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渴望

徐婉原本想站起来的,只是顾卿拉着女儿的手,头也不抬地说道:“沈小姐,衣服你放在那儿吧,我们家小婉等会儿试穿。”

徐瑞天皱着眉头说道:“小婉,你别听你妈妈的,赶快去试衣服。”

徐婉刚想站起来,顾卿抬起头,眉毛一挑,不悦地问道:“徐总,我说等会儿再试穿有什么问题吗?你是觉得我怠慢了你的小美人儿吗?”

一句话,在场的三个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徐婉,她盯着沈寻,仿佛要看穿人一般。

沈寻的身体不由地往后一缩。

“顾卿,你够了!”徐瑞天沉着声音说道。

顾卿没接话,反而是冷笑着站起来,然后对着徐婉说道:“小婉,看来有人不太欢迎妈妈,你说该怎么办?”

徐婉皱着眉头,叫着一声“爸”,双手拉着顾卿的衣袖,满脸倔强地说道:“我等会儿再试衣服。”

空气骤然凝固,死一般的安静。

沈寻急忙站出来,打着圆场,说道:“那我先把衣服放在这里,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当沈寻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只听见身后的顾卿慢悠悠地说道:“现在的小姑娘,就喜欢玩些手段上位,偏偏又让人觉得合情合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沈寻埋头走得飞快,不敢停留一步。

顾卿不依不饶,继续讽刺。“沈小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莫非是被我说中了吗?”

沈寻忽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脆响,回头的时候发现顾卿脸上多了一个红红的掌印,顾卿正死死地盯着徐瑞天。

而徐瑞天背对着沈寻,沈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右掌微微颤抖。

顾卿盯着徐瑞天,停顿三秒钟后尖叫着冲上去一边捶打徐瑞天一边高声控诉道:“徐瑞天,你居然打我!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打我!”

徐瑞天用双手将顾卿死死钳制住,冷声说道:“顾卿,你管太多了。”

而站在一旁的徐婉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不断往下掉。

沈寻没有停留,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是送一件衣服,事情却发展到这个地步。报道上说,两夫妻那么恩爱。而今天,那么有绅士风度的徐瑞天却动手打了妻子,还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寻的心跳得很快,仿佛随时随地都能蹦出来导致死机。现在,她的脑袋里一团乱糟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徐瑞天会动手。

罪魁祸首是沈寻,可她却觉得那么无辜。

晚上的时候,沈寻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徐瑞天打人的那一幕,脑海里还回荡着顾卿的高声尖叫,浮现出徐婉哭红的眼。

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沈寻梦见了黎昕,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梦见过他了。梦里面,黎昕一直坐在琴房里弹琴,白色的身影,刺眼的光,黑白色的琴键,交织混合成奇怪的梦境。

黎昕缓缓转过头,嘴角微微勾起,低声道:“小三的女儿。”

五个字破空而来,重重砸在心脏上,沈寻一下子被吓醒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梦里,那些光与影交错,勾勒的画面太过梦幻美好,让人记忆深刻。

钟表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沈寻揉着额头,爬起来找水喝。窗外路灯昏黄,透过薄薄的窗帘,屋里太过安静,能听见厨房水龙头一滴一滴漏水的清脆声。

沈寻“咕咚咕咚”喝完一大杯水,这才坐在床上,回忆着梦,彻底失眠。

3

因为没睡好,沈寻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没精打采的,郑青秋不在,也没客人,她就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门外。

门外的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起大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新年大吉”四个字。偶尔会听到放炮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几个小孩的哄笑声。旁边的超市摆出许多年货,门口放个音响,不断重复播放《恭喜发财》。

沈寻后知后觉,翻了翻日历,才发现一周后便是除夕。

有父亲的除夕,沈寻过得很愉快,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沈寻已经很久没有过过除夕了。往年的除夕,沈寻都是在兼职中度过的。

下午的时候,郑青秋过来,专门给沈寻发了一笔工资。沈寻握着厚厚的钱,整个人呆呆的。

郑青秋不由笑着说道:“明天开始,你不用上班了。”

沈寻讷讷地问道:“这是遣散费吗?”

郑青秋哭笑不得。“姑娘,再有一周就过除夕啦,工作室关门,正月十五后你再来上班。”

“郑姐,这钱……多了……”那些钱超出了工资好多倍。

“我的姑娘,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年终奖。”

“这年终奖也太多了吧。”沈寻目测应该有四五万的样子,比工资多了好多好多倍。“要不然你收回去一些吧。”

“这些钱你拿着吧,都是你应得的。行了,你也收拾东西回去吧,我来关门。”

“谢谢郑姐。”沈寻终于心安理得,笑得无比灿烂。

怀揣巨款,沈寻的内心又激动又害怕,早早抱着钱去银行存了一大部分。但是看银行卡上的数字远不如抱着现金的喜悦感强烈,沈寻还是喜欢怀揣巨款的感觉。

有了钱,沈寻难得去逛了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又买了一套护肤品准备拿回家。她提着大包小包在超市不远处打车的时候,余光看到旁边有家甜品店,玻璃窗上贴着哈根达斯的广告。

冰激凌……

沈寻小时候很爱吃冰激凌。或许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冰激凌不是什么奢侈品,可是那个时候是。放学的时候,沈寻总是满脸艳羡地看着别人家的小孩轻舔那些冰激凌,那种隔空而来的甜香味如今都记忆犹新。

可是因为家里不富裕的缘故,沈寻没有零花钱,更没有私房钱一说。某天她实在忍不住偷了两块钱去买冰激凌。实际上,冰激凌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好吃。

这件事被发现了,沈寻挨了林容一顿毒打,从此再也不碰冰激凌了。高中的时候,何佳经常买哈根达斯,也会同沈寻分享。那时候,关于冰激凌的记忆是愉快的。所以,沈寻对于哈根达斯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虽然何佳走后,她再也没吃过。

沈寻在甜品店门口站了许久,也没有勇气走进去。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轻拍沈寻的肩膀。

沈寻一回头,就看见何佳大大的笑脸。

何佳旁边还站着一位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男子长相不俗,嘴角带着邪邪的笑。

沈寻注意到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

何佳笑着对沈寻说道:“走,我请你吃哈根达斯,他付钱。”

男子没反驳,只是笑着。

沈寻看着男子,还在琢磨着这人怎么这么眼熟,何佳已经迫不及待揭开谜底。“他是周鹤轩啊,你不认识了吗?”

话说穿了,沈寻才恍然大悟。这个人高中的时候还是个小混混,给何佳递过情书,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在一起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不久以前。”

“缘分太神奇了。”沈寻觉得她和黎昕是没缘分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也没再碰过面。刚工作的一段时间里,沈寻傍晚还会出去散步,四处张望,期待着出现黎昕的身影。心里的那点儿期待被一点儿一点儿磨掉。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走到甜品店靠窗户的桌子旁坐下,周鹤轩用卫生纸细心地把何佳面前的桌子擦了一遍。何佳看着周鹤轩,眼波里情愫流转。

爱,依赖,幸福,等等,她的眼神里饱含了太多东西。

沈寻不由得说道:“我真羡慕你们两个人。”

何佳点了两种甜品又将菜单推到沈寻面前,道:“你肯定也有这一天。”

有吗?沈寻疑惑。如果那个人不是黎昕要怎么办。

原本是想黎昕的,脑子里不由得跳出与徐瑞天吃早饭的那个画面,仅仅只是一闪而逝,却足以让沈寻面红耳赤。

何佳关心地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脸好红?”

沈寻一边取下围巾,一边说道:“店里的空调太热。”

太莫名其妙!怎么会想起徐瑞天呢!大概是这段时间他是出现频率最高的男子了。

哈根达斯摆在面前的时候,沈寻拿起勺子看了很久,才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冷,甜,似乎甜得有些发腻,和记忆中的味道不一样。

再看看何佳,她吃得很开心。一旁的周鹤轩什么都没动,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身边的人,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

何佳一边吃一边问道:“你过年有什么打算?”

沈寻摇头。

“不如大年初四我们去西山滑雪吧。”何佳看着沈寻,眼神明亮,带着期待。

沈寻原本没打算要出去,可是看到何佳清亮的眼神,不忍拒绝。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何佳有事情求人,都是这样的眼神。“我去就是了。”

西山不远,海拔较高,山顶上常年有雪。上面有个巨大的滑雪场,不少富人也爱往那里跑。沈寻不会滑雪,这次去就全当体验了。

很快就是除夕了,家家户户吃团圆饭。沈寻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林容正坐在沙发上,冷哼道:“你终于知道回家了啊!”

沈寻吸吸鼻子,道:“妈……”

林容翻着白眼,道:“我饿了,你快去弄饭。”

沈寻放下东西,走进厨房。说是弄饭,其实大多数的菜林容早已经准备好。沈寻要做的菜也不费力气。

两个人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看着春晚,窗外偶尔有烟花绽开。屋子里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夜里零点整,窗外的天空中无数烟火炸开,震耳欲聋,绚烂无比。沈寻脖子都仰酸了。那一刻,她多么想变成一朵小小的烟花,在生命最鼎盛的时候绽开,然后消失无踪,只让人们看到她最美丽的一面。

沈寻向漫天的烟花许了一个愿望,可惜烟花绽放过后只是沉寂。

就像那句歌词说的: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大年初一,沈寻原本想睡个懒觉,可是大清早的,手机响个不停,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沈寻接起电话,那边竟然是徐婉。

徐婉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做的衣服我不喜欢,想要换一件。”

沈寻揉着太阳穴,道:“上次看草稿的时候你也没意见,颜色也是你最喜欢的。”

“我不管。当初喜欢,但是现在我不喜欢。”

“过年期间我们工作室不上班。”沈寻耐心解释。

“顾客就是上帝,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上帝吗?”

沈寻明白徐婉为什么会如此针对自己。大概是因为那天自己去送衣服,害得顾卿被打了一巴掌。女儿想要为妈妈报仇,只能这么折腾人。“小姑娘,你公报私仇是不对的。你有什么恨可以明说,不用这样。”

“哼!”

沈寻继续说道:“衣服你若喜欢就留着。你若不喜欢,就拿剪刀剪坏。但是我可不敢保证这样会不会伤你爸爸的心。毕竟,那是他为你准备的礼物。”

那边的徐婉顿时没了声音,直接挂了电话。

沈寻有些哭笑不得。现在的小姑娘古灵精怪,整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

大年初四,沈寻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何佳开着一辆高尔夫来接人,副驾驶上坐着周鹤轩。

沈寻带着简单的行李,坐在最后面,有些不知所措。“我好像当了你们的电灯泡。”而且这灯泡绝对是三千六百瓦的。

何佳道:“周鹤轩才是电灯泡。”

周鹤轩眉毛一挑,什么都没说。

沈寻明白,何佳大概是真正原谅她了。高中的时候,沈寻、何佳还有黎昕一起去买水,何佳说黎昕是电灯泡。两个人的圈子就这么大一点儿,友情也是,爱情也是。何佳重新把沈寻划进了圈子,沈寻坐在后排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么多年的内疚此时此刻一起崩塌,沈寻终于哭了出来。背负了这么多年的愧疚,终于土崩瓦解。沈寻心上的石头被丢了出去,整个人都松了。

何佳在后视镜里看见沈寻哭,问道:“你哭什么?”

沈寻抽着鼻子问道:“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何佳也突然红了眼睛,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不是朋友了?”

听到这句话,沈寻终于破涕为笑。“你可不可以停一下车?”

何佳疑惑,但还是停到一边。

沈寻从车上下来,让何佳也下来,然后在路边一把将何佳抱住,低声哭道:“我知道时间、地点、情形都不对,但我还是想抱你一下。”

何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道:“我想这么做已经想了很久了。”

沈寻这才有种和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感觉。

虽然那次在工作室与何佳谈过一次,可是沈寻根本就不敢再去找何佳。她怕,怕那些只是一句话,怕两个人曾经的友谊被这无情的时间阻断。然而,事实证明,感情比时间更绵长、更久远。

一旁的周鹤轩看不下去这幅姐妹情深的画面,道:“两位美女,该出发了。”

沈寻和何佳这才止住哭声,再启程时由周鹤轩开车,两姐妹在后面说着私房话。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上个月。”

“你的眼睛……”沈寻没敢继续问下去。

“放心吧,我是色弱,不是色盲,分得清红绿灯的。而且,我一直在进行矫正,已经好很多。”

听到这句话,沈寻才把心放下来。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沈寻也知道了何佳和周鹤轩是怎么在一起的。

当初何佳转学,与周鹤轩做起笔友。当然,只是何佳单方面给周鹤轩写信。当初那封情书是别人署上周鹤轩的名字递给了何佳,是个恶作剧。何佳却上了心,倒追周鹤轩。这一追就追到了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周鹤轩终于被感动,与何佳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何佳把这么长的追逐说得轻描淡写,沈寻却听出了心酸,万幸结局还是圆满的。而且,周鹤轩对何佳也很好,大概对她也是真心的吧。

于是何佳开始孜孜不倦地劝导。“阿寻,你要真喜欢黎昕,就想方设法地找到他,用尽一切办法让他接受你。”

沈寻明白,若是真心想要打听黎昕的踪迹,也会有蛛丝马迹,可是她并不愿意。

一切都是过去,又何必再来自找麻烦。

岁月本安静,何堪旧人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