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叫沈若青的女孩

欧阳锦程眼中的高傲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接过我手中的文件夹,垂着眼翻看了起来。

我望着他认真察看的样子,嘴角不觉扬起了笑。

我想我是赌对了,欧阳锦程跟其他人不一样,他说我没有抄袭。

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触,可是比我想象中要好。

欧阳锦程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在还没有得到他的肯定回复前,我不能掉以轻心。

我紧张地看着他,心情忐忑地发问:“我的设计如何?”

他满脸讶异地抬头看我,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的渐层色搭配是谁教你的?竟然可以配得这么好?这不仅是七八分相似,简直是如出一辙,只是你的设计理念不够成熟,设计所包含的寓意表现得不明显,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取巧的设计者,懂得用你在色彩上的优势去掩盖设计本身薄弱的寓意,将整个设计模糊化,营造了朦胧感。”

我很惊讶地看着他,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常常画的设计稿到底有着什么意义。

何为寓意,我真的不懂。

因为我没有受过专业的教导。

猛然间,心中有股渴望,想进逸飞不仅仅是为了小泥巴,我也想像欧阳锦程一样,能那么清晰地说出自己设计稿的创作理念、技巧以及一切。

“为什么要进逸飞,是想当服装设计师吗?”欧阳锦程合上文件夹,视线落回我的身上,眼神深邃地问我。

“为了钱,也为梦想。”我看着那双闪烁的眼眸,如实回答。

欧阳锦程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讶异的表情,目光在我身上细细地打量,他忽而扬起嘴角,不咸不淡地笑着说:“很少有人把梦想跟钱放在一起说,因为他们觉得梦想是无价的。不过,我欣赏你的坦白。你叫什么名字?举荐人应该要知道被举荐人的名字吧。”

欧阳锦程的话让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意思是答应帮我了吗?

所以,我赌赢了。

老天爷,你没有耍我吧!你竟然给了我这样的幸运。

“你的名字是……”他重复地问道。

“沈若青。”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回答,为了确保万一,不被记不住人名的欧阳锦程遗忘,我想,借用这个名字会更好些。

名字只是个虚华的外物,叫姚晓墨也好,叫沈若青也罢,只要能保证我进逸飞,我可以丢弃原本的名字。

果然,沈若青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的时候,欧阳锦程的身体微微地晃了晃。

欧阳锦程震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镇定了一下情绪,微微笑道:“好,我记住了。把联系方式给我,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我跟沈若青只是恰好“重名”罢了。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可替代的土地留着给某一个人,或柔软或坚硬。

跟欧阳锦程告别,我微笑着离开了咖啡吧。

站在马路边上,我回头遥远地望着继续坐在原位喝咖啡的男生。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光环笼罩着他,可是坐在光影中的他,却有那么点孤寂的味道。

那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有机会跟欧阳锦程坐在一起,平静地闲聊,会不经意地问起:“欧阳锦程,你心里留给沈若青的那块地方,是柔软的还是坚硬的?”

【五】

欧阳锦程的话,像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管欧阳锦程是怎样高傲孤僻的一个人,我都深深地感激他。

他是第一个说我没有抄袭的人,是在我迷失信仰的时候,又让我清明的指路人。他将是我以后奋斗的目标。

虽然我依旧不清楚,为何我的设计不撞任何人的,偏偏撞上他的,但我相信,这一定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的事。

或许,在天堂的太阳知道,上帝都给我们安排了怎样的道路。

经历了压抑的几天,又经历了如此令人兴奋的今晨,我急于想找个人分享此刻心中的喜悦。那个人,便是小泥巴。

可是,回到孤儿院的时候,我四处找不到小泥巴。

我的心又忍不住慌乱起来,好像小泥巴就要离我而去了,恐惧不安、被抛弃的感觉油然涌了上来。我依旧不甘心地继续寻找小泥巴,孤儿院的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可是,依旧未见到他的人影。

我眼底的湿润不觉漫了出来,鼻尖很是酸涩。我紧紧地用手捂住脸,咬着嘴唇,拼命地忍着不哭。

小泥巴不会不说一声就丢下我走的。

小墨鱼,先不要哭。我警告自己。

身后传来小玛丽的声音,我以为她又想跟我争吵,却见她别扭地朝我走来,咕哝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小泥巴去广场给人画画了,怕你回来找不到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小泥巴没走……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玛丽一脸惊愣地看着我。我忘了之前我们之间的不愉快,朝她扑了过去,感激地抱了抱她,然后又哭又笑地跑出了孤儿院,打算去找小泥巴。

离开前,我还看到小玛丽僵硬地站在院里,表情震惊地望着我,隐约间可以看到她的脸上有抹尴尬的潮红。

我在老位子看到了小泥巴。

我本想冲过去抱住他,好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未从我的身边逃离。然而,看到他怀里拥着的女孩时,我的脚步便僵住了,心上好像被人突然用刀重重地划了一下,疼痛感好清晰。

“翼冰,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我就知道……”

那天拉着小泥巴不放的女孩,似乎从我们离开之后就一直待在这广场没有离开过。

她的脸色很苍白,匍匐在小泥巴的怀里,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

我不知道我来之前,她跟小泥巴说了些什么,我只看到小泥巴焦急地抱住她将要坠地的身体,那双渐渐黯淡的眼眸里,心疼的目光一览无遗。

“沈若青,你醒醒啊!沈若青!”

我还来不及体味那心痛,小泥巴嘴里的名字像雷电般地将我差点击倒。

她竟然也叫沈若青?

是巧合还是特定?

我回想起那日初见欧阳锦程时,他打电话焦急的模样,说是沈若青从医院里逃走了,她腿脚不方便,一定要找到她。

眼前的这个沈若青,就是欧阳锦程口中的那个沈若青吗?

这就是传说中著名服装设计师沈逸飞的女儿?

命运就是这么无常,将我们这群本来毫无关系的人,就这么用繁琐的线牵连在了一起……

小泥巴喊她沈若青,他的表情是那么紧张,是他记起了什么吗?他恢复记忆了吗?他真的是沈若青嘴里的许翼冰吗?他过去跟沈若青是什么关系呢?

恋人吗?

沈若青突然昏倒,让小泥巴无所适从。只见他慌乱地抱起地上的沈若青,神色慌张地朝广场外跑去。

右手臂被重重地擦了一下,我许久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发出晶莹的亮光。

我一看,那是我的泪啊!

小泥巴,你看到了吗,我在哭啊!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所以,连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到我了。

你的眼里就只有沈若青了吗?

你真的是许翼冰吗?

是谁曾在月夜下,那棵老榕树旁,亲吻着我,用温暖的语调说:“我还没瞎呢,至少还看得见你。”

太阳,这一年都是我在做梦吗?

那个说就算瞎了眼还能用心看得见我的小泥巴,刚刚就这么从我身旁擦过,眼里却没有我。

太阳,我是不是该梦醒了?

他不是我的小泥巴,他是沈若青的许翼冰,对不对?

太阳,我是不是连最后的温暖都要失去了?

【六】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等小泥巴。

头顶昏黄摇曳的灯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就这么不吵不闹、不悲不喜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耐心地等着小泥巴从沈若青的病房里出来。

总该要有个了结的。

门口出来的那个是我的小泥巴呢,还是沈若青的许翼冰呢?

我抬头,望着从病房里推门出来的少年那熟悉的眉眼,和他眼底让我心慌的忧伤,不禁困惑了。

太阳,你在天上能看得清楚吗?向我走来的那个男孩,是小泥巴,还是许翼冰呢?

我的眼睛是怎么了?为什么就认不出我的小泥巴呢?

“小墨鱼,你怎么在这里?”

目光触及我,小泥巴愣了愣,然后疾步走到我的面前,神色有些慌乱地问我。

他还记得我是小墨鱼。

那他是谁呢?

“我看到你抱着那个女孩来这里,所以我就跟过来了。”我如实回答,后半句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告诉他,我是想来看看,我的小泥巴是不是要走了。

听我这么说,小泥巴的眼里闪过几丝不安,像是怕我误会似的,眉头纠结地蹙起,跟我解释道:“小墨鱼,我也不知道那个叫沈若青的女孩为什么那么顽固,一直等在那里。昨晚还下了那么大的雨,她竟然淋雨了还不走。她这样的身子,怎么能撑得下去呢?要是我今天没去的话,她难道要继续等下去吗?小墨鱼,她是淋雨发烧晕倒了,我才送她过来的,我们没什么的。”

看来,眼前这个眉眼温润的少年还是我的小泥巴,他仍然不认识沈若青。

只是,为什么我从小泥巴的解释中,听到的更多是对沈若青的心疼呢?

“你怎么知道她叫沈若青?”

“她自己跟我说的啊!她说她是沈若青,而我是许翼冰,说我们曾经是一对人人羡慕的恋人。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导致我跟她分离了。”

小泥巴淡淡地说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里飘过几丝痛楚。

他又在强迫自己回忆了吗?

“小泥巴,如果沈若青说得没错,你真的是许翼冰,怎么办?你要回到她的身边吗?”

我一边问,一边用手指紧紧地抓着小泥巴的双手。

我想知道小泥巴会怎么选择。

然而小泥巴还未开口,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纤瘦身影就突然闯入了我跟小泥巴之间,我们就这么被分离了开来。小泥巴的腿被刚苏醒过来就急着找他的沈若青紧紧抱住了。

“翼冰,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眼底的伤痛再也遮掩不住。

我慌乱地转过身去,想要逃跑。

原谅我是懦弱的胆小鬼,我很怕受伤。

太阳在的时候老说,小墨鱼,你其实是个很需要疼爱的孩子,你表面上看起来不喜欢哭,那是因为你把眼泪都偷偷地流进了心里。要是连我都走了,你该对谁哭泣呢?你的心一定会被水淹没的。等我到了天堂,我一定会天天为你祷告,让上帝赐给你一个听得到你心里哭泣的人。

太阳,是不是你为我祷告的时候偷懒了,还是贪吃的你偷吃了上帝的圣果,得罪了他,所以,他没把那个人给我?

“姚晓墨,不要走!”

身后传来小泥巴的怒喝声,他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跟我说话。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眼里是一片凄迷的泪。

小泥巴,视力消退的你还能看得到我吗?看得到我眼中的泪水吗?

小泥巴拉开抓着他衣领的沈若青,疾步朝我走了过来,像怕失去我一般,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声音嘶哑地说:“姚晓墨,为什么要哭?我还在,我没有走,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姚晓墨,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对你的爱呢?你怎么就肯定我要走了呢?”

瞧吧,我就是这么好哄,小泥巴的话,将我整颗心都拉了回去。

我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整个人扑进了小泥巴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喊:“小泥巴,小泥巴。”

一阵剧烈的闷响传来,沈若青摔了下来。

我这才意识到,她的双腿是残疾的。

她一直坐在轮椅上,刚才急着要把我跟小泥巴分开,硬生生地使力,却一下没支撑好,掉了下去。

她就像个坏掉的布娃娃,虚弱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很悲伤地哭着。

她跟我一样在喊,喊的是不一样的名字,她喊:“翼冰,许翼冰……”

小泥巴推开了我,抱着头痛苦地大喊:“我不是,我不是!”

一直喜欢微笑的小泥巴,在那一刻却无意识地流下了眼泪。

我苍茫地看着哭倒在地的沈若青,又看向痛苦流泪的小泥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觉得自己好残忍好残忍。

如果小泥巴不是许翼冰,他为什么会在广场上为沈若青心疼?为什么现在会痛得流泪?

如果小泥巴不是许翼冰,沈若青为什么要缠着他不放?一个人真的会认错自己心爱的人吗?

如果小泥巴不是许翼冰,他为什么要挣扎?为什么要痛苦?为什么要这么恐惧地否认?

如果小泥巴是许翼冰,那我是不是做了很残忍的事,我硬要在他们的感情中插入一脚,让他们如此痛苦,却还放言说自己悲哀?

“你说我是许翼冰,证据呢?证据在哪里?我没有记忆,你给我证据啊!”

小泥巴突然松开了放在头上的手,冲到沈若青面前,朝她咆哮。

沈若青停止了哭泣,伸手摸上小泥巴的脸,小泥巴没有拒绝,那苍白的手指落在了小泥巴的眼角,黏上一滴清澈的液体。

“证据就是你的眼泪啊!你的心在为我痛,你的心还记得我啊!翼冰!”沈若青激动地说道,那张苍白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心疼。

“胡说!你胡说!如果我是许翼冰,如果我认识你,那么过去的一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找过我?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我的眼泪不是为你流的,我不是为你痛,我的心里只有我的小墨鱼,我在为我的小墨鱼痛,因为让她亲眼看到了这样的事情。”小泥巴僵硬地站起身来,冷冷地朝沈若青吼道,然后冲到我的身边,拉起我冰凉的手就要带我走。

我浑浑噩噩地任由小泥巴将我拉走,侧头望着神色冷凝的小泥巴,心口传来细细麻麻的疼痛。

小泥巴,为什么连我都不相信,你的眼泪是为我而流?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沈若青绝望的哭喊声:“不找你,不是不想找你,而是我们以为你死了!我们都以为许翼冰死在了那场泥石流里。以为你死了!翼冰!许翼冰!”

小泥巴拉着我拼命地往前跑,仿佛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他拼命地拉着我跑。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许翼冰,我不是!”

我看不得这样疯狂的小泥巴,看不得沈若青那么绝望苍凉的身影。

我甩开了小泥巴的手,忍住心口所有的伤痛,淡淡地说:“小泥巴,你走吧!”

“不!姚晓墨!我爱你!不要赶我走!不要!”

小泥巴恐惧地过来要再拉我的手,我狠心地甩开,眼里尽是泪。

小泥巴,这场爱情一开始就太悲伤了。

我宁愿放你去做沈若青一个人的许翼冰,也不想要一个不像小泥巴的小泥巴。

不顾小泥巴的呐喊,我狠心地离开,将我的心魂都从爱情中抽离出来,原来那爱已经渗入我的血液骨髓,我疼痛地抽离,伤痕累累,却依旧逃不开。

我抽筋扒骨地成全沈若青与许翼冰的爱情,将我的小泥巴埋葬在心中那座被泪水湮没的心坟中,妄图一个人哀悼,可他不愿就此沉睡,倔犟地回来,眼眸哀伤地说:“小墨鱼,你真的不要小泥巴了吗?”

怎么舍得不要,怎么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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