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天与少年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手心里攥着苏遇的钱包,望着那门牌上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班里男生平素没少讲荤段子,我虽不是很听得懂,但是也不是蠢到什么都不懂。

男女去酒店开房能干什么呢?

苏遇快二十岁了,不是我这种没长大的小屁孩。

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我,说,王愢,走吧,走吧,别傻得真上前去敲门,可脚步却怎么也挪动不了。

最后还是来打扫房间的清洁阿姨看到我傻愣地站在走廊里,忍不住好心地过来问我,说:“姑娘,你找什么?”

我呆呆地抬头看她,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

没等那阿姨继续追问,我撒腿就朝楼梯口跑了。

一口气跑到了楼下,我又走回了前台,将苏遇的钱包给了前台小姐,让她转交给苏遇。

前台小姐很是意外,问我:“没找到吗?”

我摇了摇头,没回她,一声不吭地跑出了酒店。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我们从学校出来就已经是傍晚了。

我站在酒店楼下,抬头望着三楼的房间,那一排灯都亮着。

我在那儿仰望了很久很久,就像仰望海上的灯塔,望着望着,我的视线模糊了,好似海雾蒙蔽了我的眼睛,我再也看不清我的灯塔了。

原来,我迷恋的少年也是个凡人。

外面下起了雪,白色的雪花安静地从空中飘落下来,晶莹剔透的一片片掉落在地上,脚一踩,就全脏了。

在雪势变大之前,我终于从那酒店门口离开,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了肯德基。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的,但就怕春晓他们还在等我。我突然走了,他们都不知道,这会儿估计都在找我。

果然,我回到肯德基的时候,李文艺还坐在我们原来的位置正焦急地打电话,我走过去,把她吓了一跳。

她激动地骂我,说:“王愢,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们了,春晓跟袁满都出去找你了。”

边骂我,她边回电话里的人,说:“王愢回来了,你们也赶紧回来吧。”

我没说话,只是拿过她手边的可乐猛吸了一大口,那冰凉的感觉直蹿心肺,冷得我心都疼了。

“王愢你怎么了?鼻子怎么这么红,你哭了?”李文艺察觉到我的异样,担心地问我。

我吸了下鼻子,把可乐还给她,说:“不是,是外面太冷了。”

没多久,春晓他们回来了。一见我,春晓也把我骂了一通,说:“王愢你干什么去了,请你吃个肯德基差点把人都吃没了,你存心为难我是吧。”

我没回怼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把离开的原委解释了一番,什么都说了,就是没提苏遇。

春晓被我气哭了,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得脑子坏了,数学怎么给你考满分的,你打个车去送钱包,最后连打的费都没让人家报销,是不是傻?你就不知道要个两百块钱回来!”

“王愢不是说了吗,他们不是在开房吗?”李文艺帮我说话道。

“开房又怎么了,开房正好,人家急着办事,钱更好要。”

“春晓,你这说得也太流氓了!”

“怎么流氓了,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啊!袁满,你说是不是!”

“哎哟,春晓,咱们别在女孩子面前说这些。”

“你们男的就知道这种事,桌子里全是黄色小说,一群色胚。”

“你懂什么,正常男人都像我们这样,不看的都是有问题的。”

“……”

李文艺跟春晓吵得我头都疼了,我这会儿只想回家睡觉。反正肯德基也吃了,我说回去吧,没人反对。

春晓说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了,就怕他看到林佳楠他们又干出点出格事来。

李文艺也不愿再坐袁满的车,提议跟我一道回去,她住的地方离香格花园不远,所以我们打了一辆车。

下车后,我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公寓楼走,雪花一片片落在我的身上,这画面放电影里看肯定特别唯美,只不过就我现实感受来说实在是冷了点,雪里似乎夹着冰刀子,刮在脸上很疼。

我冷得脖子瑟缩了下,加快脚步往家赶,走到刘奶奶家车库的时候,正好看到沈骆驰躺在门口的木椅里,手里抱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爷爷奶奶都不在,车库里就他一个人。

我经过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莫名有点恼,本想就这么走了,但想起之前我被关厕所里还是他来找的我,心就软了下来,凑上前去,主动开口搭话道:“你在看书啊?”

沈骆驰将书移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说话。

没瞎的都知道他在看书,我有点窘,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你看的什么书呀?”

没等我再凑近点看那书的封皮,沈骆驰突然从躺椅里坐了起来,把书往我怀里一丢,说:“你的。”

我翻过书一看,这不是我新买的《巴黎圣母院》吗?

“你怎么会有我的书?你趁我不在偷进我房间了?”我惊呼道。

沈骆驰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个白眼,冷淡地解释道:“我可没这么闲,你妈给的,我爷爷听说你那儿书多,他闲得无聊就要来看看。”

“哦。”我了然,将书收好,准备上楼,沈骆驰跟了过来。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上楼,沈骆驰不跟我说话,我也想不到话来说,就怕哪里说错了又惹怒了他,而我心里还在因为苏遇的事难受着,也没心情跟他吵。

进屋后,发现林佳楠也不在,我才又开口问了沈骆驰,他懒洋洋地回答说佳楠被她妈带去逛超市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朝房间走,在沈骆驰进卧室之前,我望着他白皙光洁的后颈,不禁又想起苏遇的模样,头脑一阵发热,突然朝他问道:“沈骆驰,你喜欢看黄色小说吗?听说你们男生都爱看……”

我还没说完,沈骆驰已经朝我转过身来,一脸阴沉地望着我,嘴里吐出来几个字:“你是不是有病!”

又被骂了。

这次我觉得是我活该,所以在沈骆驰再度开口荼毒我之前,我快速地闪进了屋,关上了门。

b【5】走的时候,表姐站在路边目送着我离开,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感觉///b

考完试后的那几天一直在下雪,马路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街道很滑,车辆都不方便通行,当地电台的新闻里陆续传来哪里有人骑车摔倒的消息。学校接到上级通知,连期末成绩都没来得及公布,各班班主任就向每个学生家长都发了短信,提前给我们放了寒假。

没有成绩,没有排名,假期还变长了,那个寒假对我们市一中的学生来说,是整个高中生涯最快乐的一个寒假,大家再也不用担心因为没考好回去不好过年无颜面对亲戚朋友。

接到放学通知的当晚,刘奶奶在车库里又做了顿火锅,请我们大家一起过去吃,算作饯别。

第二天,沈骆驰要回上海,在他爸那儿过年;林佳楠跟她妈妈要去青岛,她爸在青岛做生意,有时候生意忙,她爸连年都不会回来过,都是她们母女俩过去;我爸妈不受天气影响,依旧要去厂里上班,准备送我去外婆家。

大家其乐融融地吃完火锅,然后各回各家收拾东西,各奔东西,来年再会。

我外婆家在另一个市的乡下,因为隔得远,我们家那会儿又没车,所以我很少去外婆家,往年都是新年才去。

一到那儿,我就跟马戏团的小丑似的,先被围着观赏了一番,随后被外婆拉去她房内聊天,她问过我爸妈的近况,又塞给我一堆她藏着舍不得吃的好吃的。

等我抱着好吃的出门,几个住附近的表哥表姐听闻我来了,也都跑来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就抢。

外婆见状,急得在我们身后拿着拐杖叫骂:“抢什么,这都是我给愢愢的。”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表示不满。

大表哥率先起头,说:“外婆你太偏心了,都是外婆,你藏着只给王愢吃。”

“就是就是,我们来你都不给。”二表姐也起哄。

最后还是小表哥说了句公道话,说:“你们瞎叫什么,愢愢年纪最小,三姨妈又嫁得远,她难得过来,外婆宠她也是应该的。再说,你们有愢愢聪明吗?咱们一堆人里就愢愢最会读书,成绩最好,将来也肯定最有出息,外婆这叫长线投资,愢愢,你回头可不能忘了外婆的好。”

我自然是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说:“那必须的,我最爱外婆了。”

回头,看到外婆朝我笑,幸福夹在褶子里。

我跟自己说,王愢,你一定要有出息,将来要赚大钱,要养爸妈,要养外婆,给他们住最好的,吃最好的。

可惜啊,将来的诺言是最不可信的。

外婆走得早,都没能等到她最爱的小外孙女赡养她。

我亏欠外婆,可我亏欠的又何止只有外婆?

我在外婆家一连住了好几天,成天除了跟几个哥哥姐姐插科打诨,也没其他事干,日子倒消磨得很快。

突然有一天,小舅家的小表姐激动地冲进屋,朝我们咋呼道:“大新闻大新闻,苏医生家的小孙子来了。”

谁家的孙子来了有什么可稀奇的,我一脸不以为意地想,在一旁听着表姐跟表哥聊天。

表哥问:“哪个苏医生啊?”

“就隔壁村的呀,那个退休的老医生。”

“谁啊,隔壁村的你都认识啊?怪不得他们都叫你李百晓呢!”

“你别打岔,苏医生你不认识没关系,但是他家的事你肯定听过,他不是有个小儿子吗,从小就很有出息,当年大学生都很少,他儿子还考了个研究生,简直就是光大门楣啊。后来他儿子找了个外地女朋友,那女的学历不高,但长得很漂亮,长辈给他俩排八字,说他们八字不合,两个人硬要在一起,日后也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结局。那苏医生不同意,儿子硬要娶,结果老人就跟儿子断绝了关系,后来小夫妻俩带着孩子回来看望过老人,还被打了出去。这事你有印象不?”表姐问表哥,激动得脸都红了。

表哥愣愣地点头:“好像之前听我妈讲过。”

“那就得了,我说的大新闻就是苏医生跟他小儿子断绝关系二十多年了,从没来往过,今天,他小孙子来了,震不震撼!”

“他小孙子是谁啊?”

“你是不是傻!听不懂人话啊!他小孙子就是他小儿子的儿子啊!”表姐被气得直接打了下表哥的头。

表哥愤愤地拿眼瞪她:“那关你什么事?”

“你这一点八卦精神都没有,懒得跟你说。”表姐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我,眨巴着眼睛问,“王愢,你们市是不是有个天才男生叫苏遇啊,提前被清华大学招进去的。”

我一头雾水地点点头。

“那你认识他吗?听说也是你们市一中毕业的?”表姐继续循循善诱地问我。

我摇头,又点头,支吾道:“算认识吧。”

表姐听完,高兴地一把抓起我的手就往外走,说:“成,咱们去苏医生家玩玩。”

“去那儿干吗,你认识苏医生吗?”表哥过来拦住表姐。

“看天才啊!就你这智商,赶紧跟我们一块儿去,蹭蹭天才的仙气也好。”表姐白了表哥一眼道。

“你都不认识人家,突然跑过去你是不是有病!”

“我不认识没关系,愢愢认识啊!是吧,愢愢,你认识那苏遇吧?”表姐歪着头朝我问道。

我愣愣地看着她,呆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小表姐嘴里说的苏医生的小孙子就是我认识的那个苏遇。

以前听说要见苏遇,我肯定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飞奔到那个人面前;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天撞见苏遇去酒店开房的事,心里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我推开了表姐的手,别扭地说了声:“我不去。”

不是我不认识苏遇,而是我不想去。

我不想见他,好似只要不见他,我曾经当神一般仰望的苏遇就还能活在我的幻想里。

表姐不乐意,拽着我硬是要去苏家,最后还是表哥帮的忙,我从表姐的掌心挣脱开来,就逃进了外婆的卧房,把门给反锁了。

表姐在外头骂了我一会儿,直到被外婆训了,她才悻悻地离去。

后来,我还是去见了苏遇,那是两天后的事了。

外婆家突然来了个意料不到的人,我跟着表姐他们去镇上买完东西回来,就看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外婆家的门口,在跟外婆聊天。

我跟着表姐他们一同走过去,看到我们,外婆朝我招了招手,笑着对我说:“愢愢,这是苏医生,他想瞧瞧你。”

我当即看向表姐,表姐抬头看天,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

我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走到外婆跟前,对着苏老医生鞠了个躬,毕恭毕敬地叫了声:“苏爷爷好。”

跟我猜想的一个样,苏医生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老先生,他认真地将我审视了一番,开口,声音嘶哑:“你就是王愢?我听你表姐说你认识我们家苏遇?你跟我们苏遇一个学校的?”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心里把表姐臭骂了一百遍。就她那破嘴巴,她肯定去别人家瞎说我跟苏遇的关系了,不然人家为什么找上门来。

我忐忑地低着头,等着苏医生训我,结果,他非但没指责我,反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乖闺女,你想去我们家玩吗?”

我惊讶地抬头,茫然地望着苏医生。

苏爷爷笑笑,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跟爷爷去找苏遇好吗?你去看他的话,他一定很高兴。”

我本来想告诉苏爷爷,让他别听我表姐瞎说,我去见苏遇,苏遇还未必记得我,怎么就见我高兴了?但是看到苏爷爷眼里那恳切的眼神,以及脸上那恳求的表情,我心一软,突然感到很难过很难过,我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难过是为什么,只是有种预感,苏遇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在外婆的授意下,我坐上了苏爷爷的电瓶车,去了苏家。

走的时候,表姐站在路边目送着我离开,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感觉。

b【6】你这是怎么了啊///b

苏爷爷家是西村口的一栋两层小楼房,外面是新粉刷的白墙,墙的一边爬满了爬山虎,郁郁葱葱的,有点像油画中的建筑。

我跟着苏爷爷进了屋,一个奶奶立刻迎了上来,抓着我的手,万分动容地说:“是叫王愢对吧,模样看着就让人喜欢。你跟我们家苏遇关系好吧,你上楼去劝劝他,让他开开门,吃点东西……”

还没说完,苏奶奶的表情就绷不住了,她哽咽起来,拿手擦眼泪,苏爷爷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们,像座坚硬的丰碑。

屋里还有个女人,是苏爷爷的大媳妇,也是红着眼眶直叹气。

我被他们这阵势吓了一大跳,也跟着紧张起来,急忙问:“苏遇怎么了?他生病了吗?”

什么病会不吃不喝?

我当时心里猜的是苏遇可能得了绝症治不好了,所以他爷爷才会认他这个孙子,他爸才把他送到这儿来,估计就是来养病的。只是他得了什么病?上次见他,他还好好的。

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又不敢多问,倒是苏遇他婶婶听到我说他生病了,赶忙解释说:“不是,他没病,就是一直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这样下去身体早晚撑不住。”

听我小表姐说,苏遇来这儿有两天了,这么久不吃不喝,任谁都吃不消。

我皱着眉头担忧地问:“他为什么不吃饭?”

“估计是因为他妈的事吧……”那婶婶多嘴道,没等她继续往下说,苏爷爷出声喝止了她,冷声道:“你去热点饭菜,让王愢给他端过去。”

郭老师的事爆出来之后,我见过一次苏遇,还傻乎乎地跟着他去了酒店。那会儿他看起来也没苏医生他们说的会闹到绝食的地步,是不是后来又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可刚开口,提到“郭老师”三个字,就被苏爷爷打断了,他说,他们家没这个人,我便识相地住了嘴。

婶婶很快就把饭菜热好,端着陪我一起上楼找苏遇。

在二楼的一间卧室门口,婶婶停了下来,将餐盘递给我,敲了几下门。

没任何回应,她拧开门把,推开门,将我推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厚重的落地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安静地坐着个人,他侧对着我们,头透过厚实的窗帘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婶婶喊了声:“小遇,你爷爷给你请了个朋友过来,你们聊聊。”

苏遇没转头,也没吭声。

婶婶有些尴尬,朝我点了下头,带上门先下楼了。

门一关,整个屋子更加暗了,苏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只有窗帘缝里透着点微弱的光。

“苏遇?”我轻轻地唤了声,没有任何回应。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餐盘在门口的墙壁上摸索了下,找到电灯开关按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起来,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台上的苏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苏遇没错,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苏遇。

我认识的苏遇,是一个干净清澈的少年,他像雨洗过的天空,像冰雪融化的山河,是一个就算是远远地站着,身上都会发光的男孩,可是现在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浑身散发着寒气,表情阴郁森冷的人。

距离上次我见到他也不过才几天的时间,苏遇却瘦了很多,眼眶都凹陷了下去,五官都突出来了,脸色苍白得像得了白化病的病人。他身上就穿着件蓝白色的格子衬衫,黑色单薄的西装裤,光着脚,露出瘦得全是骨头的脚踝,皮肤上有好几处青紫印。

我震惊地望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些许血丝透出来。

心脏有一瞬间缩紧,我心疼得红了眼。

比起我的激动,苏遇则平静多了,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表情波动,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我,嘴里吐出来两个字:“关掉。”

声音很轻,像没有力气似的。

我想起苏爷爷他们说的,他已经绝食两天了,便赶紧收住情绪,端着手中的餐盘朝他走了过去,他却朝我大叫起来:“我让你把灯关掉!”

我被他吓了一跳,脑子一片空白地愣在原地。

见我没反应,苏遇急躁地站起,差点滑倒,他快步朝我走来,用力地拽住我的手,要将我拖去门口。

我手里的饭菜洒了一地,热乎乎的鸡汤溅在苏遇光着的脚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他不觉得疼,我都替他觉得疼。

我反手抱住苏遇,焦急地道:“苏遇,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我是王愢啊!你还记得我吗?你这是怎么了啊?”

“……”

苏遇罔若未闻,他将我推出了门外,顺手关上了灯。

他要关门,我扒着门口不愿意走。

“让开。”他冷冷地对我说。

我不让,门板夹在我的手指上。

他又重复了一遍:“让开。”

我摇头。

这不是苏遇,他不是苏遇!苏遇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内心奋力地叫着,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可手指上的疼痛是那么清晰,简直刻骨。

在我手指被夹断之前,苏爷爷听到声响率先从楼下奔了上来,一把拉开还扒着门边的我,对着苏遇大骂:“混账!”

回应他的只有沉重的关门声。

苏爷爷气得要拧开门冲进去,苏奶奶上楼来拦住了他。

“别逼他了。”她红着眼说。

苏爷爷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瞥了眼我被门板夹伤的手,哀戚地对我说:“闺女,是爷爷对不住你啊!”

我摇头说:“没有没有。”

苏爷爷拉着我下楼,拿了药箱出来给我清理伤口。

我急切地问他:“苏爷爷,苏遇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郭老师吗?”

先前我还不敢直接提郭老师,就怕惹怒了苏爷爷,但现在看到苏遇这副模样,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苏爷爷目光森森地看着我:“你也知道那事?”

我愣愣地点点头。

他冷着脸地呵了一声,啐骂道:“也是,听说对方家里人是先到学校闹的,为人师表竟不知羞耻。”

“郭老师已经不在我们学校了,她辞职那天,我们正好期末考,我还在肯德基里碰到苏遇了,那时候他还好好的,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他到底怎么了?”

我把之前碰见苏遇的事告诉了苏爷爷,但没有提他去酒店的事。

苏爷爷听罢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面对我。

“闺女,你问爷爷,爷爷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十几年不联系的儿子,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自己离婚了,郭英跟别人走了,让我们过去接孙子。当初他结婚没经过我同意,现在他离婚了,我也是他离了之后才知道。

“我当初为什么不同意他俩结婚?外面的人都说我是因为他俩八字不合,不不,八字是一回事,我反对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郭英在跟我们家苏琛之前就跟人有过一段情。那男方父母是做生意的,家里挺有钱。郭英家穷,对方父母看不上,又担心她是来骗钱的,就硬逼着两人分手。那郭英性子也傲,直接分了手,找上了我儿子。苏琛之前就喜欢郭英,郭英问他愿不愿意娶她,他点点头就答应了。郭英是受了情伤找的我儿子,并不是真心爱他,只是拿他当备胎,这样的婚姻是不会长久的,我知道后自然要反对。

“苏琛不听我的,结果吃亏的还是他。他们结婚之前,郭英那前男友还来闹过,两人显然是有情的。这不,郭英出轨了,她出轨的对象就是之前那个富家子弟。我在这里不评价郭英是不是个好的教师,我只想说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更不是称职的母亲。在双方都有家庭,都有孩子的基础上,他们选择这么做,是种很不负责任,很不道德的行为。苏琛是爱她的,所以愿意放手跟她离婚,成全他们,可对方呢?对方的妻子,女儿呢?显然是不愿意的,不然这事也不会闹到你们学校去,人家女儿也不会把怨恨报复在我们苏遇身上。”

“您是说,是查紫薇把苏遇害成这样的吗?她把苏遇怎么了?”我激动道。

“怎么了?怎么了谁也不知道。”苏爷爷丧气地说道。

“我们苏琛答应跟郭英离婚,是因为郭英说查锦鸿会跟老婆离婚跟她在一起。查锦鸿应该跟他老婆说了离婚的事,所以那个叫查紫薇的姑娘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咱们小遇的手机号,一直要挟小遇见面。

“那女孩听说是个女流氓,苏琛怕小遇吃亏,让他别理会她。小遇本来也没搭理她,后来郭英去你们学校辞职的那天,小遇出了门,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的家,一回家就把自己关房间里,苏琛喊他吃饭他也不应。起初苏琛以为他是因为郭英的事心情不好,就由着他去了。过了会儿,苏琛怕他饿了再去喊他,敲了很久门里面都没什么回应,门也被反锁了。苏琛急了,喊人去撬门,打开门就看到小遇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他拿刀割了手,还好抢救及时,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之后,小遇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一直把自己关在黑屋里。苏琛翻了他的手机才知道他去见了查紫薇,见面后发生了什么事,小遇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只要一问,他就激动地伤害自己。苏琛得上班,没办法一直看着他,只好把他送到我们这儿了。

“王愢,刚才你说小遇出门那天你在肯德基见过他,那你看到那个查紫薇了吗?她到底对我们小遇做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苏奶奶激动地抓着我的手流着泪说道,我怔愕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我根本不认识查紫薇,所以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是苏奶奶问我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在酒店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她跟苏遇进了同一间房间,会不会她就是查紫薇?

如果她就是查紫薇的话,那么那天苏遇去酒店就是去跟她见面的,而不是……

我怎么就这么蠢,苏遇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跟女生去酒店开房!

苏奶奶说苏遇那天一夜未归,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去。

他消失的这段时间,查紫薇一定对他做了些什么,不然他不可能回去后就想寻死。

苏遇不是那种脆弱的人,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不会想死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天在酒店里查紫薇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内心懊悔得不行。

如果那天我敲开了那个房间的门,把苏遇从查紫薇面前拽走,是不是什么也不会发生,苏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查紫薇进他的房间,却没有阻止她伤害他。

一想到这里,我内疚得直掉眼泪,对着苏奶奶他们哽咽地说:“对不起,我可能看见查紫薇了,但我不知道那就是她,我真的不知道。”

苏爷爷他们以为我是被吓到了,安抚我说:“孩子别哭,不是你的错,不关你的事。”

我伸手捂住脸,拼命地摇头。

不,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坚定自己的信仰,是我不够信任苏遇,是我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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