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让我想想,故事该从哪儿说起呢。那是个秋天的下午,我记得很清楚,缘于那惊鸿一瞥,我对比我大五岁的师姐久儿一见钟情。
那时,我刚念大一,而她已是研二的学生了。当天下着雨,她抱着书,来听一门本科的课程,只因她在自学和本专业相关的知识点时,尚有几个问题弄不明白,需要讲师疏通。我提前出了教室,对着雨雾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决定追求她。
次日上午,我就打听到关于她的基本资料,她22岁,来自某个偏远小镇,植物学硕士。
她和乐远,是研究生院里,举案齐眉的名字。据说她和他都天资聪颖,十六岁便双双考入大学,年年拿奖学金,她是导师钟爱的女弟子,他则即将公派到比利时皇家艺术学院深造,闻者无不交口称赞,好一对前程似锦的璧人。
他们是作为传奇流传在众人口中的,恩爱鸳鸯,携手江湖。
越打听越挖掘到不利于我追她的资料了:他们是同乡,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打小就相识,好了十几年,关系颠扑不破。乐远高大英俊,又有才华,不知多少女子迎难而上,美艳丽人,温良女生,豪门千金,接踵而至,但他从不为所动,和她出现在人前,永远是十指相扣,做足了典范情侣的姿态。
她呢,眼中除了学业,便只剩他了,热辣辣的求爱信火一样烫人,在她常坐的课桌上积了一抽屉,她拿只书包来,全部带走,从不回任何一封信,至于不计其数的小礼物,她原封不动地退回,温婉可人地说着拒绝的言语,叫人恼也不是,哭也不是。
忠贞如他们,久了,众人深知无可撼动,失望之余,追逐新人去了。高校总是不缺乏佳人才子,合力制造点旖旎情事的。
我暗暗想,对这样的人,不得力敌,只能智取。既然她不易接近,那就曲线救国,从乐远下手吧。
我从小就和爸爸下棋,水平还不赖,得知他的象棋下得很好,我找人拜师,苦练一个月,又趁他和人对弈时观摩,记下他的招数和习惯,回来潜心研究。我做任何事情都有股疯魔劲,还跑去街头讨教别人的破阵,学了些野路子回来,再一个月后,才拿着象棋,去敲他寝室的门。
得知我的来意,他拉开凳子,和我对战。
我志在必得。就算输,也得让他赢得捉襟见肘,对我有所忌惮,才有下次再接近的机会。通常,像他这样恃才而骄的人,除了朋友就是敌人了,至于中间状态的那些……不提也罢。
他心无旁骛,我有备而来,三局两胜制,我很艰难地赢了他。
谢天谢地,我赢了他,他很不服输,那阵子更是刻苦钻研棋艺,主动打电话让我过来,再切磋切磋。
我们就像两个武林中人,华山论剑后,各回各山头,对着秘籍继续苦练,以期卷土重来。
此后双方交手,互有胜负。这得有个度,若我只赢不输,或只输不赢,游戏很容易索然,我兢兢业业,将“度”控制得很好。第三次下完棋,他拍我的肩:“大家吃顿饭吧,不打不相识。”
如我所愿,他叫上了女友久儿。许是认识太久了,久儿和他之间倒没有热恋情侣间的缠绵,自自然然,亲人一样地熟悉。见着我,她未语先笑:“乐远碰到的对手,竟是小孩子嘛。”
乐远拿来菜单,顺手推给她,故作疲态:“可不是?你看,江山代有人才出嘛。”
我明知故问:“师兄念哪一级?”
“研二,专业动画制作管理。”
我笑:“好可爱的专业呀。”
他俩同时笑着:“你说话也挺可爱的。”
啧啧,到底是情侣,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合拍,我心酸地说:“没办法,我比较幼稚。”
“不幼稚不幼稚,是单纯。”乐远安慰我,又对久儿说,“你看,这孩子真小,像不像我二弟?”
久儿端详着我:“像!越看越像!”
他给我一个梯子,那我就爬呗,这谁不会?我说:“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乐远想也不想:“当然叫我哥了!”
“哎,哥。”我转向久儿,“那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久儿笑着给我倒了杯酒:“当然了,弟弟。”
她不是个冷美人,这好办多了。和乐远喝着酒,我美滋滋地想:对她,先亲情,再友情,循循善诱,狡猾狡猾地,将她堵到爱情里就范。至于她和乐远如胶似漆,也不怕,我会不留痕迹地在中间造些小误会,时刻帮她动摇。
……
红果笑我:“结果呢?”
我沮丧得很:“结果,你看到了,一年后,哦,不到一年,第二年六月,久儿就不知所终,乐远出国了,再后来,他结婚了,可我还是找不到她。”
“去过她的家乡了吗?”
去过,这是寻找她的第一线索。她离去的当年,暑假,我托了熟人,去翻她的学籍档案,查到她的家乡的具体地址。这时她和我失去联络已经一个多月了,搁在往常,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的,我习惯了粘着她,每天都和她见面。再说那个暑假,我打完工,还有几天休息时间,就乘坐三十多小时的火车,去找她。
我所不知道的是,案发次日,警方就上久儿家调查过。当然,由于缺乏足够证据,尚不能将她锁定为嫌犯,只告诉她的家人是来人口普查的,并告知只要久儿一出现,就通知当地派出所。
下了火车,我买了一份当地地图,边走边看。想见到久儿的心太急切了,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送我去地址指示的村落。
可县城以下的乡镇根本不通汽车,司机也只能将我送到半途。他走前,留给我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字条,说是返程时可以找他,因为这里交通极不方便,公共汽车只有早晚两趟,路很难走,天气不好还不会出车。
我只好步行,顶着火辣辣的烈日,沿途问询,直到天黑,才到达地址上所指示的某地区某市某县某乡某村五组,久儿的老家。
黄土路,灰尘飞扬,村庄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是小土房,低矮而破旧,门前屋后都堆着做烧火柴用的麦秸儿和稻草,瘦小的家禽和家畜无精打采地靠在土墙跟儿上晒太阳,几个小孩子坐在门口编草鞋,农妇趿着拖鞋去喂猪食,好奇地瞧我一眼。
我向她打听,说了久儿的本名,她马上就笑了:“你说的是我们村的女状元啊,我带你去。”
有个小孩子跑过来,我找出在火车上没吃完的半袋布丁递给他,他先看看他的妈妈,才迟疑地接过。
农妇说:“旺伢,你帮我喂猪食,我等等就回。”
她是个很健谈的人,沿路都在夸久儿,听我说是她的同学,更是拉着我的手不放:“呀,我们这里太穷了,难得有客人来。”又给我说,村子小,都是同姓,算起来,多多少少全是亲戚。久儿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聪慧过人,四岁就能在别人喝一口茶的功夫,算出四位数的乘除法,村里最有文化的王郎中不信,从报纸上找来一些刁钻古怪的智力题考她,总是被她不假思索的解决掉。
村里出了个神童,这还了得!在王郎中的建议下,全村人攒了点钱,当年秋上,久儿就被送去乡里的学堂了。
十六岁那年,久儿参加高考,和邻乡的乐远以文理科状元的身份,双双考入高等学府,一时传为小城佳话。
“到了。”农妇指向一间普通的土房,窗户是用发黄的报纸糊的,屋顶是用油布和稻草搭成的,有几根稻草垂下来,门上贴着门神。看得出来不久前才被修葺过,尽管我仍认为条件清苦,但对比起左邻右舍,是要好上不少了。
她朝我憨厚笑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谢谢阿姨。”
我欣喜若狂地奔过去,内心激动得无以复加,真恨不得一个箭步飞到她家门口,但到了跟前,却又忐忑了,近乡情怯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里令我想起十七岁以前我的家,虽然比较起来,我的家乡要富庶多了。隔着篱笆,我看到小小的院落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农用小四轮拖拉机,黑漆漆的,还沾了几根稻草,看情形有人刚从田间劳作回来。
我就要见着朝思暮想的久儿了,却拼命压抑着,尽量平静地走进院子,幻想着和她重逢的样子,轻轻地敲了敲门。
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我再敲,还是无人应声。
等了片刻,我推开了门。屋内的环境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中间是客厅,后面厨房,左右两边是厢房。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原木桌子和长条凳子,应该是吃饭用的。
我听了听,右边厢房有动静,便进去了。
久儿的妈妈正坐在床上看电视,一开始我吃不准她是谁,等她抬起头来,我看出眉目间和久儿很相似,就试探着唤了一声:“阿姨?”
电视是黑白的,十七英寸,她下了床,问我:“你是?”
我说出久儿的名字,问她:“我是她的同学,正好路过,她在家吗?”
她的回答将我的心打到冰层,她说:“啊,这学期都没回来呢,太不巧了。”
我失望极了,她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们这里可不好找啊,累了吧?今天就在家里吃饭。”
久儿的妈妈很好客,边和我说话边张罗着给我做饭,尽管我一再推辞,表明自己不饿,她还是不依。
她家的厨房不大,到处堆着草垛,用的是大灶大锅。有回久儿病了,念叨着想吃锅巴粥,说的就是这种灶和锅里做出来的,我和乐远四处去买,都买不到,最后还是我去了郊外一户农家,自己生火做饭,才弄了一碗粥给她,尽管没有家乡的味道,也算聊胜于无吧。
我想帮久儿的妈妈烧火,她说什么都不同意,认为我是城里来的客人,主人是不能让客人干活的,特别是烧火这么脏的活。她说:“你看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能做这个呢,你去看看电视吧。”
她说着就要把我推出去,我搬张板凳坐下,说:“我和阿姨说说话。”
她很吃惊于我居然到这么贫穷的地方办事情,我搪塞过去了。我不能告诉她实情,说有一个多月不见久儿,这才找到她家里来。这样说,会叫她担心的。而且那时,我并不知道久儿会一别两年,我本以为,再等一段时间,她就会回来找我的。
我逐渐了解到,久儿上次回乡,是寒假的时候,带回了一些钱,把家里装修了,还买了台电视机,村里去年刚通上电。
阿姨说:“她嫌路远,太费钱了,出去读书这几年,很少回的,说是帮老板做事,赚了点钱,都汇回来了。”
久儿说的老板就是导师,她帮他弄了几年的资料,得了不少酬劳,穿着打扮还是很朴素的,原来全部都捎给家里了。
“她上次回来,带回的钱还真不少,我数落了她几顿,让她不要老想着家里,钱留着自己花,吃好穿好点,她不肯听,还说要给家里做楼房。”阿姨往锅里舀了一瓢水烧着,接着说,“我和她爸她哥都没同意,村里还没有人盖楼房呢,我们太显耀了,不大好。她想想也是,除了买了台电视,家里稍微整了整,剩下的钱都存起来了,说是给她哥娶媳妇用,这伢呀!”
久儿做事向来是有条理的,把一切都打点得井井有条,我问:“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四月份吧,她给家里写了信,说今年暑假就不回来了,得赚钱,我们一家人都很想她,让她回来,她说,到时候再看情况,没准就回来了,但现在都八月了,她还没有回来。”她问我,“你不是她同学吗,她没对你说这些?哦,对了,你比她小好几岁吧,不同班吧?”
再说下去就要露馅,我扯了个谎:“我这学期实习去了,好久没见着她了。”
她哦了一声,给我端来一碗面条,有鸡蛋、有熏肉,撒了些葱花,闻起来喷香扑鼻:“真是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些。你别见怪啊。”
我怎么会见怪?久儿曾经对我说过,她只有在生病时,才吃得上糖水鸡蛋,我听了后,心里很不是滋味,跑去彩吧里,磨了厨师好多次,终于将做荷包蛋学得炉火纯青了。
眼下这一餐,对她家来说,是给客人的最高礼遇吧。我大口吃着面条,阿姨搓着手,表达着她的歉意:“她是带了钱回来,但我们这里太小了,出去一趟也不方便,早知道你过来,我该到镇上去称点鱼啊肉啊什么的。”
“阿姨太客气了,很好吃的,真的很好吃。”我将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碗底亮给她看,证明此言非虚,她这才笑了。
晚上我在久儿家留宿,见到了她的爸爸和哥哥,都是很朴实的农民,话不多,但说一句是一句,句句在理。他们都对我很好,尤其是他哥哥。
久儿的哥哥二十五六岁了,和村西头的一个姑娘好了几年,但家里太穷,娶不回来,还得靠妹妹赚的辛苦钱才敢上门提亲,知道我是他妹妹的同学,对我格外好些,连洗脚水都帮我打来,让我很不安。
和阿姨聊了大半晚上的天,都是关于久儿小时候的事情,每一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和我一同笑出泪花。
我到十二点才去睡觉,床是阿姨腾出来的,特地换上了干净床单,她又拿了把蒲扇,帮我赶蚊子,放下蚊帐,我很感动,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们俨然把我当成久未归家的久儿般看待了,也是他们的亲人。
床很舒服,据阿姨说,久儿回来,就睡在这张床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这间厢房,它很简陋,地面是红砖铺的,家具陈旧,窗前放着梳妆台,镜子很亮,我想阿姨每天都擦拭过它。
闻着垫被下散发出陈年稻草的气味,蚊香在蚊帐外的桌子上默默燃烧着,我心里的感受难以明状,我告诉自己,我来到了久儿的家乡,见到了她的亲人,真切地触摸到她的生活,深刻地感悟到久儿就是从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这一刻,想见她的心情分外迫切。
当我身处她的故居,尽情想象着她的幼年,她的童年,她的每一步时,她却不知身在何处。
次日清晨,我又吃了一碗面后,离开了久儿的家。他们一家人将我送到乡里,叫了一辆三轮车,嘱咐驾车的师傅将我送到县城,才肯回去。阿姨抹着眼泪说,希望我常来这里,见到久儿后,让她抽空回来一趟,钱是赚不完的,家人都想她呢。
我都答应了。
师傅摁着喇叭催我上车,让我早点走,天黑路就不好走了。
我坐上车,又跳下来,紧紧抱住阿姨,哭着喊了她一句:“麦!”
在久儿的家乡,是把妈妈唤做麦的,麦子的麦。在农家人看来,母亲如同麦子一样,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吧,代表着坚韧、朴实和人生最实在的粮食。
阿姨浑身一震,也抱着我,摸着我的头发说:“好伢,好伢,乖啊,乖啊。”
这一秒,我以为我是久儿,回来看他们了。
他们走了,身影越来越小,漫漫黄沙遮住了我的眼睛。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红果没有做声。等我说完,她侧身抱了抱我,说:“小太阳,你苦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骂我?像久儿师姐那样。她总想把我骂醒。”
“讲道理有什么用?得靠你自己醒来。”红果说,“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透彻地去相信。”
“……你和久儿不同,她喜欢教育我。”
“我不是久儿。”红果喝一杯水,说,“对了,你快要放暑假了吧。”
“是啊,放暑假就去打工。”
“咦?不回家?”
家?哪儿还有家。我说:“我不想回亲戚家。”
她吃惊:“自己的家呢?”
我嘴里苦涩:“高考后的那年八月,我去乡里收发站拿录取通知书,回来发现,家里失了火,父母和姐姐,都葬身火海。”
红果抱住了我:“小太阳,你喝醉后,只说了一句话,久儿姐,不要离开我。”
太多的人离开我了,我还有什么呢,只有亲人久儿姐。她对我如此重要,我必须找到她。
“我无家可归。”
红果把我抱得更紧,她说:“我有家难回。”
“为什么?”
她苦笑:“我和夏白,是堂兄妹。”
至此我全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爱得那么凄凉。
她有家难回,是不容于父母吧?他们说,会被雷劈死的——这,是被父辈诅咒的吧?我完全能想象,他们相爱,给家族带来多大的震撼和愤怒。
“家门不幸,他是孽子,我是逆女。”红果看了看表,“还可以睡几个小时,你睡吧。”
“你呢?”
“我睡不着,出去做设计。”
只睡着了两个小时,五点刚过,我就醒了,侧耳一听,红果在厨房里忙碌着,煤气啪地点燃。
我起床洗漱,红果刚好从厨房出来,她捏我的脸:“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反击:“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阁楼上种着一小盆葱,要做菜就过来弄一些,更多的是金银花,开得茂盛,花瓣细长,散发出幽香,一半金黄,一半银白,如率性男子和清冷女子相携而行,却是怡人组合。红果摘了一些,对我说:“晒干泡水,是清热解毒的,下次你过来,我再给你。”
我问她:“田螺姑娘做早餐?”
她晃晃手里的葱:“对啊。你吃面条吗?”
“吃的。冰箱里有鸡蛋吧?我来做荷包蛋。”嘿嘿这可是我的绝活。
煮点小挂面,渥两个胖胖的鸡蛋,蛋液嫩滑,裹在雪白蛋白里,弹指欲破。我只会做这个,还学了两个礼拜,久儿姐最喜欢这样的。红果赞不绝口:“呀,我从来都做不好这么嫩的!你真厉害。”
等面条凉下来的时候,红果伏在阁楼吹口琴,口琴很旧了,曲子从她唇间飞出,我听了听,是《捉泥鳅》。
天蒙蒙亮,远处几颗玲珑的星,月色很淡,看不分明。我觉得这景象很美。
红果先吃完,去给花浇水,哼着快乐的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娃哈哈呀娃哈哈,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我想,她该快乐些,再快乐些。
楼下的小店刚开,红果买了两杯原味的珍珠奶茶,简易装,三块一杯,很好喝。
我说:“下次我们见面,带你去一家小点心店,珍珠奶茶的味道很好,还有桃酥,刚出炉时,满街都香,我好喜欢。”
“好啊。”
和红果在街边道别,她去上班,我回学校。道路两旁开满了月季,很抒情,她问我:“久儿好看吗?”
好看吗,我也不知道。看在我眼里,她总是好的。我对她用了心,无法抽身事外客观地评价她到底如何。倒是想起一桩往事,久儿研二那年,学院排演话剧,她演四凤,穿湖蓝色裙子,扎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眼眸清亮如水,连演九场,场场爆满。
我客串下人甲,每场上台两分半钟。其余时间站在台下的暗影里,看着她。
其实她也不算多美,但清秀淡然,胜在气质。说到美的话,还是要算云海棠了,兄弟们笑称,她穿条麻袋,只怕都无损她的美貌。走在路上,我想着,冷不丁地笑出声。
早晨的行人很多,车水马龙,公交车摁着大喇叭颠簸着开过,私家车缓缓行驶,骑自行车的人更是谨小慎微。我闲得无聊,东张西望。
我看到了夏白,他穿着黑色t恤和迷彩工装裤,扶一位阿婆过马路,躲闪着汹涌车辆。想到他是红果的堂兄,我莫名对他有了亲近感,就跟着他,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将阿婆安全地送到街对面,转身走了,我尾随着他,跟他走进了一家琴行。
夏白和琴行的人很熟,一进门就有人和他打招呼,对他很尊敬。我装成顾客,在各种乐器前拨弄几下。店员过来:“我可以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吗?”
“我随便看看。”
“您请便,谢谢。”
夏白坐在一架钢琴面前,专心致志地调试着。哦,他竟是一名调音师。
钢琴有88个键,218根弦,8000多个零件,必须全神贯注,耳、手、心合一,才能调准音,稍一分神就可能弄断琴弦。调试一架钢琴往往要花上2个多小时,他工作了多久,我就在琴行里呆了多久。
真没想到,他并非仅仅靠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度日,除了写小说,调音也是一把好手。
琴行给他的酬劳并不低,他拿上钱,出了琴行,我又跟出去。
他没有意识到有人跟踪他,轻松地走在路上,间或停下来,站在路边抽一支辛辣的雪茄。那雪茄有两根指头粗,好象是舶来货。
随后他走进一家游戏厅,一个大男人,挤在一群孩子中间,欢喜地玩游戏机,拿着一把虚拟的刀,重复着杀人的动作。等他发现天色已晚,收起游戏币时,我才想起,在他旁边站了三个多钟头了,腿都麻了。
他认出我,神采飞扬地说:“我今天发挥真不错,刷新了个人记录!”
我对他很感兴趣,提出和他聊聊。他问我:“有时间陪我去爬山没有?”
我虽然意外,还是点点头。
我们边走边谈,他打车,带我去买专业徒步行头。
“很想找个人陪我去爬山,正好碰到你了。”
我本来想说,可以找红果嘛,再一想,他是克制自己,尽量不和她见面的,话到嘴边就咽下。
“海拔很高,身体能行吗?”
我逞能地说:“没问题!”
夏白笑。红果喜欢的男人,和她有着同样的神情,笑着的时候,眉毛也在跳。
户外用品店离市中心不远,原木店面,街边高大的梧桐树遮盖了半边阳光。他帮我挑了一双咖啡色高帮登山鞋,并说其余装置他都有,回到住处拿即可。
夏白在附近租了一套小房子,登山鞋,衣服裤子,背包,帐篷,特制水壷,锅碗,药品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全都拿出来了,我们一人背着一只巨大的包,上了路。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越野车,拍拍车头说:“上来吧!”
我们要登的山距离本市有几百多公里。路上,夏白放着《恋曲1990》,音量开得很大,我记得他在小说里提过,这是他最爱的歌。
我把手伸到车窗,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夏白跟着节奏吹着口哨,我们很久没有说话。车在路上颠簸了一百多公里后,温度开始下降,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厢,拆开背包,松开压缩袋,取出衣服来。
穿上厚实的衣服,我笑起来,明明是炎炎夏季,没有迈脚,便踏进了秋天。
愈行愈高,居然下起了小冰雹,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我感觉像是乘坐季节穿梭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历经了夏天、秋天,转眼就到了冬天。这种新奇的感觉让我感到刺激,但在车厢里没法蹦跳,只好大叫。
看到车窗外的崇山峻岭,大块大块的绿色,一望无际。垂直高度在这时升得极快,我的头有些晕,啊哦,这就是高原反应?
终于到了垭口,海拔4523米,停车。夏白说外面的天气不错,既没有下雨也没有冰雹,他嘱咐我不要有大幅度的动作,可我已经动不了,又舍不得辜负外面的美景,几乎是挪下去的,他见状扶了我一把。我趴在地上看山下的公路,云里雾里似的,宛如仙境。我微微缺氧,夏白却没事人一个,又抽起雪茄,望着远方,他有着料峭的气质,侧面有锋棱。我顿时明白为什么初次见到他,就感觉他很面熟了,啊,他和红果长得很像。
我挣扎着坐起来,他把我拉到他的身边,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坐了大约20多分钟,太阳出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了时间后,才知道确实没错,下午六点,出了太阳,在我苍白的地理知识里,只有新疆才会这样。
天空碧蓝,朵朵白云,在山体落下巨大的影子。我一时回不了神,分不清此刻身处何方何时,时令和时间的界限统统含糊起来。
夜里十点,住在一家客栈,磨了半天,三十块一晚上,宾馆的标准,服务员都长得不错,随便挑一个,打扮打扮,搁在城里,都是大美女,我窃喜,赚到了赚到了。带出来的蛋糕和板蓝根什么的都涨袋了,夏白笑言:“它们也有高原反应啊。”
晚上我倒没有什么反应,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早晨很冷,穿着厚厚的外套,又上了路。九点的时候,前面塌方了,等待清理的时候,我们下来走动。经过了休整,我的适应能力强了许多,没有不适感,习惯了心跳不止,还找夏白要了一支雪茄,并肩坐着吞云吐雾。他是个话语不多的人,再说我们不熟,那就沉默着吧,对着绿水青山,抽烟。
两个小时后,到达草原,它地势平坦,满眼绿草,满眼野花,我因此想起幼时看过的童话《绿野仙踪》。就地躺倒,任蓝色小花亲吻着面颊,柔柔的,淘气的,像心爱的姑娘逗你玩的小手。
夏白坐在一旁,仍是抽烟。这支大烟枪,肺一定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我也抽烟,但绝对没有他这么凶,回去后,得和红果说一说,找个机会劝劝他。
太舒适了,我小睡了片刻,身心舒展,站起身,拔脚狂奔在草原上,有风飞扬,我挥舞着衣服和帽子,不停大叫大喊,像个疯子。
对,我就是疯子。我什么都不愿去想,久儿,久儿们全被抛在脑后,我只想在这蓝天碧草间,变做一只苍鹰。
痛快啊,生命彻底远离了悲欢。
接下来又是一段艰苦卓绝的路,左边悬崖右边悬崖,只余中间一条狭小的窄路,漫天云雾,苍茫茫,天地浑然一体,有腾云驾雾的感觉。目及之处,全是乱石嶙峋,零落的积雪铺着,很荒凉。
夏白在这时候开口了:“我曾经来过这里,拍了很多照片回去,贴在网上,她跟帖说,也想来。”
他自说自话,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听不听得懂,径直说了下去:“她说,将来老了,拼着命也要来,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是想带她来的吧,本来以为,来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但最终,陪在他身边的,是不相干的我。
“你们……那是怎样的故事?”
“一生那么久。我比她大三岁,逃了那么些年,还是决定回来。”
婴孩第一个微笑的刹那,他便识得她。别人给他一粒糖,他放在右手掌心,又伸出左手,摊给人家看:“还差一粒,要给我家红果。”大一点,他是她的守护神,有人欺负她,他抡起砖头冲上前,她考试没考好,哭鼻子,他百般安慰,也不顶用,索性陪着她哭。他一哭,她就慌了,过来给他擦眼泪。
那么……是什么时候爱上了呢。明知是禁忌,是不伦。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只明白早已习惯了有对方参与彼此的生活,等到发觉那是爱情,已然来不及。
当他们互相明了,四周天清地阔,叶嫩花初。
都想避开,但都避不开,越挣扎越牵挂。从一开始就是错,错到后来,整个家族为之震怒,她被扫地出门,提前终止学业,以十七岁的年纪,出来做零工,养活自己,因为与家庭决裂,再无人负担她的生活费。她爸爸,也就是他的叔叔,嗜酒好赌,家中贫寒,她只能靠自己。
就在那年,父亲撞破母亲和他人长达十余年的奸情,两人离婚,母亲赴异邦。他则从家里偷拿些钱,放逐自己,远走天边。
再回来,父母已老死不相往来,均只给他高额汇款,他照单全收。此际,父亲早已另娶。
妹妹并非父亲的亲生骨肉,父亲虽念及多年养育培养下来的感情,到底有如鱼骨梗喉,待她无法视若己出。
——父亲对他,也不过尔尔,何况是妹妹?
后母很会作表面功夫,毫无破绽,但直觉告诉他,妹妹受了委屈。
他想带走她。
“红果呢?她怎么办?”
提到她,他的嘴角流露出笑意:“她很能干,用五年时间,就做到了主管,还给自己买了套小公寓。”他将《恋曲1990》开得更大些,“我没什么用,只会写点小文,调调钢琴,都是附庸风雅的东西。”
“小红果没有对我说过,你是个调音师。”
“我母亲曾经是音乐教师,耳濡目染,我对音律很敏感。”他说,“离家后,我去过乌干达,骑着骆驼包着长头巾在沙漠里走,听到有人用饮料罐和自行车刹车制成小提琴,拉起来竟像钢琴声,很神奇,回来我就在一个钢琴调律班报名听课。”
把车停在一户藏民家,开始徒步穿越。感觉自是妙不可言。虽然很艰苦很累,但我都挺过来了。在山顶,我还见到了胡杨林,以前我只知道它生长在塔里木河两岸,被称为沙漠神树,不想在这里亲眼见到它。夏白告诉我,说它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