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挽霜的生命里仿佛只有黎昕一个人,所有的事情通通都围着他转,工作也好,生活也罢。
深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全心全意爱着对方,爱到穷途末路,爱到失去自我。深爱会让人变得神经质,所有的女生都成为情敌,一点点小事也开始怀疑。
黎昕回来之后,陆挽霜发现他相比于从前又变了许多,变得成熟、有智慧、有谋略,变得深沉,心事很难猜。明明他在笑,她却从来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真正的笑意。
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摒弃那些软弱却又美好的一面。
回想起这段故事,回想起在芝加哥的一年,陆挽霜总忍不住感叹。她多么想永远停留在那个肮脏的城市,以拯救者的姿态爱着黎昕。至少在那里,黎昕是依赖她的。而回国之后,她再也猜不到那个人在想些什么。
这些故事,她一直都收藏于心间,再也不会跟第三人分享。所以沈寻就算问了也是白问。
其实沈寻在找陆挽霜之前已经猜到了结果,她并没有强求,而是在回去后从网上搜索那几年里所有关于芝加哥的新闻。所有的新闻里,只有一件事情与黎昕最接近。那就是芝加哥大学里有同性恋的老师猥亵学生。
这条新闻沈寻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忍不住掩面哭泣。整个房间都是她的抽泣声。
沈寻哭得太忘我,连徐瑞天什么时候悄悄站在背后都不知道。
“你在为你的老情人哭吗?”徐瑞天的语气有着隐隐约约的怒气。
沈寻含着眼泪回头,错愕地看着徐瑞天,随即问道:“这件事情你知道?”
“我还有完整的视频,你要看吗?”徐瑞天的脸色没好到哪儿去,嘴角带着嘲讽。
沈寻脸色都变了。她从凳子上“噌”地站起来,高声质问道:“视频里有黎昕吗?”
“在芝加哥的他非常帅气。”
“所以,这件事情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去调查一下,凑巧发现了而已。”
沈寻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徐瑞天,红着眼睛道:“黎昕的爷爷真的是你逼死的吗?”
徐瑞天一字一句回答,“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乃是常事。”
讲到这里,徐瑞天在沈寻心目中美好的形象如同一堆乱石,纷纷崩塌掉落,不断从高空落下,击打着心脏。她非常难受,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徐瑞天丢开平时的风度,尖酸刻薄地讥诮道:“怎么?你这就受不了吗?你要去跟你的老情人再相聚?沈寻,你别忘了,从开始到现在,你究竟欠我多少钱!”
最后一句话如同利箭一般,硬生生地插进沈寻的心脏,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鲜血淋漓。
她咬着嘴唇,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徐瑞天被面前的人气疯了,失去理智,口不择言。话说出去后,他就后悔了。
沈寻眼神空洞,神情慌乱而迷茫。徐瑞天看得心疼,伸手想过去将人拥在怀里。可是面前的人却轻轻推开了他,一步一步走去卧室,动作迟缓而僵硬。
“沈寻,对不起……”徐瑞天恢复理智,放下姿态道歉。
沈寻僵硬地转过身,用喑哑干涩的声音说道:“那你把视频给我。”
徐瑞天摇头,道:“如果黎家的人不对公司动手,这段视频就毫无意义。”
沈寻忍不住轻笑,嘲讽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会反击吧。这才是你的本色。徐瑞天,你首先是个商人,其次才是人。你计较的是利益,是我沈寻把你看得太高尚了,对不起。”
“沈寻!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吗?”原本已恢复平静的徐瑞天又再度被激起了怒火。
沈寻低声回答:“大概是我识人不清。”
徐瑞天没有回答,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沈寻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突然像放慢电影一样,缓缓倒了下去,重重摔倒在地上,“轰隆”一声。
“徐瑞天!”沈寻惊恐地喊着他的名字,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发现地上的人眉头皱成一团,脸色非常不好,一只手捂着胃。沈寻非常后悔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害得面前的人又犯了胃病。她哆哆嗦嗦地急忙去拨打120,随后不断喊着徐瑞天的名字,涕泗横流。
最伤人的话往往留给最亲近的人。因为他们不会离开,所以才会被肆意地伤害。这是每个人的通病。
有些事情是有预兆的。比如说,保温盒里越剩越多的饭,厕所里隐隐约约的呕吐声,比如纸篓里带着淡淡血丝的纸。每次被问及,徐瑞天总是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有胃病的人都这样”。
沈寻坐在病床旁边,紧紧拉着徐瑞天的手,静静等人醒来。等待是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夜幕降临,徐瑞天终于醒来了。
沈寻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双眼,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抽泣着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徐瑞天略带抱歉地说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声音低沉无力。
沈寻摇头。
“那你别哭了好不好?”
沈寻胡乱擦着眼泪点头,问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很好,也不想吃东西。你就坐在这里,我想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很好看。”徐瑞天淡淡地笑着。
沈寻红着眼睛说道:“你别说话,躺着好好休息。”过了半晌,她忍不住问道,“你的胃病怎么总是没有起色?”
“哪有那么容易好得了?”
“你真的只是胃病吗?”
“你在诅咒我吗?你不信可以去问医生。”
“我没有诅咒你。”她也的确去问了医生,而医生也回答说是胃病,虽然有些严重,但是可以控制和调养。
沈寻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乖乖地道:“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徐瑞天开玩笑回答:“我这把老骨头禁不住你气。”
沈寻的脸这才有了笑意。
徐瑞天在医院住了两天后便出院了,临走时医生啰啰唆唆又说了一大堆。回去的路上,沈寻转身看着徐瑞天,眼神闪躲着说道:“要不这几天你住在我那儿吧,反正有多余的房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耳根都红了。
徐瑞天戏谑道:“你要这么主动吗?”
沈寻抬头瞪了面前的人一眼,道:“我这是为了好好照顾你。”她发誓,脑袋里真的只想去照顾他而已,没有其他非分之想。
徐瑞天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说道:“沈寻,我突然想吻你。”
还没等沈寻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徐瑞天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温热的唇吻上去。那个瞬间,沈寻的大脑一片空白。徐瑞天温热的鼻息萦绕在她的脸上,像是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他用唇一点儿一点儿描摹着她唇的轮廓,带着数不清的轻柔缱绻,让人一瞬间就沦陷下去。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少时间,沈寻却觉得时间从现代一下子退回了远古时代。她能闻到清新的风,带着甘甜,吹遍全身每个角落,让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当然,沈寻回去的时候是飘着回去的。
不得不承认,她与徐瑞天的进展是比较缓慢,却也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经过此次事件后,徐瑞天将他的东西大部分搬到了这个温馨的小窝里。
沈寻没事就上网研究治疗胃病的食谱,天天弄给徐瑞天吃。要是他不吃,沈寻就直接翻脸,不留任何情面。徐瑞天都快四十岁的人,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管得紧巴巴的,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只能这样,只能那样。不过,他非常享受这种状态。
可怜了徐婉同学,周末放假回来还要跟着吃养生菜,没有一点儿油腥。她无数次向沈寻提出要求,每顿桌上必须有肉。沈寻有理有据地说道:“你爸管不住嘴,万一他动一筷子,前面的努力全都白费。”徐婉嚣张的气势顿时便没了。两父女都被沈寻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当然,沈寻依然惦记着视频的事情。她不能直接跟黎昕说视频的事情,只能提醒他,如果一旦对徐瑞天的公司不利,他也占不到便宜,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而事实上,黎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
3
转眼进入冬季,立秋之后,雨水多了起来,一层秋雨一层凉,温度不断下降。道路两旁的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落叶们躺在雨水里,任人踩,任风吹,任其腐烂成泥。
天气好不容易转晴,黎昕和陆挽霜的婚礼终于能够如期举行。在结婚前一天晚上,是单身之夜大狂欢,黎昕包下了一个酒吧,请了沈寻一起参加这个狂欢夜。原本沈寻不想去的,但是想着黎昕结婚她还是要去说声恭喜才对。这样的话,婚礼当天她就不用尴尬地再去了。黎昕怕沈寻觉得不自在,又邀请了何佳。
两姐妹刚到酒吧门口,就恰巧看见周鹤轩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背影萧索得可怜。他一条腿正常,另一条腿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沈寻看了一眼何佳,何佳又看了一眼沈寻,两个人眼中同是惊讶。而何佳的眼神中也带着一种深深的愧疚感。那次去医院的时候,她根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两个人就站在不远处,不敢再上前一步,生怕挨得近了,周鹤轩会回头。他一进酒吧,就躲在角落,让黑暗笼罩了整个身影。
沈寻和何佳犹豫着走进酒吧,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周鹤轩坐在哪里,于是随便挑了两个位置坐下。酒吧里面已经被用心布置过,男、女主角还没到场。何佳在沈寻耳畔说道:“我想去找周鹤轩。”
不一会儿,已经有人陆陆续续走进酒吧,好多都是沈寻不认识的。酒吧里的灯光五颜六色,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疼。舞台上,有乐队卖力敲打着乐器,发出动感的旋律。下面的一群人在中间跳着各种奇怪的舞蹈。汗味、香水味、酒味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沈寻发觉她与那些人格格不入。
黎昕端着酒杯,缓步走过来,坐在沈寻的旁边,还是问的同一句话:“你不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吧。”
沈寻转过身,看着他,道:“我介意也没用。”
黎昕举着酒杯微笑示意:“越是介意,越没忘记。”
沈寻被看穿心事,也不恼,反而大大方方承认:“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不过有徐瑞天,这个过程会被缩得很短。”
她是忘不掉黎昕,这辈子也忘不了。太美好的年纪遇见太美好的人总是让人难以忘怀。大概这就是初恋情结。
黎昕看着喧闹的人群,在交错的音乐声中说:“沈寻,估计我也忘不掉你。我一直喜欢你。”
“你说这句话对不起陆挽霜。”沈寻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黎昕会再三强调喜欢她这件事,而她并没有感受到来自黎昕的爱意。
“陆挽霜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得不娶她。”
人生有个很怪的定律。最爱的那个人最不可能陪自己到最后。得不到的,才是最爱的。
“或许你只是以为你喜欢我,实际上你并不喜欢我。黎昕,你大概不甘心,我曾经那么喜欢你,到最后却选择了一个比你老的人。黎昕,我对你的喜欢很肤浅,把你当成救赎,却什么都没有为你付出。那些自怨自艾的心酸心情、悲伤情绪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徐瑞天或许也有人性阴暗的一面,但是那面他从未用在我身上。他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陆挽霜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不应该辜负她。”沈寻一口气说完了这些。
现在想起来,那些卑微的暗恋真的不算什么。
黎昕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嘴角带着无奈地笑,道:“或许,我是不甘心的吧。”
一时间,沈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所有说的话都已说尽。
这个时候,陆挽霜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你们在聊什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沈寻的后背被盯得发麻。
黎昕搂过陆挽霜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和沈寻在说你很好。”
“你说的是真的吗?”陆挽霜勾起嘴角。
“我从来不骗你。”
“我们去跳舞吧。”
“好。”
黎昕和陆挽霜到舞池中间,面对面,扭动着身体,相视而笑。可能黎昕都没发现,现在他脸上的笑究竟是什么模样。有点儿像早上的晨曦,朦胧而温柔。
沈寻孤孤单单地坐在位置上,抽抽鼻子,忽然有点儿想徐瑞天。
坐了好一会儿,她四处张望,也没看见何佳的身影,有些担心,四处去找人,最终在酒吧后面的小巷子发现两个人。
而此时此刻,周鹤轩正冷冷地看着何佳,一向骄傲的何佳竟然毫无尊严地跪在周鹤轩面前,掩面哭泣。那一幕,非常刺眼。
周鹤轩冷冷地说:“何佳,滚吧,我不会原谅你。”
何佳哽咽着问道:“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周鹤轩笑了,笑中带着几分恶毒。“我要你去死。”他的话就像牙齿里塞满毒液的毒蛇一般,紧咬着何佳。
何佳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在泥水里的蚂蚁一般,那么脆弱无助。沈寻压抑着怒气冲出去,使劲儿将她拉起来。
“小佳,你的尊严呢?”
何佳只是捂着脸哭,不说话。
周鹤轩冷笑,“这是我和何佳之间的事情,你为什么总是要多事?”
沈寻讽刺道:“一开始就是你在利用小佳,从头到尾就是你先对不起她。周鹤轩,我最瞧不起你这种自私、自以为是、只会推卸责任的人。明明是你自己造的恶果却还想着让别人去承担。说到底,你就是禽兽!何佳错就错在瞎了眼爱上你,瞎了眼心甘情愿让你利用!”
“阿寻,别说了……”
周鹤轩还是那副又臭又硬的样子。他反驳道:“她爱我,我就一定要接受她吗?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就一定要对她负责吗?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全天下让我负责的女人数不胜数,我该娶多少个老婆!”
“狡辩!”
一旁沉默许久的何佳突然低三下四地问道:“周鹤轩……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一点儿都没有。”
“从未爱过。”
“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会真的原谅我?”
“是。”
“好。”
何佳抬头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果决。她三两步便冲出巷子,跑得飞快,毫不犹豫地一头冲进车流当中。一辆辆的车从她的身侧鸣着尖锐的喇叭呼啸而过。何佳泪流满面地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周鹤轩,高声道:“周鹤轩!你一定会后悔的!”
沈寻惊恐地追上去,大声喊道:“何佳!你别犯傻!快回来!”看着那些车从何佳身边急速驶过,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何佳站在马路中间,眼神死死盯着周鹤轩,仿佛要从他淡漠的表情里要找出些什么。其实她并不想赴死,她只是站在马路的黄色中线上,想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周鹤轩。她就站在穿梭的车流当中,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周鹤轩,心里燃烧的希望一点儿一点儿黯淡下去,最后归为死寂。
这一刻,在这嘈杂的汽车鸣笛声中,何佳终于认清,不管用什么方式,此生已经和这个人不可能。她有些魂不守舍。
令人没想到的是,意外发生。
事情发生得很快。只听见汽车轮胎磨地的刺耳声,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何佳的身体像梁上的飞燕一般,被撞飞数米。后面疾驰而过的货车也刹不住车,从那个小小的身体上碾压过去。沈寻仿佛听得到何佳全身骨头碎掉的“咔嚓”声。每一声都让她绝望一分。无数的血蜂拥而出,顺着马路,蜿蜒流淌。那满目的红让人胆战心惊。
周围的车交通陷入一片混乱。
沈寻惊恐地睁着眼睛,一步一步朝着何佳走过去。明明距离那么短,她却觉得在翻山越岭,要穿过人间地狱,才能到达何佳的身边。
此时的何佳已经不能称作完整的人。越是接近,沈寻越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胃里不断翻腾。当离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沈寻看清楚一切,终于忍不住吐出来。她浑身冰冷,眼泪全部缩回去,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拖着人往下坠……
而站在不远处的周鹤轩目睹了一切的发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站成了一桩雕塑,久久没有动弹。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车祸发生,不足为奇。
我也真的不爱何佳。
周鹤轩在心里这样提醒着他自己,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是要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