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一玉站起来,朝台下的记者们鞠了一躬,然后在朋友的保护下离开了现场。
她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给柏千阳:我的确只是一枚棋子,但我想告诉你,没有这枚棋子,你会满盘皆输。
她得意地笑着,终于用自己的未来换来一个完美的报复。
第二天开始,关于“玉蝴蝶封笔揭露骗局”的报道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随后,灿烂千阳组建的几支创作团队,也纷纷曝出代笔的证据,几个被踢出局的代笔写手,在各自的微博发表长篇文章,痛斥柏千阳恶意压榨创作者。事件升级,愈演愈烈,多家媒体推出深度报道,点名批评这种作家生产模式对于行业规则的破坏,大v和名家眼见着风向有变,也赶紧与柏千阳撇清关系,联合签名表示尊重原创,尊重真实的作家。一时间,灿烂千阳风声鹤唳,柏千阳成为出版界的敏感词汇。他构建的文学帝国,一夜之间,坍塌成废墟。
满毅把这些报道整理出来,拿到柏千阳办公室。他正面无表情地泡着茶,手机不停地震动,是萧天翔打来的,作为母公司,灿烂千阳的一举一动都直接牵动着骄阳的利益,萧天翔是生意人,他不管媒体的恶评,他关心的是恶评之后这样的模式是否还有人埋单。
满毅焦急地说:“你看看这些,必须重视起来,几家官方媒体都在抨击我们,发行商纷纷退货,说书店都准备把我们的书下架了!”
柏千阳:“扔了吧,我都看了。”
满毅:“那你不能一直躲在办公室不出来啊!大家现在焦头烂额,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名声就完了!”
柏千阳:“你出去,我想休息一会儿。”
满毅:“你已经休息很久了,老大!”
柏千阳:“我让你出去!满毅,我告诉你,我给你发工资,我养活你,要不是我,你还在你表哥那个烂公司拿着一个月三千块钱。我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别忘了你什么身份,滚!”
满毅呆住了,他放下手里的资料,走出门去。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身边的同事问:“你干吗啊?”
满毅不屑地笑了笑说:“我不干了!”
k&t撤资,终止了与灿烂千阳的合作。这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苏暮雪没说错,他们在铤而走险,这是一条违背创作规律的路,走不长。媒体的声浪已经变成一个严重的社会事件,被欺骗多年的读者们纷纷声讨,甚至人肉出灿烂千阳的投资方k&t领导层的个人资料,辱骂他们助纣为虐。骄阳出版集团紧急召开发布会,声称将停止对偶像作家的打造,回归传统出版,并由萧潇接替柏千阳担任灿烂千阳新一任ceo。
在这一场又一场的轩然大波之中,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灿烂千阳的创始人、前ceo柏千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言论,他从一个创造奇迹的救世主,突然从云端跌下,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自从事件引爆之后,高调的他便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彻彻底底,连他的助手满毅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他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深夜,开着车,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北京。
是时候收手了。
他收到康一玉的微信时,心里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这个所谓的“满盘皆输”,等待某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打回原点,变成那个可爱的,并不世故的柏千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许愿当成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他也非常坚定地认为,自己也是镜子里的另一个许愿,他们的相遇是命运精心设计的,为的是让他们成为一辈子互相扶持的兄弟。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最好的兄弟当成了假想敌,好像只有战胜他了,镜子外的那个自己才会变得完整。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孤独,于是他效仿当年的许愿,一个人坐上了北京深夜的末班车,穿行在这个巨大的城市之中,靠在窗边思索着一个困扰他的问题——现在拥有的这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当他失去了许愿、失去了苏暮雪、失去了自己,这些世人眼中的成功还有意义吗?
他也很意外,被灿烂千阳强行卸任之后,对于这个自己花了数年心血经营的公司,竟然没有什么留恋。萧潇是唯一打通他电话的人,他一直对生日那天的举动让她难堪心怀愧疚,接通电话之后,萧潇并没有怪他,只是求他出现,并表示只要他能回来,她会跟萧天翔说,把ceo的位子交还给他,如果萧天翔不同意,她就从盘古楼上跳下来。柏千阳听完就笑了,她总是这样,拿自己的命来要挟自己的父亲。他婉拒了萧潇的请求,他很诚恳地向她道了歉,他说:“萧潇,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拒绝你的求婚,是你的幸运。”挂了电话之后,这个号码再也没有人打通过。
他如释重负,再也不用站在众人面前扮演那个呼风唤雨的圣人,再也不用扮演那个令人作呕的成功者了。他看过康一玉的报道,他理解她所做的一切,她除了恨他的抛弃,更痛恨他给她塑造的那一张虚伪的皮。因为他何尝不是这样,他也在扮演着一个让自己不齿的角色,只是那个角色的名字叫柏千阳。
他开着车,离开了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北京。
他起初不知应该开往哪里,到了高速公路路口,他决定先开往河北。反正他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要慢慢摆脱世人眼中的那个柏千阳,因为他自己也很讨厌他。他开了一个通宵,到了张北草原,这是萧潇嚷嚷了无数次要自驾游的地方,但从未兑现过承诺。他决定在这里停留两天。
在车里睡了一觉,他决定出去走走。
他看见眼前这幕天席地般开阔的美景,天蓝欲滴,绿草如茵,鸿雁与百灵鸟飞过。没有人叫他柏总,一些年轻人自己带了帐篷在这儿露营。他有点儿后悔怎么没早点儿来这里。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仿佛再久一点儿就能够在这样的美景中融化。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你好,可以让一下吗?我要拍照。”
他赶紧让开,回头一看,两人都呆住了,不远处拿着相机的女人,是已经多年不见的夏舟。她背着包,穿着登山服,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有些星星点点的雀斑和晒黑的印记。
夏舟:“怎么是你?”
柏千阳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像是一个外来人,不小心闯入了别人的领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
夏舟:“你一个人?”
柏千阳:“是啊,你也一个人?”
夏舟笑着点点头。
夜晚的张北草原,天空中繁星一片。
柏千阳和夏舟坐在帐篷边,风吹来,有些冷。夏舟从帐篷里拿出一席毛毯,披在柏千阳的身上,说:“你穿少了,这里晚上还是有点冷的。”
柏千阳:“夏舟……”
夏舟看着他,笑着说:“还在感叹怎么会在这里遇见我?”
她拿出两瓶酸奶,递给他一瓶。
柏千阳:“对不起,让你受了很多苦!”
夏舟拧开酸奶,喝了一口,说:“柏千阳,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就好像你永远不会对我说我爱你一样。正如你所说的,我们命里没有,我却硬拉着你上路,这原本就是我的执念。倒是我应该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强行闯入你的生活,非要在你的人生里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最后编剧还是把我给写out了。我很感激现在,自由自在地去每一个地方,记录每一处动人的风景,而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别人,是为我自己。知道嘛,现在很多旅行社出钱请我去他们开发的线路呢,还给我酬劳让我发微博记录这些旅行的过程,这么多年了,我到现在才真正地热爱生活。要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还那么任性、那么自私、那么不可一世……不说我了,说说你吧,这些年,还好吗?”
柏千阳:“命运真的很奇妙,这么多年,我一直过不去,我恨许愿抢走了苏暮雪、我恨这个人竟然是我最好的兄弟,所以我用了十几年来证明苏暮雪当年的选择是错的,我一定要赢、不顾一切地赢。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个输家,因为他根本没把我当成对手。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个劲儿地去追赶着什么,等到了目的地才发现,那儿什么也没有。现在我终于知道,苏暮雪的选择是对的,我根本配不上她,许愿才是值得她用一生去等待的人,我不是。只是人生无常,我们每个人似乎都被一种奇怪的力量牵扯着,一直往前走,却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儿。”
夏舟:“那你现在找到要去的地方了吗?”
柏千阳:“没有,我想用一些时间去寻找,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或许更久,但我想,只要找到了,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不会太晚。你能陪我一起去找吗?”
夏舟点点头。
那个夜晚,他们并排睡在帐篷里,他们只是轻轻地握着对方的手。这些年,柏千阳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常常失眠至凌晨。而这晚,他睡得很沉。他握着这个纤瘦却有着无穷力量的手,安然入睡,他梦见了木兰路,梦见了大礼堂,梦见了枫亭、626宿舍、飞轮、串串香、环球影院、小旅馆、半山馄饨店……他梦见自己长了一双翅膀,翱翔在长沙的上空,鸟瞰着陆地上的人们,穿梭在这座城市的楼宇之间,演绎着他们的故事。
清晨,夏舟醒了,她侧过身打开帐篷,一阵青草的香味扑鼻而来。
柏千阳也醒了,有只画眉停在帐篷旁边,机灵地四处张望,他伸手想去摸一摸,却把它吓跑了,瞬间钻入天际。
柏千阳突然说:“我们去长沙吧!”
夏舟愣住了,随即点了点头。
三环的辅路正堵着,前面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故,这长龙纹丝不动。太阳很刺眼,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让人心绪如麻。
应晓雨从车窗里探出头去,急得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蜗牛紧握着方向盘,伸手一把将她拉回来:“注意安全!”
应晓雨:“快迟到了!”
蜗牛:“对女士来说,迟一会儿不碍事儿,十分钟之内都不算迟到!”
应晓雨擦了把汗:“不行,今天我不能迟到,一分钟都不能迟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愿发来的微信:晓雨,你到了吗?
她回了句:马上。
她又看了看窗外,这拥堵的状况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有任何好转,于是拍了拍蜗牛的肩膀,说:“我下车,走过去,你到了直接来会场找我!”
“也行,你注意安全!”蜗牛担忧地说。
应晓雨推开车门,穿过那些走走停停的车流,朝人行道跑去。
此刻的长城饭店,木兰科技的融资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许愿穿上为他量身定制的西装,在台下准备着一会儿的演说,手机上是应晓雨发来的微信:马上。刘科科走来催他:“喂,快到点了。”他皱了下眉:“再等等吧。”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现场的嘉宾,几百个席位几乎都坐满了,除了燕旭宁和郑小苔,沙璇和满毅自然是必到的座上宾,此外,他还请来了爸爸、妈妈和罗阿姨,这是三人的首次同台,他们竟然相处融洽——许愿的成长,是他们唯一、永恒的话题。他看见他们,报以热烈的笑容,他们也伸出手,像三名疯狂的粉丝,期待着偶像的登场。许愿想,这么多人,幽灵公主,你在哪里?
应晓雨脱下高跟鞋,赤着脚一路狂奔。她知道一条近路,于是右转上了个台阶,跑了五分钟,实在太累了,停下来喘了喘气。长城饭店近在眼前了。
走下台阶时,脚一崴,她从那有些陡的台阶上滚了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包里的物件散落一地。头磕破了,她挣扎着要起来,哮喘却在这时发作。她大口地喘着气,伸出手从那堆物件里找着哮喘喷剂,可那小小的药瓶,却滚入了下水道中。
发布会现场,活动开始了。许愿点开应晓雨的微信,发了句语音:“晓雨,我要开始喽,不等你了,一会儿见。”
微信响起,应晓雨伸手却够不着手机。她艰难地抬起头,在饭店外的大屏幕上,看见了许愿走上台的样子,他自信满满地向在座的嘉宾鞠了一躬,脸上露出的依然是那羞涩的微笑。应晓雨颤抖着,呼吸渐弱,她隐约看见前方有路人朝她跑来,但已经喊不出一个字,她闭上眼睛,世界一片混浊。
三环辅路终于通了,蜗牛拿起手机,发了段语音给应晓雨:“你到了吗?没有错过他上场吧,虽然有点儿吃醋,但还是很为他高兴!”
那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边,焦灼地烤在路人的身上。
医院里,洁白的床单和枕头,有些晃眼。
应晓雨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摆的树叶。
三天前,她晕倒在饭店门口,路人叫了救护车,及时将她送到了医院。虽是老毛病,但若是再晚一些来,的确是有生命危险的。蜗牛对许愿说,可能是老天觉得欠了晓雨太多,所以在这一刻心软了,把命还给了她。她稍作休养,并无大碍,也让大家松了口气。
蜗牛拿着饭盒走了进来,见她醒来,说:“醒了啊,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以后不要这么剧烈地运动,病情还是可以得到有效控制的,还有啊……”
应晓雨打断了他:“蜗牛……”
“怎么了?”
“你上次求婚的那个戒指,还在吧?”
“当然在啊,你不答应我也不能随便给别人嘛。”蜗牛憨厚地笑了笑。
“在哪儿?”
“在我包里。”
蜗牛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放下饭盒,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戒指盒,打开,拿了出来。
“蜗牛……还算数吗?”
“算!当然算,一直算,永远算!”
“给我戴上吧!”
蜗牛把戒指给应晓雨戴上了,他有些惊慌失措,这幸福来得太突然。
“蜗牛,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这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我想,如果带着对另一个男人的怀念与不舍,戴上这枚戒指,对你更不公平。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让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对你说,蜗牛,我们结婚吧。可是我总是找不到那个机会,后来我想清楚了,我需要看到青春时爱的那个男人,他长大,他真正地成了一个我心中耀眼的大人,他能拥有那么自信的微笑,承担生活给予他的一切,那是我和他真正告别的日子。我终于看到了,虽然隔得有些远,但我想,命运阻拦了我走近他,是因为知道你还在等我。谢谢你这些年给我最美好的陪伴,现在的我,可以踏踏实实、毫无保留地爱你了,希望不会太晚!”
“不晚,一点儿都不晚!这戒指我随时带着,就等你冷不丁地告诉我,蜗牛,我可以了,我做好准备了。从一开始决定来北京工作,哦……不,从当初我决定去湘西找你,我就认定了,这辈子你是跑不了了,我会死缠烂打,直到这一刻的到来!”
她那戴着戒指的手,紧紧握住了蜗牛的手。
陪爸爸、妈妈和罗阿姨在北京玩了一圈,刚送他们去机场,回来看见被收拾得更整洁的家,少了很多热闹劲儿,没有人在耳边催婚,许愿竟然觉得有些失落。老年人都起得很早,要去看升国旗、要爬长城、要逛鸟巢和水立方。今天总算可以睡个懒觉,上午11点才起来,洗漱完,他准备去吃午饭。
打开门,地上有个包装得精致的木盒。拿起来,上面写着:
阿西达卡亲启
幽灵公主
打开木盒,是那熟悉的曾被他放在宿舍没有带走的收音机。十年了,墨绿色已经逐渐褪去,变得斑驳而粗糙,但看得出,它时常被擦拭,保管得依然完好。
还有一封信,打开它,是应晓雨写来的。
许愿:
对不起,幽灵公主其实是我。
我想你一定会很失落吧?尽管如此,亲爱的阿西达卡,也不要拒绝来自幽灵公主最诚挚的祝福。看到你自信地走上台,我知道你已经步入了人生一个新的阶段,当年那个胆怯地藏在柏千阳背后的小男孩儿,终于长大了。
谢谢命运让我们经历了很多事之后,依然是最好的朋友,未来一定也会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吧,相识十四年,以后要找个人替代,还真有些难呢。我很尊重这份友谊,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那么今天想告诉你的是,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幽灵公主的名义与阿西达卡对话,因为我已经决定嫁给蜗牛了,我终于可以很确定地告诉自己,他是一个值得我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么我不能再错过他了。很遗憾我们没有在一起,但我并不后悔。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让人成长,因为要真实地站在爱的人面前,需要比以往更强大的力量。正如当年我鼓起勇气对你说我爱你一样,现在我终于也可以勇敢地说,我不爱你了。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找到了当年苏暮雪说过的那种停泊靠岸的踏实感,就像是一艘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看见了灯塔,而在那个灯塔上面,有一个人等了我很久很久。
毕业离校那天,我去你宿舍找你,但你已经下楼了,我在你桌上看见了这个收音机。它是一个有趣的错误,错是错了,但能不能不要丢弃它?它见证了一段值得珍藏的往事,见证了你的十九岁生日,如今我们都长大了,这段往事已经不再疼痛,留下的都是鲜活的记忆啊。
愿你永远像个少年,不枉我爱你一整个青春。
应晓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