蹲下身体,抱着冰凉的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间,任由眼泪润湿着我的裤子。
欧阳锦程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傻瓜。
只有傻瓜,才会为了让不爱你的人幸福,做什么都可以。
那个疼我、宠我、相信我的小泥巴,已经不在了。
既然小泥巴都已经不在了,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成全沈若青跟许翼冰呢?
至少会有人幸福啊!
而且,再怎么说,沈若青,她也是我姐姐。
我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心口还是很疼很疼。
我忘不了小泥巴刚才对着我满含怨恨的样子,忘不了他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姚晓墨,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悲哀最悲哀的事。
到底是怎样的“悲哀”要加上两个“最”字?
可是,小泥巴,你知道吗?
你是我这十七年来,最最悲哀,最最悲哀的幸福,就在不久前,它全部消散了。
【三】
欧阳锦程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去找爸爸申诉了。
其实一开始跟爸爸提议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反对。
他的心里一直只有沈若青,他一直想守护一辈子的人也只有沈若青而已。
我又何尝不是呢?
曾几何时,我天真地以为,我这辈子要嫁的人,这辈子都会和我在一起的人,会是小泥巴……
却不曾想,兜兜转转,我竟然亲手掐断了自己所有的念想,只为了成全他们的爱情。
早在欧阳锦程去找爸爸放弃这一决定前,我就知道,爸爸一定不会同意的。
也许妈妈说得没错,我跟欧阳锦程,一个是爸爸最得意最器重的学生,一个是继承了他服装设计完美天赋的女儿,我们两个都喜欢他钟爱的服装设计,都比沈若青更适合待在他的身边,我们在一起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如果沈若青被他抓在牢笼里不幸福,又何必强求她呢?
她的幸福不在欧阳锦程身上,只有放她回到许翼冰的身边,沈若青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想爸爸定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愿意选择放手。
何况,我说了那么绝的话,如果他真的想弥补我,一定会把他认为最好的欧阳锦程留给我。
我在爸爸的书房门口等到了灰头土脸的欧阳锦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去找爸爸收回成命了。
可是每次都如第一次一般,爸爸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一次他似乎更可悲了一些,爸爸好像早就知道他的来意,连门都没开,根本就没让他进去。
“沈晓墨。”
这是我们那天争吵之后,他第一次跟我说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嗯。”我轻声地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妈妈这阵子一直在医院照顾沈若青。
后来沈若青出院了,她也不愿意带沈若青回家,两个人近来一直住在酒店里。
妈妈不喜欢我们去打扰她跟沈若青。
她厌恶爸爸,厌恶我,也厌恶欧阳锦程。
在她眼里,我们好像都想伤害沈若青。
爸爸又常待在书房里,闭门不出,偌大的别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气。我们不用担心彼此的谈话会被其他人听到。
“沈晓墨,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订婚?你不是喜欢许翼冰的吗?为什么就这么放弃了?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就这么成全他们?”
欧阳锦程蹙着眉头,声音清冷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微微地朝他笑了笑。
虽然因为那件事,他对我的态度比较恶劣,不过我并不讨厌欧阳锦程,从某方面看,其实我们是很相像的两个人。
正因为对方是欧阳锦程,所以我才觉得,代替沈若青跟他订婚,或许也不是特别悲哀的事。
“正因为喜欢他,所以才要跟你订婚。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为了他的幸福放弃一切吗?你那么聪明,明知道强留她在自己身边不会幸福,为什么不放她走呢?至少她不会怨你。”
不会像许翼冰对我说的那样,说这辈子遇见我,是最悲哀最悲哀的事。
欧阳锦程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忽然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不久前的坚持终于全部缴械投降。
“沈晓墨,你真的想清楚了要跟我订婚吗?你知道吗?如果真要这样,你就等于放弃了自己幸福的机会。”
“你告诉我,如果那个人的幸福不在你这里,那么,去争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欧阳锦程说道。
欧阳锦程看我的眼神微微地愣了一下,不久前还怒气冲冲的他,兀自笑了起来,笑容里洋溢着真挚的情感。
他说:“沈晓墨,或许,那个人是你,也不是太悲哀。”
是啊!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我们都知道,把那份感情埋葬在灵魂深处,直到老去,带至天堂,是对那个人最大的爱。
我们共同悲哀的事,不过是我们爱的那个人,没有比我们爱他(她)更爱我们一点而已。
其实,聪明如欧阳锦程,怎么不知道,对于我们四个人,最好的结局就是这样!
我和他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挣扎只会让彼此更加悲哀。
看得淡一点,往后的路反而会好走些。
【四】
我和欧阳锦程要订婚的消息很快就被传了出去。
对我们来说,这消息早点传出去也好,反正早晚要让大家知道的。
既然总归要知道,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最起码,那两个人可以放宽心地在一起了。
这样,他们的幸福就唾手可得了,不是吗?
沈若青来找我的时候,我在学校跟欧阳锦程忙着筹备国际服装设计大赛的事情。
幸好,除了爱情,我们俩有着同样的梦想,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一种幸运。
因为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
沈若青来设计学院找我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人们在惊叫,在议论——
“这是真的沈若青。”
“真的沈若青来找假的沈若青了?”
“哦,不,你们说的不对,应该说是姚晓墨。”
然后又有人笑着纠正——
“你们都错了,那不是姚晓墨,是沈晓墨,沈若青的亲妹妹,欧阳锦程的未婚妻。”
一群人戏谑地发笑:“早知道他俩的关系不同寻常了。”
对于这些笑谈,我置若罔闻,只是丢下手中的笔,推门去找沈若青。
沈若青在教学楼下面的那条林荫道上等我。
她好像比以前更瘦了,整个人裹在白色的貂绒大衣中,显得很娇小矜贵,那双不能移动的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她好像是一个人出来的,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
我脚步缓慢地朝她走近,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来找我。
“小墨,听说你跟欧阳锦程要订婚了。爸爸今天来找我,说不再管我的事了,让我自己想怎样就怎样。爸爸不是一心想让我嫁给欧阳锦程的吗,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你了呢?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跟爸爸要求的?”对于这个消息,沈若青很震惊。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跟爸爸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毕竟是女孩子,主动提出要跟一个认识不久的男生订婚,也太不矜持了吧?我和欧阳锦程订婚的事情,是欧阳锦程首先提出来的。爸爸来问我的意见,我觉得挺好的,就没有拒绝。我从来不讨厌欧阳锦程,而且之前他还帮了我很多忙。我们有着共同的兴趣、共同的目标,自然而然能走到一起。”我没有多想,便将这一切归结于欧阳锦程。
因为我知道,沈若青找了我之后,自然不会再去找欧阳锦程。
我不想让她觉得对不起我,不想让她认为我是因为她才选择这样一条路。
反正不管我有没有代替她跟欧阳锦程订婚,结果都一样。
我的小泥巴不见了,许翼冰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沈若青,而不是我——沈晓墨。
我是小泥巴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幸运,可我也是许翼冰这辈子遇到的最悲哀最悲哀的事。
我永远把那个人的话记得很清楚,小到任何细节。
“小墨,你不怪我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应该还可以跟翼冰在一起。是我夺走了你的幸福,我……”
没有等沈若青说完,我便一口打断了她的话。
“我很开心,真的,现在的我很开心。欧阳锦程对我很好,我们很快就要出国去比赛了。如果得奖的话,很有可能就留在国外发展了。你不用觉得抱歉,许翼冰选择你,是因为他爱你。他不选择我,也是因为他爱你。如果每一个人都因为他爱的人不爱他,而指责被他爱的人爱上的那个人,那这世界上就有太多的怨恨。因为,世界上两个人相爱的几率只有十万分之一,所以,不爱是正常的。”
沈若青动容地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晶莹的眼泪。
“小墨,不管怎样,我真的很谢谢你,把这么好的幸福推到我的面前。翼冰的眼睛手术做得很成功。妈妈说,她帮翼冰付的那笔手术费全部被退了回来,手术费另外有人付了。小墨,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算妈妈跟爸爸离婚了,我们从此以后很难再有机会碰面了,可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善良最善良的妹妹沈晓墨。”
沈若青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流着泪说道。
许翼冰的那笔手术费的确是我付的,我没有问爸爸要,而是问欧阳锦程借了钱。
那是我在心里许给小泥巴的承诺,只有还掉了才可以狠下心来,将他彻底地埋入心底。
欧阳锦程愿意借我那笔钱,是因为他知道我当初用沈若青的名字欺骗他进逸飞时,其实也是为了给小泥巴治眼睛。
他为当初误会我而觉得抱歉,我却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过去的事提那么多干吗呢?
毕竟现在,我跟欧阳锦程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为一些旧事起了内讧可不好。
爸爸跟妈妈是前几天离的婚。
因为妈妈觉得,在爸爸的眼里,服装设计要比她、比这个家更加重要。
且在妈妈的观念里,一直觉得是爸爸逼得让沈若青的腿变成了那样。
对于离婚,爸爸没有反对,很干脆,好像在他的生命里,那场婚姻只是很云淡风轻的一场记忆罢了。
“帮我跟他问好,恭喜他手术成功。”
我扬起嘴角,微笑地看着沈若青说,心里却不经意地掠过一丝细细密密的疼痛。
那个曾经纵使视线模糊、眼眸黯淡也能看到我的少年,终于彻底消失了。
如今,即使他眼眸清俊,也再也看不到我了。
被叫做小墨鱼的姚晓墨,终于在十七岁那年的冬天,被一同埋葬在了她孤儿院的那段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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