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世间有没有这样的爱情?
我们住在山顶的寺院,它被藏民称为神寺,我和夏白都在寺里求了平安符,但只让求一个。虔诚跪倒,叩一百个等身大礼,将平安符求给了早春。我所认识的人里,她最小最让人怜惜,她的未来还有足够长远的路,我希望她平安。
再看夏白,他也毫不犹豫地求了,我想,是给红果的吧。
雪山、古冰川湖、原始部落、雨夹雪、马、扎营、海拔四千七百米、地狱谷、生死考验等词汇,囊括了我们接下来的六天徒步行走经历。
冒着瓢泼大雨行进到地狱谷时,停留了一个多小时。夏白说,有旅游丛书这样介绍:佛教典籍中提到的世界八大寒林(尸体)之一的地狱谷,是人类肉身由凡界进入天堂的必经之路,神山在望,穿越十八层地狱,便到达了天界。但地狱谷本身的风景,就让我置身天堂,水墨般的山色,浓绿的树木,天色渐晴,空气爽朗,小涧水流潺潺。
景致美得让我想哭,想就地死去。如果地狱是这样,我愿长眠此间。但是,是谁告诉我,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又是谁说,它如阿修罗,美艳杀戮?
往前走,才体会到地狱谷确实是地如其名的。谷长12公里,最大深度为一千米,谷内壁立千仞,侧刀、天平称、刀剑等象形山石栩栩如生,恰似地狱酷刑。
六天后,我们返程。
我被沿途的跳蚤咬得满身包,盘算着回去后不能穿短袖了,夏白问:“感觉怎么样?”
“很好。”
“这条路线很危险,把你带过来,也算冒险了一回,现在旅行结束了,才敢说出来。”他呵呵笑。
“我不介意死在这里。”相反,我该感谢他带我走了这一遭。在神奇的大自然面前,人是会有敬畏之心的,让我清醒不少,脑海里很多模糊的碎片,串联起来,有个相对清晰的思路。而且,他是个很让人有安全感的人,有他在,我就觉得什么危险都不用怕。红果喜欢的,就该是这样的人,为了能和他过风一样的日子,将亲情伦理摆到桌面上计较,也在所不惜。
山上手机没有信号,这些天,我和他中断了和外界的联系,但我并不觉得心头有挂牵,返回途中,和凡尘越来越近,我才大梦初醒般,忆及久儿,忆及红果、早春、云海棠,和我的女朋友。
我想,我该永远地留在这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做个快乐神仙,无忧无惧,自在逍遥。
红果说,将来老了,拼着命也要来,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懂得了她。
到达本城,我和夏白在路边握别,他重新启动车,叼着烟,隔着车窗向我挥手。
我走在路上,回想起过去的这一个多星期,恍然梦境。回到寝室,发现他们都放暑假走了,只剩下两个正在收拾行李。阿华说:“你到哪儿去了?你女朋友天天打电话来找你,她都急哭了好多次,还想去报社登寻人启事呢。”
哦,我还有个女朋友。
我太累了,先去睡觉,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给久儿打电话,一听到我的声音,她就哭了,我连声哄她,好半天她才不哭了,抽噎着说:“我要见你,小阳哥。”
我去她的宿舍楼下等她,她蹬蹬蹬地跑下来,不顾有人注意我们,扑到我怀里哭了。她穿着天蓝色的长裙,哦,姑娘,你真漂亮。
多日不见,我对她还是没有想念的感觉。但仍抱着她,不住地哄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乖,乖啊。”
“你上哪儿去了?我有礼物送给你!”她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枚镶嵌着夸张珠子的戒指,“你试试。”
我这才想起,只给早春带了平安符,压根都没想起她。
我伸出小指,让她帮我戴上:“谢谢啊。”我喜欢的是简洁的戒指,亮闪闪的一枚银环就好,不是她送给这款,但我不想说。
她给我戴好了,满意地端详着我的手,趁四下无人,飞快地亲我一记,破涕为笑:“好了,我把你圈住了!”
寻遍了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我笑笑,如果心不在她身上,靠一件物事,又能留我多久?
我对她真残忍。但是谁又对我公平?虽然这不足以成为我伤害她的理由,但我就是这样想。
久儿已考完了这学期的全部课程,她不是本市人,行李也收拾好了,寝室里就剩她一个,室友们都劝她也回去,她不肯,坚决要等我回来不可。
我陪她吃了一顿饭,在她的泪眼中,送她上了火车,回校已是傍晚了,我去找早春,想将平安符送给她,顺便向云海棠咨询下学期补考的事情。
和夏白一道出去,耽误了两门课的考试,其中就有云海棠的课。
云海棠不在家,是早春开的门。我好话说尽,她才肯放我进去,一开门,转身走进卧室,连招呼也没有和我打。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我疼她,可我打了她一巴掌,而且是为了她讨厌的女人。
我怎么会打她?就算情急。
伤了小孩子的心,是很难弥补的。
她缩在卧室的角落里,套着大的灰色t恤,头发剪得又短又碎,像刚睡醒的小男孩。我试着去逗她,刚弯下腰,她的拳头就落在我脸上,出手很重,我趔趄着抹一把鼻血,满不在乎地笑。
她仍不肯理我,我无奈,从口袋里掏出平安符,在她面前晃着:“小孩子,我给你带回来的。”
她随意瞟了一眼,目光凝住,迟疑地从脖子处扯出一根红绳看了看,又看看我手中的,嘶声说:“我有。”
我一看,讶异了。她的和我的一模一样。我问:“你是哪儿买的?”
“昨天晚上,哥哥送给我的。”
我震惊,竟结巴起来:“你,你,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夏白。”她说。
夏白是她的哥哥,红果是她的堂姐。
我全明白了。
在神寺里,我和夏白,想到的,是同一个小姑娘。
她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找纸巾递给我,示意我擦拭鼻血:“对不起。”
我接过来,她说:“我想让哥哥下次带我去那里玩,他说那条路很危险,随时有可能会送命。”她踮起脚,摸着我的脸,又说,“对不起。”
我将平安符整理好:“双份平安,老天会保佑你的。”
她哭了:“哥哥说,只,只能……求一个的,你走了那么险的路,是为我求的,我,我还打了你,我,我不对。”
“我也打了你,好了,这下扯平了。”我松口气。苦肉计啊苦肉计,每次都要用这招来打动她,我真失败。
她问我:“你是来找我,还是找她?”
我可不敢得罪她,立刻说:“找你。”
她擦着眼泪说:“她不在家。”
“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也认识小红果,竟不知道你们是亲戚呢,要不要带你去找她?”
“好啊!”她很高兴,又沮丧了,“那个坏女人怕我跑去找爸爸告状,一分钱都不给我,我哪里都去不了。”
她翻着口袋,可怜兮兮地说:“怎么办呢,简直就是一分钱都没有。她说我用不着花钱的。”
“傻瓜,我有。”我抱起她,“我带你去找你姐姐,好不好?”她真瘦啊,十二岁的小姑娘,这么瘦,这么轻。
“不对不对。”她挣扎着下来,“我有钱的,你等等,我有钱!随我来!”
我随她走进卧室,她用尽力气,将书架移开,露出墙壁,掀开壁纸,敲击了几下,抠出一块和环保漆并无二致的砖,里面是空心的,她摸出一张存折给我:“看,哥哥给我存的。”
我接过来一看,数目并不太大,但足够她未来五到十年的开销了。只道夏白将父母给他的钱挥霍一空,不想竟全留给妹妹了。
早春说:“哥哥和我约定过,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的户头存一笔钱。我偷偷拿去银行,让工作人员帮我在存折上打印出来。但我没有身份证,她们不让我取。”
“好好留着,等你长大了,再动用这笔钱。”我为夏白感动,更为早春而感动,问她,“怎么这么信任我?”
她说:“你是好人。”
我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但自认担不起一个“好”字,脸有点烫:“你要把它藏好,别让她发现了。”
“放心吧!她找不到的!”早春得意极了,“这间房,以前是我哥哥住,他造的机关。”
“你哥哥还真有意思。”
“嗯,那时家里人不许他和姐姐谈恋爱,闹得很凶的。”她打了个冷颤,“好几年前吧,他和她都被家里软禁了,没办法见面,就让我从中递信。他看完姐姐的信,就藏在这里。”
“你那会儿很小吧,就充当起信使啦?”
“我人小,他们才不会提防我,我进出自由。”她又打了个冷颤,“你不知道,哥哥和姐姐受了多大的苦。”
过了这几年,早春提起时仍心惊胆战,更不用说,红果和夏白,曾经受过怎样的压力了,我又想到在《逻辑设计》一书上,看到的黑色手写体:四周如乱世。
四周如乱世,该是当初,夏白的感受吧。我问:“你哥哥对我说过,知道你过得不开心,你姐姐也知道,为什么不带你离开家?”
“那个坏女人和爸爸根本不让他们进门,每次哥哥见我,都只能站在门外面和我说话。他是可以和她翻脸的,但他告诉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存折是怎么给你的?”
“存折有好几年了,是哥哥离家之前就给我办的。当时妈妈刚和爸爸离婚。他从家里偷拿了些钱,一部分给我,一部分给他自己,之后就走了。”
早春将存折藏好,和我出了门,边走边谈。她根本不像云海棠形容的那样,多半时间很木讷,相反她口齿伶俐极了,在等公汽的时候,听她的讲述,我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五年前,早春的父母离异,刚念大一的夏白放弃学业,离家出走,四年前,父亲娶回云海棠,三年前,夏白开始向父母索要生活费,两年前,早春被认定患有妄想症,半年前,夏白得知早春的病情。
因为和夏白恋爱,红果早被看成家族杵逆,她的酒鬼父亲更是宣布与她脱离父女关系,她再也没有了家。她曾想带走早春,但所有的人都一致反对,重压之下,她只能放弃,身在同城,连看望早春的机会都没有。
那次在雨中,红果说过,“我们都以为自身坚不可摧,但一个女子,就能伤害到我们。”
我想,她指的是云海棠。在他们看来,最大的障碍来自她,是她不断地在教授面前进谗言,阻挠早春离开家。
我觉得有些蹊跷,既然早春并非云氏所出,之间的关系也不如人意,为什么云海棠不肯放手?家里有个病孩子,不知多么操心,难道她真是替她的病情着想?她曾说过,她是心理教师,除了起居饮食上,能照顾早春外,更重要的是能不断地开导她,防止病情加重。她真有这样善良?我想了很多。
车来了,两人跳上去,人很少,我选了靠窗的座位让早春坐下,我坐在她旁边,给红果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我把早春带出来了。
早春显得心事重重,眼帘低垂着,我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她的手瘦骨嶙峋,我难受极了,不想被她看到,翻开本省发行量最大的都市报埋头看着。自从汝窑莲花碗一案以来,我每天都惦记着买一份报纸,试图能找到警方发布的相关消息,不想竟还真被我等到了。第六版上就有台商遇袭案件里那件宋代汝窑莲花碗,虽然是黑白印刷,仍能看出古董价值不菲,它栩栩如生,高约10厘米,器形古朴稚拙。釉质光润亚滑,开鱼仔纹片,碗口呈莲花状,碗底镶嵌了一枚玉雕镂空凤凰,连爪子都清晰可辨,一看就知工艺精细不凡。旁边有一行图片说明,说是宝物自两年前即流落在外云云。原来它本是某省博物馆陈列的镇馆之宝,警方认为此物失窃是与一个盗窃团伙有关,可惜台商已过世,再无对证,故而大动干戈悬赏逃犯。至于日前提到的香港收藏家,不知听闻什么风声,竟矢口否认收藏事宜,线索又中断了。
我收好报纸,把早春抱在腿上坐着,不想思考贸然将她从家里带走的后果,偶尔有车灯洒过的流彩,一束红,一束黄,一束橙,霓虹灯过分耀眼,压迫视神经。她侧身而坐,摸摸我的头发,又摸摸我的脸,说:“小阳哥,你真帅。”
12岁的小姑娘,没见过多少世面,不过我还是挺乐的。被人夸为帅,没有什么不好,对吧。
“小阳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的问题把我问住了。我仿佛回到从前,十四岁时,和初恋的久儿很要好,她的家教严格,我不敢登门,常常去她家楼下,找个老头子在石凳边下棋,边等她。她有时故意磨蹭,将窗户推开,看我朝她招手,才慢吞吞下来。她问我:“小太阳,你对我就这么耐心,将来,你对你喜欢的人,会怎么样?”
我不回答她。
她又问:“小太阳,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呀。”
还是不曾回答她。现在想想,真傻,她是明白的,她什么都明白,可我怯于给她肯定的答案。我没能把握住,此后不再有机会。
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看着她就脸红,牵着手会心跳的时光了,那时候的快乐真容易。
我们用很多时间去做错事,然后用更多时间错过。
我亦没有回答早春,她很执着,追问不休,我给她一盒巧克力,她摸出一块,叹口气,问:“你听过《绿袖子》吗?”
“听过。我姐姐很喜欢它,在我面前唱过好多次。”久儿师姐偏爱这支英文歌,她对我说过,它是莎士比亚时期的,起码有四百多年。
“我也喜欢它,你呢?”
我老实承认:“我英文不大好,听不懂。”
“我念给你听。”她兴致勃勃地小声背诵,“可叹我爱汝亏欠我,如此抛弃我太无礼,而我爱汝如此良久,欢娱因汝做伴。”
“你这么小,怎么记得住这么复杂的词?”
“别人教的,但我这几年记性不好,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早春脸上浮现痛苦之色,用力捂住脑袋,轻声呻吟着,好象陷入了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
我怕她发病,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哼着《捉泥鳅》给她听,她平息下来,顽皮地说:“呀,堂姐最喜欢它了!”
正说着,红果打来电话:“小太阳,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
红果和夏白并肩站着,等在站牌下。他穿灰蓝衬衫,米白工装裤,她则是白色恤衫,卡其色工装裤。看到我和早春下车,夏白快步上前,猛地将她抱住,就地旋转了好几圈,小姑娘格格直笑。
红果看着我:“小太阳,谢谢你。”
夏白放下早春,转向我:“你回去怎么给云老师交代?”
“你不是要带她走吗?这不正是机会?”
他笑了:“我也可以趁云老师不在,带走早春,但目前还不行,我得和我父亲谈判,让他放弃对妹妹的监护权。”
红果补充:“前段时间,他去找过我伯父,两人谈崩了。”
我差点问出来:早春不是教授的女儿,为什么他不放手?但早春自己可能并不知道,还是不要伤到小孩子,我忍了回去,私下再问问红果吧。
经红果建议,我们去附近一家餐厅吃饭。穿梭于小巷,在一幢粉刷过的三层洋房停下,按门铃,有人应声开门。
一楼是喝酒聊天的地方,小吧台旁边是透明厨房,冷柜里摆满各式芝士蛋糕,墙壁上贴满了留言,早春挨个看过去,碰到好笑的,就大声念出来。
?我们在二楼用餐,一行四人坐下来,夏白问我:“想吃点什么呢?”
“我没来过这里,和你一样就好。”
早春被番茄芝士挞给迷住了,吵着要吃,夏白给她点了一份。白衣侍者给我们端来柠檬水,早春不喝,拿根指头蘸点水,无意识地在桌上乱画,我坐得近,看到她画的仍是横着放的梯子,很长很长,毫无章法。
红果问:“你画的是什么?”
早春被问住,蹙眉想了想,想了又想:“好象见过。不知道。”
红果侧过头来看:“早春喜欢画画?”
“喜欢。那个坏女人不让我画,她说搞艺术的容易偏执。”
“没关系,以后我教你画画。”
端上桌的是烧法国春鸡、手工菠菜宽面配巴马火腿、墨鱼汁意大利海鲜饭,早春的番茄芝士挞早就上来了,面饼做成极薄的挞底,脆而香口,九层塔的清香渗进芝士,毫不腻口,一份共有五块,她扮个鬼脸,给我们一人一块,自己吃两块,三下两下干掉它,心满意足地舔舔指头。
令我意外的是,红果和夏白之间的对话很少,就像那个清晨,他们重逢时那样,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早春看看我,又看看他们,他们含笑望着她,眼神里满是疼爱。
早春说:“哥哥,你记得吗,我小时候,溜出来给你们递纸条,姐姐请我吃过凉粉。”
红果轻叹:“好多年了。有年夏天,他买给我一条天蓝色裙子,也是你送过来的。”
早春不满地瞅着夏白:“哥哥只送过你那么一条!”
夏白尴尬得要命:“之后我就逃跑了,再回来,她什么都不要。”
红果不做声。早春说:“哥,那时,爸爸和叔叔,还有爷爷,都对你太坏了,你不走,还能怎么办?”
我无法体会这段畸恋。
这时,厅内响起了老歌:“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吹啊吹吹落花满地,找不到一丝丝怜惜,飘啊飘飘过千万里,苦苦等待你的归期……”
像极了我对久儿师姐的思念。我曾在夏白,也就是纯白阴影的小说里,看过他提到这歌,此番听来,别有滋味在心头。我背转身,死命忍住眼泪。当他们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团聚,我和唯一的亲人久儿已失散这么久。
我逃难一样地离开了餐厅,再多呆两分钟,我就会哭出来的,我是男生,虽然只有十九岁,但这么多愁善感,是要惹人笑话的,我得躲起来。我也不想这么样的,谁不想开始新生活?谁不想呢,可我对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狠狠心,去交了女朋友,还是忘不了,我有什么办法。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有什么办法。
他们百般挽留,我还是走了。彼此约定好,再过两个小时,我给红果打电话,约好见面的地点,再把早春送回去。
在街上乱逛,太无聊了,就跑到一家酒吧里看人打牌,那边吵得厉害,过去一看,是斗蛐蛐比赛,我去问旁人两只斗得正欢的蛐蛐分别叫什么名字,对方告诉我,一只叫撮箕,一只叫勇士。
勇士稍占上风,撮箕个头比较小,但很灵活,我看了看,押了撮箕。
活该我运气好,撮箕居然连赢两盘,相应地,我得到了六十元,早知道多押点的,哼哼。
有人议论:“想不到超级这么猛啊,我真看走眼了!”
我拉住他:“它叫什么?”
“超级啊!输了的叫勇士。”
我哈哈笑,原来是叫超级,我听岔了,以为是撮箕,想当然地押了它。我认为,在撮箕面前,什么都是垃圾,这才押它的,歪打正着,歪打正着哈。
送早春回去时,她耷拉着脑袋,我笑话讲尽,她也不吭声。我问她:“舍不得他们?”
“啊。”
这小孩子真可怜,可夏白和红果,又何尝不是呢。
“哥哥怎么对你讲的?”
“他说过两天去找爸爸,夺回我的监护权。”她说着,哇地哭了,“哥哥说,妈妈想我。”
头顶是寂静的深蓝天空,夏夜的风很微弱,我蹲下来,看着她。12岁的早春,长长的发辫散开,小小晶莹的面孔,眼里潮水一样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我多么希望她快乐一点。
除了久儿,再无人能令我心疼到无法呼吸。这个小宝贝,为什么我在她面前一再无能为力。她令我熟悉,仿佛在几百年前,她就是我的亲人,引导我走近冥冥中渴望探知的真相。
很意外地,早春家一片黑暗。借着楼道的灯光,我和她对视一眼,不知道云海棠是不是出去找她了,如果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好在当我把室内的灯摁亮,发现云海棠正失神地蜷在沙发上抽烟,喃喃自语着,像只娇懒的猫咪。
我走过去:“云老师。”
早春趁机溜回卧室。这孩子真是害怕她。虽然我问过,云海棠是不是打过她,骂过她,她统统说没有,但她就是抗拒着她。
云海棠问:“你把她带出去了?”
“是。”我小心地回答。
她生气地说:“你不知道她有可能发病吗!居然跑出去了几个小时!”
“我……我见她太孤单了,就把她带出去吃了顿饭。”
她瞅着我:“就你们俩?”
“对啊。我和早春没有共同认识的朋友。再说我同学都放假回家了。”我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可喜可贺。
“期末考试你缺考了。”云海棠弹弹烟灰。
“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说这事的。家里前不久出了点事,我走得匆忙,没有给您打招呼,是我不对。”
她的眼神烟波浩淼:“你这孩子,表现一贯良好,我不会为难你。”
她穿了一条紧身黑裙,腰身婀娜,领口处别一朵黯红色的绢花,很诱惑人。我的喉咙发干,讷讷地说:“谢谢云老师。”
她端起茶几上的高脚杯,斜斜地飞着眼波:“来一点吗?”
“好。”
她给我倒了一杯,我伸手去接,她手一歪,酒尽数撒在我的t恤上。我一呆,手忙脚乱地擦着,她也一呆,和我离得非常之近,唇上有若隐若无的酒味,我心跳很快。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晚上,只有你们俩在一起?”她的眼里,闪烁着迷人的媚态,又带着浅淡的期望。
“对。”我和她对视,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松了口气,掩饰地笑笑:“早春很害怕见生人的,我担心她。既然只和你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她到底怕什么?她不希望早春和别人见面?即使,是她的哥哥和姐姐。我又想到了夏白带我去过的地狱谷了。越美丽,越毒辣,是吗?
我不懂这个女人,哪怕我本能地为她的美色所惑。
她给我找来毛巾,让我擦擦:“我给你找件衣服,你换上。”
我刚要推辞,她已走进卧室,很快拿出一件衬衣递给我:“教授的,你凑合穿上,我给你把t恤洗一洗。”
我怎么能让我的老师替我洗呢,连连推辞着,她并不坚持,嫣然一笑:“你换衣服,我去看看早春。”
衬衣非常合身,簇新,我换上,打开电视,坐在地板上看,等云海棠出来,就该告辞了。
随便转了个台,是五轮真弓的歌,《恋人啊》。那日本男人一身黑衣,站在猎猎风中。
等了半天,她仍没有出来,看看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了,烟没抽完,搁在烟灰缸上,它静静燃烧着。壁灯幽蓝,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感到一股诱惑在空气里劈啪作响,几乎要烧起来。
我不认为我是个经得起诱惑的人,尤其是,我面前是云海棠。我想,我得撤离了。
早春的卧室虚掩着,我轻推进去,想和云海棠说声告辞就走。正看见早春躺在床上,云海棠背对着我,小声和她说着什么,早春看向我,我朝她摆摆手,她的目光茫然地穿越我的身体,落在某处不知名的所在。
云海棠回头看到了我,猛然怔住,脸色发白。我注意到她的神情慌乱,但她瞬息便调整过来:“我马上出来,你再坐一会儿。”
我退出来,电视屏幕上,是一出清宫戏,我看得索然无味,倒了一杯红酒缓慢地喝着。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云海棠出来了,微微裸露香肩,樱唇轻启,声音极低:“她刚才又发病了。”
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我不知道把她带出去会……”
“她害怕人群,很容易犯病的。”
她害怕人群吗,为何当她和夏白红果在一起时,又开心又活泼?
她疲惫地说:“正阳,请扶我一把。”
我扶着她,走近沙发。她坐下来,头发纷披散开,柔顺地滑在肩上,突兀地拿起我喝得只剩一小半的酒。
我想阻止,但已来不及,她喝了下去,人清醒了点,双手搂住肩,瑟瑟地说:“你抱抱我。”
我迟疑,还是抱了她。她的手真凉,真像玉,小小的、薄薄的,探进我的衬衣。我惊悸:“云老师。”
她闭上眼睛,仰起妆容鲜浓的脸,淡淡胭脂灿若云霞,美不胜收。她低低地说:“叫我海棠。”
我试图站起身,她按住我,手指在我身上游走。月升星沉,我的呼吸急促,想就此沉沦,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伸过手,合在我嘴巴上:“不要说话。”
我向后退一步,手刚好抵在没有抽完的那支烟上,烟蒂猩红,尖利的灼疼,令我蓦然一震。我大力推开她,艰涩地说:“云老师,不能这样。”
我知道她多么寂寞。可我们不能这样。我拿起我的t恤,连再见也没说,仓促地离开了早春的家,就像逃离了案发现场。
刚放了暑假的校园,人很少,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我狂奔在小径上,冲回寝室。我想我是喜欢云海棠的,但我只有贼心,而无贼胆。或者说,她不是能瓦解我所有防线的那个贼。
本来,可以是个香艳旖旎的夜的。我在寝室的铁架子床上,近似昏迷般地睡到第二天黄昏。
世事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