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萧天翔的红酒会所开在顺义,在一个意大利庄园中。从市区沿机场高速行驶,两边是一排排整齐而清高的白桦林,出高速口后也要经过一段林荫路,天空被伸展开来的繁茂的树枝遮挡,零星的阳光从中间穿梭而来,落在挡风玻璃上。《格调》里说,真正优雅的地方,是需要走一段曲折的小路的。这家会所自然不会在显眼的路边,找到它得花些工夫。

车停在会所门口,苏暮雪下了车。天略微有些冷,她穿了件长款的棕色风衣、黑色的靴子,踩在煤渣与砂石铺就的小路上,走进会所。

柏千阳起身相迎,他叼着一根雪茄,脸上有微微冒出的胡楂儿。

苏暮雪在他的面前坐下,看了看眼前的红酒杯,并未端起。

“好久不见,这不是客套话,真是好久了啊……”柏千阳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十年前她悄无声息地失踪,那一年她风华正茂,美得像横在联大上空的一道彩虹。

“见金先生之前约我,不太合规矩。”她的语气微冷,像蒙了一层霜。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只是想找你叙叙旧,老同学!”

“很高兴看到你如此成功,这是我离开十年之后的第一个惊喜。”苏暮雪想起圣诞晚会上那个张扬的男孩儿,那时他虽狂妄而不自知,但比现在可爱许多。

“什么是成功?”柏千阳收起笑,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一掷千金,在这样的地方花钱不眨眼,就像现在的你一样,这不就是大家眼中的成功吗?”

“十年了,你变得很彻底。”

“我没有时间跟你讨论人生哲学,更没有时间跟你叙旧,说吧,找我什么事?”

苏暮雪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点着。

“我喜欢你的爽快,就像当年拒绝我一样,直接、锋利、不留余地。”柏千阳拿出一张支票,摆在她面前,“造化弄人,没想到k&t的执行董事居然是你,这是五百万,我要你帮我把许愿踢出局,k&t的一个亿到位之后,还希望跟你深度合作,灿烂千阳给你股份。”

她吐出一口烟,并没有看这张支票,笑了笑,问:“你猜,我会不会要这五百万?”

柏千阳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酒杯,摆动了一下脖子,舒展双手,想必是坐得有些累了,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你和金先生的儿子金驰关系很不融洽,你们一直没有结婚,你在k&t担任要职,但并不代表你离开这家公司后可以分到一分一厘,没有任何关系是长久而绝对稳固的,只有真金白银才最踏实。五百万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而我们公司的股份,足以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两个候选人之一,原本就有50%的机会,我只是让你协助我,让我拥有百分之百的赢面,因为我的对手是许愿,我不能输!”

“功课做得很好,难怪你这么年轻就在出版圈呼风唤雨!”苏暮雪面带礼节性的微笑,“老实说,当我看到你们两家的商业计划书时,的确很惊讶,过了十几年,又要在你们两人中间做出选择,这次比上次难很多。”

“但许愿已经做了选择。”

“什么意思?”

“我昨天约了他,告诉他我找到了你,他很惊讶,也很兴奋,因为这些年他都在找你。我让他退出这个比赛,然后我会告诉他你在哪儿,但他拒绝我了。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么多年我都以为他对你情比金坚,现在看来,一个亿可以买所有的过去。”

“你在提醒我什么,对吗?”

“我只是告诉你,在我们两人中间做选择,一点儿都不难,你是个聪明人,多年前就是,我希望现在的你,没有退步!”

苏暮雪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张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发呆。

柏千阳轻轻拍着手:“很好,很好!”

谁知她拿起打火机,点燃了支票,然后放进烟灰缸,那跳跃的火苗不一会儿便变成一堆灰烬,死气沉沉地躺在烟灰缸底。

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柏千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抽了口雪茄,并未挽留她,自言自语说了声:“疯子!”

园丁修剪着道路两侧的灌木丛,自动洒水机向草坪喷着水。

许愿和刘科科并肩走进k&t所在的别墅区,看见院子里的蓝孔雀自由自在地走着,时不时还挥动翅膀飞上一小段,满脸惊讶。

刘科科:“哇,不知道孔雀好不好吃啊!”

许愿:“喂喂喂,严肃点儿,成败与否就在眼前了!”

他们在前台的带领下走进了k&t的会议室,等待董事会成员的到来。听见会议室外脚步声,他们立刻站起来,领头的那位想必是k&t的总裁金岳先生。

金岳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苏暮雪!

许愿永远不会忘记十多年前在联大食堂,他从窗口望过去,就像看见了整个世界。那时的苏暮雪像一只鹤一样优雅美丽,她的身上仿佛有光晕,那绝对不是许愿杜撰与想象的,那一层淡淡的、橘色的光晕,真的在闪烁着。

而她,在消失十几年之后,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金岳伸出手:“许先生,你好,很荣幸有机会跟你碰面。”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苏暮雪。可她却镇定自若,像是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可这明明是她,最后一次相见,他们在大雪的长沙,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深深拥抱,然后在堕落街的旅馆里度过他们最后的一个夜晚。她留下那张纸条,“但愿人长久”,难道是她早已知道,未来无论多久,他们的结局只能是千里共婵娟?

刘科科碰了碰许愿的手臂,许愿机械地伸出手:“金总,您好!”

金岳礼貌地笑了笑,指着苏暮雪说:“听说你是联大毕业的,这是我们公司的执行董事苏小姐,她是你的校友呢。”

苏暮雪非常克制地笑了笑,挑不出任何毛病,看不穿她的心事,她说:“许总,你好,认识你很高兴,说我是联大的校友,有些惭愧了,我连联大的毕业证都没拿到呢,许总才是我们联大的光荣,希望有机会合作!”

刘科科:“呵呵,各位领导,我……我是他的合伙人,我也是联大毕业的。我们俩,一个做内容,一个做技术,已经搭建了很完善的运营团队,要不,咱们别客气了,就……就直截了当地介绍一下我们的公司,如……如何?”刘科科见其他人都已经落座,便拉了拉许愿的衣角,叫他也坐了下来。

金岳点点头:“好,你们公司的财报我们都研究过,是一家很规范、很有秩序的创业公司,商业计划书也打动了我们,今天请二位来是想听听创始人的想法。”

许愿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暮雪,却始终找不到她的目光,一直没有办法对视。

刘科科急得如掉入沸水的泥鳅,瞪了许愿一眼。

许愿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苏暮雪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暮雪有些惊慌失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笑了笑:“许总真会说笑,我在k&t很多年了,听您这么说,咱们似乎在联大见过?也难怪,木兰路就那么长,来来回回四年,一定也打过照面,改天再跟您叙旧,咱们还是谈谈木兰网的融资计划吧?”

许愿微微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说了句:“抱歉!”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刘科科慌张地追了出去,大声喊着:“许愿!许愿!你发什么疯?”

会议室里的众人,看着这意外的一幕,面面相觑。

他们俩走出了别墅,许愿走得很急,惊得两只蓝孔雀扑扇着翅膀,朝另一边飞去。

刘科科:“你今天怎么回事?刚才还是你说的,成败与否就在今天了,现在好了,一言不发就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许愿不说话,继续往外走。

刘科科见他依然快步走着,气得怒吼:“许愿!你给我停下来,跟我回去!我去求金总再安排一次会议。”

许愿停下脚步,看着刘科科说:“我不会跟k&t合作的。”

刘科科:“为什么?你疯啦!一个亿,它能让木兰文学网迅速崛起,我们未来所有的计划都能得以开展,全公司都等着这笔钱,这不是你的梦想吗?让木兰文学网发扬光大,更多新作者有公平的机会可以展示自己的才华,这都是你之前亲口说的啊!你没事吧你!”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别墅区门口,一辆跑车停在那儿,旁边站着柏千阳。

许愿走到他面前,不吭一声。

柏千阳笑嘻嘻地说:“重逢的感觉如何?”

许愿:“你早就知道k&t的执行董事是苏暮雪。”

柏千阳:“我本来想,如果你退出竞争,我再告诉你这个消息,可你还是来了,但你不会赢的。许愿,这个你找了十年的女人,现在是k&t总裁金岳的女朋友,我这个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已经提前让金先生知道了你们的关系,所以他绝对不会投木兰网,今天他见你,无非是想见见这个让他的女人朝思暮想十年的男朋友到底是谁,有没有觉得很有趣啊?”

许愿:“其实你不用这么处心积虑,我已经放弃了,如果早让我知道金岳就是当年海报上的那个男人,一开始我就不会跟你争!”

柏千阳:“很好,你做得很对。不过那个输赢对我来说,远远没有现在更让我开心,许愿,你知道嘛,所有美好的东西,它能让你乐不思蜀,那么它也能让你万劫不复。这个女人当年就是为了钱离开你的,她不属于我,也不会属于你,这就是现实,可你依然活在梦里。不过,让你亲眼见到她和别的男人相濡以沫,也是我所期待的结局,很痛吧?记住这种滋味,十年前我也有过!”

他拍了拍许愿的脸,笑着上车,扬长而去。

许愿和刘科科站在原地。

刘科科:“刚才那女的,原来就是联大辩论赛的苏暮雪……”

许愿:“走吧。”

刘科科:“干吗去?”

许愿:“喝西北风去,全让我搞砸了,想想怎么跟夏经年解释吧。”

金驰回到家,把包一扔,便上楼去了。他已经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大学刚毕业,正准备开始自己的毕业旅行,金岳要求他尽快来k&t实习,但他迟迟不肯答复。

苏暮雪从厨房里把刚烤好的蔓越莓曲奇拿出来,摆在盘子里。今天金岳约了几位朋友来家喝茶相聚。她已熟悉这样的场合,十年了,她成了金岳最好的搭档与伴侣,陪在金岳周围,心思细腻,时而露出得体微笑,时而给出一些让人赞叹的建议。

金岳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从身后抱住她。

“要不要尝一个?”她问。

他摇摇头,紧紧贴着她的脸:“今天那个许愿,就是你当年的小男友吧?”

她心里一颤,但随即便淡然地回答:“对啊,你真是神通广大,这也瞒不过你,十年不见了,他也长大了,没想到用这样的方式重逢,还挺新鲜的。”

金岳:“如果我不投他的公司,你介意吗?”

苏暮雪想了想,说:“如果是董事会研究后的决定,我没有意见;如果只是你个人的想法,我希望你再思考一下,从投资的角度,木兰科技是有潜力的,尽管它不如灿烂千阳在业界的影响力深远,但我总觉得灿烂千阳在铤而走险,相反,木兰科技是一家更有态度、更有投资价值的公司,我愿意投那些走得更远的公司。”

金岳:“说这么多,其实是因为你还惦记着他吧?至少,那个小孩儿还是惦记你的,看他今天的表现,骗不了人。”

他松开了手,走到落地窗边,打开窗,室外的空气有些冷。

苏暮雪不再说话,继续把曲奇一个一个放进盘子里。

金岳回头,又问道:“这才是你不肯跟我结婚的原因吧?”

苏暮雪抬起头,笃定而简洁地说:“对!”

下午3点多,金岳的朋友们陆续到来。苏暮雪第一次并未参与其中,她借口头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阳台上,拿着ipad刷着微博,打发时间。她今天任性地想躲起来,不去扮演一个礼貌得体的金太太,说着那些考究而有趣的话,博得大家的欢喜。

苏暮雪突然看见微博上有一个名叫“芷姜”的网友,她有十几万粉丝,微博上发的都是各地旅行的照片,一篇篇翻下来,有她冒着生命危险走过虎跳峡,赤脚走在墨脱县小镇,对抗着泥地里的蚂蟥,她还去了长白山的火山口,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在冰岛看到了极光,漫天都是绿色的充满希望的极光……

终于翻到一张清晰的正面照,原来那是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