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你怎么骂我,这是我的名片,我放这儿了,你想通了就联系我,我的时间有限,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等你。恩恩,我们走!”
查紫薇说完,留了张名片下来,带着孩子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遇终于站不住地跌坐在地上。
我想要扶他,被他推开了。
“苏遇?”我很担心他,想要触碰他,又怕伤到他。
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起身走向了浴室。
没等我跟进去,他便把门反锁了。
我惊慌地拍着门大叫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开门。
没多久,我便听到了他痛苦的呕吐声,跟我当年在酒店浴室里听到的一样,让人害怕。
“苏遇!算我求求你!你开门!”我哭着哀求他,心脏像被人紧紧地抓着一样,疼得我难以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遇的呕吐声渐渐小了,然后消失不见了,里面安静了下来。
我整个人都慌了,我生怕他像过去一样自残,想着法子想要开锁进门。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找不到钥匙正打算拿木椅子砸门时,苏遇突然打开了门,脸色憔悴地看着我,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对我道:“我饿了,我们吃饭吧,你买排骨了吗?”
我愣愣地点头,放下了椅子。
他绕过我,离开了浴室。
我下意识地朝洗脸盆望了过去,那里被冲得很干净,可血的腥味还在。我努力地抑制住想哭的冲动,走去厨房,拿了排骨出来,开始给苏遇做饭。苏遇去了书房,开了电脑做事,直到我做完饭喊他吃饭,他才出来。
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苏遇喝了不少排骨汤,我看他喜欢吃,便给他又盛了一碗,主动扯开话题道:“你喜不喜欢吃鸡,晚上我给你炖鸡汤吧?”
苏遇没回答,他起身去书房拿了份文件出来,递给了我。
我看了下,是份离婚协议书,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我假装不懂他的意思,继续道:“你喜欢汤里放山药还是笋?”
“王愢,我们离婚吧。”他低声道。
我看着他,摇头,态度坚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跟查紫薇去美国的,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需要。”他拒绝道。
我不听:“或者你不去美国,我们就选她的方案二,我们把恩恩要过来抚养,你没时间照顾,我可以帮你带孩子,我会把他当亲生的一样……”
“我说了不需要!我不会要那个孩子的!王愢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幸福的。曾经我以为,我还可以幸福,因为你,我以为我的人生还有救,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有多天真,我根本不可能幸福。老天爷是公平的,在我妈出轨之前,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天之骄子,可是,一夜之间,全毁了。上天过去有多厚待我,如今就有多折磨我。一个破碎的人是给不了任何人幸福的,王愢,我不是个好归宿,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我要的幸福很简单,不过是跟你在一张桌上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聊天。你工作,我等你回来。苏遇,你给了我家,我想给你温暖,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所以苏遇,不管你去哪里,都请带我一起走。”我哭着拉着苏遇的手道。
苏遇微笑着对我摇头,眼眶里含着泪:“王愢,我没有多一张船票,我无法带你走。”
“我不管,苏遇,不要丢下我。”
“王愢,你爱我吗?”
苏遇突然问我,我犹豫了下,他低笑一声,眼神落寞道:“没有爱的幸福是不长久的。”
我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苏遇走了,我却没有勇气去挽留他,也没有勇气问他一句,苏遇,那你爱我吗?
b【4】从那天起,沈骆驰在我的心底彻底地死了/b
苏遇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留在家里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拿走。
我问了他的秘书lily,她说他辞职了,并且让她订了去美国的机票,他跟着查紫薇走了。
我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我照旧留在我们上海的小家里,白天去学校,晚上回家,假装他还在一样。
我没有跟我父母以及苏爸爸他们说起苏遇再度消失的事,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期待着有一天苏遇会突然回家,他会拥抱我、亲吻我,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袁满让我明白,世界上所有的等待都是有期限的,而我对苏遇的等待,从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与他相处开始,我就知道,那是场无期徒刑。
苏遇不会回头,可我还是会等他,这是现在的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说过的,我不会再逃开。
我会坚定地站在我的位置上,迎接那一场又一场的风雪。
又是一年的元旦,我结束了那学期的课程,在家专心看书,为来年的mpacc考试做准备。那会儿距离苏遇离开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各地都在开始下雪了,而上海的初雪却迟迟未来。
我妈打了电话过来,问我寒假回不回家,她新蒸了些枣糕,知道苏遇爱吃,让我回去拿点出来。
我撒谎骗她,说我还有很多书没看完,没法回去。
她听罢也不强求,问我要了地址,给我快递了一箱枣糕过来,还有些她腌制的咸鱼腊肉。
我拍了些照片传简讯给了苏遇,他没有回复。
自他离开后,他的电话我就一直未打通过。苏爸爸他们都知道苏遇的性子,知道他不爱搭理人,所以一般联系不上他都会打电话给我,我对他们撒了一个又一个谎,良心备受谴责。
我不知道我自己还能独自撑多久,但在我的能力范围,我能帮苏遇守好这个家一天,我就会帮他多守一天,哪怕我守护的只是个假象而已。
我妈今年蒸的枣糕特意多放了一些红枣,切一块放微波炉里一加热,顿时满屋子都是枣子香。我导师看到我微博发出来的照片,赞不绝口。我看他喜欢,便分了一半枣糕出来,又拿了点咸鱼腊肉坐车去了他家,给他跟师母送了过去。
导师姓金,是个瘦削的小老头,他跟师母都已经年过半百,膝下就只有个女儿,三十多岁了,早就移民去了国外,很少回来。
看到我过去,老夫妇俩十分高兴,师母做了一桌子菜留我吃了晚饭。
吃完饭,我陪导师聊了会儿天。突然,金老师想起之前沈骆驰他们投资公司的韩主任之前让他给最新季度的财务报表做评估,他答应人家今天送去,结果吃了饭忘记了,明天便是月末,老师急着要出门。
我想着我反正要回家,去韩主任家正好顺路,便主动揽下了这活,给金老师去送报表。
老师很高兴,一再感谢了我。
我见天色已晚,便不再叨扰他们。跟师母话别后,我拿着东西离开了金老师家,打车去了徐家汇的福源汇居,按金老师给我的地址,我找到了韩主任居住的楼层。
我坐电梯上楼,刚出门,就被人撞了一下。没等我发难,那人已经绕过我进了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是个女人。
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有点生气地朝那人看了过去,门还未关紧,于是我就看到了林佳楠。
她也看到了我,脸上顿时露出惊慌的表情来。
我刚想拦着她说点什么,电梯门合上了,林佳楠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本来想下楼去追她的,后又想想没这个必要。人家都不想搭理我,我何必自讨没趣。
我拿着金老师给我的财务报表走向了韩主任家,刚要敲门,发现他家的门虚掩着。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伸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一边朝里看,一边说明了来意:“韩主任在吗?我是金老师的学生,我来替他送您要的财务报表。”
没有人回我。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继续往屋内走去,一股血腥味飘入了我的鼻腔,我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鞋底全是血,不远处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的头上还流着血。
我吓得顿时尖叫起来,还没来得及报警,不知道哪里的警报铃响了,几个保安突然冲进了这公寓,看到我就把我按住了。
没多久,警察也来了,不管我怎么解释不关我的事,我还是被当作第一嫌疑人带走了。
我被带去了拘留所拘留了一个礼拜,那几天每天都有警察来给我做笔录,他们说韩主任被打成了重伤,脑颅出血,至今还昏迷不醒,有可能成为植物人,他们问我为什么要伤害韩主任。
“我没有伤害他,我根本就不认识韩主任。”
“现场只有你的脚印跟指纹,事发当日,小区的保安冲进案发现场时就只看到了你,你不认识韩主任为什么出现在他家里?”
“我是给我导师送文件的,不信你可以问我老师。”
“这一点,我们已经向你导师确认过了,他的确让你送文件,可是按时间推算,你离开你导师家到韩主任的家只需要二十多分钟,为何距离你离开你导师家后四十分钟你还在韩主任家没有走呢?”他们又逼问我。
“那是因为路上堵车,我到韩主任家花了三十五分钟。”
“王小姐,我们调查了事发当日所有出租车的行车记录,因为很多出租车公司的不规范,存在诸多司机不打表的情况,所以我们掌握到的信息会存在偏差,但就我们现在收集到的证据显示,当日只有你去你导师家的乘车记录并无你回去的记录,这一点对你很不利。所以我们觉得你该仔细回想下你坐的出租车司机长什么样,或者车牌号是多少,如果能找到司机为你做证的话,你说不定还有脱罪机会。”
“打伤韩主任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我没有罪!”我极力解释道。
“……”
我记得那一周我一直都在重复这样的对话,最后连我自己都快麻木了。
很快我家里人也得知我出事了,他们跑来上海看我,但我还被拘留着,我根本见不到他们,我无法跟他们诉说我的情况,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告诉他们苏遇的事。他们给我请了个很好的律师,可是再好的律师,也比不过“铁证如山”。
律师告诉我警方把当天出入韩主任小区的所有人都盘查了一遍,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除了我。
我想到了那天看到林佳楠了,我急着跟律师说,我也有人证明,我到韩主任家的时候,看到熟人了,那会儿韩主任已经出事了,所以不是我打的人。
律师告诉我,林佳楠那天并没有出现在那个小区。
我说撒谎,我明明看到她了。
律师说小区的监控记录里没有她,她丈夫也给她做了证明,说当天他们一起在外面看电影,还有电影存根做证据。
我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是真的,我那天明明看见林佳楠了,她怎么可能在跟沈骆驰看电影。她为什么要撒谎,因为伤人的是她,是不是?
我告诉所有人林佳楠撒谎了,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包括我的律师也很无力。因为他们的证据太过完美,林佳楠出入韩主任小区的监控记录被人为删了,还有沈骆驰给她做不在场证明,他们有电影票存根,而我什么都没有,就连出租车司机我都没留心他长什么样。
所以一周过后,我被送去了上海白茅岭监狱收押。
两个月后,我在审判席上再度见到了沈骆驰,因为我的强烈指控,林佳楠不得已被列为嫌疑人之一,沈骆驰出来给她做证。
我站在被告席上,听着他面无表情地给佳楠说话。他说他们几点看的电影,几点回的家,回家后又干了什么,逻辑缜密,毫无漏洞。
因为有沈骆驰的证明,林佳楠摆脱了嫌疑,而我因为故意伤人罪,且无悔过之心,拒不认错,被法庭宣判有期徒刑四年零三个月。
我戴着手铐,被警方押着走下被告席时,沈骆驰就站在离我不远的证人席上看着我。
我听到了陪审席上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听到了章安、李文艺她们咒骂沈骆驰的声音,我看到袁满冲过去打了沈骆驰,我看到沈骆驰望着我,没有还手,他的眼里似乎有泪。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跟着狱警离开。
从那天起,沈骆驰在我的心底彻底地死了,不是因为他替林佳楠做了假证,而是因为他怎么能为了替林佳楠做假证而毁掉我的人生。
还有半年,我就研究生毕业了。
等我考到mpacc,我日后就不愁找工作了,我可以像我父母希望的那样,有个很好的前途。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坚强独立地生活着,我可以继续等苏遇回来,哪怕他不回来,我也有能力替他照顾苏爷爷、苏爸爸。
可是这一切,都在沈骆驰为林佳楠做假证的那刻被毁了。
我十年寒窗,刻骨努力的青春,我为了上大学,像我妈一样厚着脸皮乞求沈骆驰帮助的日子,我大学四年跟他相守的时光,瞬间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它们就像巴掌一样啪啪地打在我的脸上,我来不及躲闪,来不及叫疼,就这样失去了我本可以很精彩的人生。
b【5】那是我明媚过,又黑暗如死灰的青春/b
尖锐的拉锯声响起,监狱的铁门被拉了开来,我脚步迟缓地往前走了几步,久违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
手腕上的镣铐十分沉重,我习惯性地弯着腰,水泥地上映着我佝偻的身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可我才二十八岁啊,多年轻的一人,然而我的内心却已经是千疮百孔。
监狱长跟在我的身后,用一如既往严酷冷厉的声音对我说:“305号,往前走。”
闻言,我习惯性地直起背,往前走了几步。
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我待得不知年月。
这些年,我一直听着别人的命令行事,脑袋被放得很空,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疯掉。
那段岁月,对别人来说,或许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对我来说,仿佛是我进来之后,余生的全部。
有好几次我都恍惚觉得,我往后的人生都要在这里度过了,谁也无法带我离开这里。
我入狱之后的半年,章安来监狱看过我,她告诉了我苏遇去世的消息。章安让人调查回来说苏遇跟查紫薇去了美国后没多久便一个人去了南极,在那儿遇到了雪崩,人没有回来。
我早就知道让他那么一个人离开,他早晚会死在外头,可是听到那个消息时,我还是痛苦万分。
我后悔极了。我想,当初苏遇问我爱不爱他的时候,我若回他说我爱,他是不是就不走了。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死了,我也不会被困在这牢笼里了。
苏遇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护在我身前,为我遮风挡雨,再也没有人了。
得知苏遇死讯后,我的心也跟着死了,我觉得自己就剩一具腐朽的躯壳,生命对我来说漫长而又没了意义。
我在监狱几年里,沈骆驰每个月都会来看我,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每次听到他来,我都拒绝见面。
沈骆驰来见我,是因为他内疚;我不想见他,是因为我要他内疚一辈子,这是他欠我的。
我父母对他深恶痛绝,对林佳楠更是,我妈恨不得杀了他俩。为了让他们好受一点,我从一开始说我那天见到林佳楠了,到最后变成了说我好像认错人了,我并没有见过她。
我不想让我父母知道沈骆驰真的替林佳楠做了假证,他们二老的日子已经很难熬了,再这么因为恨活着,那实在是太可怜了。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监狱最外面的大门。
门外挤满了人,那群人手里都拿着相机,争先恐后地要挤进门来。
门内,这条大道的尽头,停着辆白色轿车,章安站在车外头等着我,她的身旁站着我可怜的父母。
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后,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眼睛里像搁了硬物,疼得紧。
我忍不住地蹲下身来,紧咬着嘴唇,拼命地揉眼。
监狱长跟着我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红着眼抬头看她,想从那健壮的女人身上找到一点勇气。
监狱长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嘴角露出微微的笑,难得温柔地说:“305号,恭喜你出狱。”
我点点头,这的确是值得恭喜的事,可是我笑不出来。
等我再站起身时,原本等候在白色轿车外的三人已经冲到了我的身前。
因为我情况特殊,所以监狱允许家属进门接人。
我妈率先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叫我的名字:“愢愢,愢愢……”
“愢愢……”
我妈她还不到五十岁,可是这几年,她看上去老了足足有十岁。
她以前挺高大魁梧的,而今瘦得跟电线杆似的。
我伸手回抱住了她,都觉得骨头硌手。
我爸红着眼眶看着我们,没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在擦眼泪。
到底是有多悲伤,才会让这个曾经不怎么掉泪的铁血男儿,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落泪。
看着苍老的父母,我很是愧疚,想跟他们说声对不起,因为我害得他们吃了那么多苦,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再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站在我妈身后的章安偷偷擦了把眼泪,走上前来,艰难地扯出笑说:“叔叔阿姨,我们先带王愢回家吧,她好久没回家了,她一定很想……很想回家……”
说到后面,连她那样的人都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眼看记者们要冲破大门冲进来,章安带着我们仓促地上了车,门卫看到我们出来,打开了门。
一群人拥了上来,拍打着车窗,激动地询问我:
“王小姐,请问你对四年前的那个案子,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的?”
“王小姐,当年你重伤会计师事务所韩主任的案子出现了新的目击证人,证据指明真凶不是你,现在所谓的真凶已经被拘留待审,你能对你被冤判的事跟我们做些评价吗?”
“王小姐,请问你到底有没有伤害韩主任,网上流传的真凶是否是你脱罪的方式?为什么四年前没人出来证明你无辜,四年后突然有人跑出来?”
“王小姐,听说这几年你父母一直为你的案子奔波,是否是他们买通了人冒充最新的目击者,为你脱罪?”
“王小姐……”
“王小姐……”
“……”
“……”
我闭着眼假寐,任由那些人在外追着车跑,不作任何回答。
我多么希望睁开眼,发现过去那些年发生的事都是假的,那不过是噩梦一场,醒来后,我还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那如果是梦多好啊,梦境太过痛苦的话,人挣扎着就能醒来,可是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挣扎,那些爱我护我的人陪着我一起挣扎,这个噩梦都没有尽头。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梦。
那是我明媚过,又黑暗如死灰的青春。
那是我真真实实的人生。
b【6】那你还是恨我吧/b
我坐着章安的车,跟着我父母回到了老家。苏爷爷跟苏爸爸一早就在我家等我,看到我回来,苏爸爸拿了火盆出来让我跨过去,苏爷爷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愢愢,乖,跨过去就好了,霉运不会再缠着我们愢愢了。”
我听话地抬脚跨过了火盆,我妈去厨房拿菜给大家做饭。我让章安开车载我去了老家的墓地,苏爸爸他们在那儿给苏遇弄了个衣冠冢。在那儿,我见到了早就等候在那儿的沈骆驰,他似乎猜到了我会来这里。
章安拉住了我,一脸愤恨地瞪着沈骆驰。
我挣开了她的手,让她在一旁等我,自己则朝沈骆驰走了过去。
我躲了这么多年,逃避了这么多年,该来的还是会来。
“对不起。”沈骆驰低着头朝我哽咽道。
我没有理睬他,抱着鲜花走到了苏遇的坟前,蹲了下来,轻轻地触摸着墓碑上他的照片。
林佳楠的定案证据是沈骆驰给的,他因为做假证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他跟林佳楠将会被判多久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四年的冤狱已经坐完了,沈骆驰的道歉来得太晚了。
“为什么?”我没有转头去看沈骆驰,平静地问。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对我这么残忍,要把我送进那个牢笼。
我以为他会说因为他爱林佳楠,很爱很爱,所以不惜为了她伤人,结果他的回答让我觉得简直难以接受。
沈骆驰说:“思楠太小,她不能没有妈妈。”
“所以我就应该替林佳楠坐牢吗,就因为我没有孩子!沈骆驰,你会不会太自私了点,你就没有想过我的父母、我的亲人吗?他们都需要我来照顾,四年,你不仅毁了我的人生,你还毁了我家人的希望,而原因只是因为你的孩子需要照顾。”我讥诮地说着,这是我这么多年听到的最可笑的话。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愢愢,我是对不起你。是我错了,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错了。我明明那么希望你幸福,结果却亲手毁了你的幸福。林佳楠是因为我才打伤韩主任的,投资公司老人欺负新人是常有的事,韩主任一直在刁难我。林佳楠看我工作不顺心背着我偷偷跑去给韩主任送礼。那韩主任又是个老流氓,出事那天想要欺负佳楠,她一激动就拿花瓶把人砸了。我并不知道那天你会去那儿,她一直在哭,孩子又在吵,她抱着孩子要去死,我没有任何办法,我只能帮她做证。警方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被抓了,我也是到了审判席看到你才知道,那会儿我已经骑虎难下了。愢愢,有些话,我很久以前就该跟你说清楚,这样的话,今天的我就不会有那么大的遗憾。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来都不想让你难过。”沈骆驰红着眼对我说道。
他的眼泪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就像砸在了我的心上,可我却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我抬起眼,冷漠地望着他,道:“沈骆驰,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这四年就当是我还你当年帮我的恩,我们以后两不相欠了。”
“你恨我吗?”沈骆驰问我。
我摇头:“不恨,恨需要感情,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自嘲道:“那你还是恨我吧。”
我没有吭声。
他将一张字条塞进了我的手里,上面是一个地址。
“我不求你原谅我,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愢愢,如果他能给你幸福,我比你还希望他活着。”
我愕然地望着手中的字条,不是很明白沈骆驰的话。
他对着我笑了笑,想要伸手摸我的头发。我本能地避了开来,他的手停立在空中,最终颓然地落了下来。
警笛声传了过来,他背过身去,什么也没再说,走了。
我望着沈骆驰被风吹起的西装衣角,突然想起了当年他穿梭在雪地里,去参加他爸婚礼时的情形,他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也是留给我一个孤傲的背影,我的心蓦地酸了。
我隐隐感觉我好像失去了什么,可是我却无从得知。
我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坐进了前来的警车里。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
章安过来找我,说我妈饭做好了,喊我们回去吃饭。
我说了一声好,回头看了眼墓碑上对着我微笑的苏遇,将沈骆驰给我的字条小心地藏在了衣兜里。
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谁先提起了我的案子。
我妈说沈骆驰跟林佳楠去年离婚了。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被释放出狱的那一年,章安跟一个驴友订婚了,他们计划的蜜月旅行是周游世界。
九月林佳楠因故意伤害罪且嫁祸他人被判有期徒刑七年零九个月,因为韩主任苏醒,林佳楠又属于防卫过当,后改判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沈骆驰因为涉嫌做伪证,被判有期徒刑两年零四个月。
同年十二月,又一年风雪天,我跟家里人说去国外接苏遇的骨灰,其实是按照沈骆驰给我的地址,我来到了苏遇曾留学待过的芝加哥,结果被拦在了芝加哥的艺术博物馆外。
“我找苏先生。”我跟守门的保安说。
“这里没有苏先生。”
“那我找苏遇,请你转告他,他太太来了,外面雪太大了,他若不想做鳏夫,就让他出来见我。”我按捺住内心的紧张与激动,冷静地对门卫继续道。
保安受不了我的软磨硬泡,终于放我进去,让我等在大厅。
没多久,他去而复返,手里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有着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眸,最澄澈的笑容,还有一颗最温柔的心。
他就像芝加哥那永不停歇的大雪,又像那夜空中清冷的白月光,神圣、高洁,让人不敢侵犯,可我却只想紧紧拥他入怀。
保安识相地走了,临近闭馆时分,整个博物馆大厅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只微笑,没有说话。
我流着泪朝他跑了过去,他张开了双手迎接我。
“我来接你了,苏先生。”
“辛苦了,苏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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