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十分钟之后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打起精神冲他笑了笑。
“今天这么早下班?走,带你去吃好吃的。”他好似早有准备,拉着她朝校门口的一条小路走去。
那里有个小摊卖棉花糖,他买了两个,递给应晓雨,两人边吃边走,在女生宿舍大厅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甜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什么都好起来了。”蜗牛可爱地笑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情不好?”
“你主动找我,要么心情特别好,要么心情特别不好。我刚过来,见你那么颓,当然是后者喽……怎么,被领导骂了?”
“算吧。”
“没事,谁还不挨骂啊?你们女生面子薄,特走心,其实领导那些老油条,骂完就忘了,你明天去,他一定又对你笑嘻嘻的,别往心里去。”
“明天不用去了。”
“明天你不是没课吗?”
“以后都不去了。”
“不是吧……”蜗牛瞪大眼睛,“你不是被开了吧?”
“准确地说,应该是我自己不干了。他们在策划一个大事件,想趁一个女演员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派人上台朝她头上扣屎盆子,然后作为独家事件进行恶性炒作。《快报》成立不久,但作假好像成了传统,领导明里不说,其实私底下很鼓励这种行为。我今天当众反驳了我们主任,还威胁他,如果他真这样做,我就揭发他。”应晓雨娓娓道来,说到最后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太酷了吧!我挺你,虽然也没什么用,但你一定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你有我这么一个支持者!”蜗牛惊讶的表情很夸张,他没想到这个瘦弱文静的女孩儿,竟然还有这一面,“但是,这份工作……你觉没觉得有点可惜?而且你这么走,他们一定不会给你实习鉴定,这么长时间,你不是白干了?”
“因为这样的原因离开,我一点儿也不后悔,也没觉得白干了,至少积累了不少经验。你也知道,学校里学的都是纸上谈兵,真枪实弹的时候经常派不上用场。再说了,我其实早就有点意兴阑珊,当初之所以报考联大新闻系,是因为我的理想是做一名职业新闻人。小时候我爸妈受了工伤,因为医生的失职而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后来去世了,我爷爷、奶奶找到我们老家的报社,希望可以曝光这件事,结果那个记者开价三千块钱。我永远记得他那张冷漠又丑恶的脸,从那时开始,我就想做一名记者,可是《快报》只有娱乐部招人,我不想把大好的青春都用来研究那些明星爱吃什么,谁跟谁在谈恋爱,谁又跟谁离婚了,这跟我们大学学到的‘普利策’,可差得有点儿远。”
“晓雨,我为你骄傲!”蜗牛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也谢谢你把我当朋友,跟我说了这么多,我真希望有机会跟你一起搭档,你负责揭露真相,我负责保护你。”
应晓雨很感动,内心充满了遗憾。突然想起开会前柏千阳发的短信约她吃饭,当时草草回了一个开会,她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晚上她也可以参加了。
“一会儿咱们吃火锅吧?我请你,庆祝你重获自由!”蜗牛提议。
“好。”她笑着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回书包。
苏暮雪上午接到姑姑的电话时,刚陪许愿去了《联大青年》编辑部面试完。他面试的是责任编辑,负责选稿和统稿的工作。这虽然只是联大的校刊,但办得很好,在湖南的大学群体中很有名。因为是梁文彬推荐,所以在面试之前,对方已经认真看过他发表的作品,对他很满意,面试时简单聊了聊,基本就定下来了。这是他喜欢的工作,而且还有工资,虽不多,但多少都是惊喜,他想要的原本只是一份优质的实习鉴定,大四找工作的时候履历上会更好看一点儿。苏暮雪见他满面春风地从主编办公室走出来时,就猜到了结果。两人商量着去哪儿庆祝一下,正琢磨着是去堕落街喝奶茶,还是坐车过江去城东逛一逛。
姑姑这时便打来了电话,苏暮雪感觉是出了什么事儿,所以稍稍回避了一下。姑姑说墨墨病了,挺严重的,刚查出来是尿毒症,现在在医院。她哭着说,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得了这个病,真想代替儿子受罪。苏暮雪对许愿笑了笑,然后继续拿起手机,说一会儿就过去,让姑姑先别着急。
她没告诉许愿这件事,总觉得家里的事情,一环扣一环,干脆都保密,等以后再找机会说。她告诉许愿,没办法陪他庆祝,因为姑姑有点事儿,需要她去帮忙,然后就上了车,直接去了市医院。她在路上接到柏千阳的短信,说晚上一起吃饭,庆贺乔迁之喜。她哪儿来的心情,回了句:家里有事,改天聚。
墨墨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姑姑把她拉到走廊上,走廊逆光,显得阴暗而压抑,还有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她一直很害怕来医院,当年父亲被抓,母亲郁结成疾,就是在这冰冷、苍白的病床上去世的。
“说是要做透析,一个月十三次,每次六百元,一个月差不多要八千块钱,还有些其他七七八八的费用,我现在工资就三千多块钱,怎么办呢?”姑姑心急如焚,尽管她知道苏暮雪还在念书,但她也没有别人可说了。
“咱们家的存款还有多少?”
“不到四万块钱,刚才已经交了三万多块钱,开始做透析了就不能断。”她擦着眼泪,“要是你爸在就好了!他还跟我说,等出来了,就能看到长大的默默,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天。”
苏暮雪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有可能借给她钱的人,但这个钱不是小数目,而且不知什么时候能还。
“小雪,你男朋友家不是条件还可以吗?能不能找他家借点?”姑姑试探着问。
“姑姑,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她握着姑姑的手,轻声安抚着,其实她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她想,是啊,爸爸如果在就好了。
她出去给姑姑和墨墨买吃的,买完拎着饭盒回到医院,刚走进大门,她突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苏暮雪:“金总,我是苏暮雪。”
金岳:“苏老师,有事吗?”
苏暮雪:“是这样,给小驰的参考教材我在我们学校的书店买到了。”
金岳:“哦,好啊,谢谢。”
苏暮雪:“我……我明天带过去。”
金岳:“没问题,还有别的事吗?”
苏暮雪:“那个……金总,您在哪儿,我想去找您一趟。”
金岳其实是北京一家文化投资基金的合伙人,长沙的公司在联大附近的高新科技园,是这家基金投资公司的项目之一。这几年他从北京来到长沙,一直在这边扶持新公司的成长。苏暮雪在公司附近的一个狭小的咖啡店见到了他。
苏暮雪:“不好意思,金总,耽误您时间了。”
金岳:“没事,我不忙,孩子的老师来视察工作,怎么也得抽出时间。”
苏暮雪并没有被这个玩笑逗笑,愁眉不展地犹豫着如何开口。
金岳:“苏老师……”他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苏暮雪:“哦……对不起。金总,我想能不能给我多预支一些工资,我有急用。”
金岳:“好啊,你要多少?我让秘书现在取给你。”
苏暮雪盘算着需要多少钱,想了想,预支工资能有多少钱呢?墨墨的透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鼓足勇气,说:“金总,我需要的可能有点多……”
金岳:“你说,多少?”
苏暮雪:“十万……”
金岳:“行,一会儿我的秘书小蔡会把钱给你。还有别的事吗?”
苏暮雪愣住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她说:“您不问问我,这钱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金岳:“不问。苏老师这样的人,干不了坏事,不够了再告诉我。”
苏暮雪:“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内心的谢意,谢谢!”
金岳笑了笑,起身先离开,走的时候在苏暮雪肩上拍了拍。依然如常,他的每个举动都有很好的分寸感,不会让人有丝毫不快。只是今天他的手掌,显得格外温暖。苏暮雪看着金岳离开的身影,他矫健而挺拔,想起爸爸现在颓唐、腐朽的模样,心想:“有钱……真好,可以让人显得这么年轻和有生命力……”
咖啡店放着王菲的《誓言》,她慵懒的嗓音,让这个下午显得神秘莫测:天越黑,心越累,我看见你的脸,听着你说不出口的誓言,那一刻我发现我有天经过你的身边,找不到你的视线……
这首歌是窦唯写的,苏暮雪曾经在电视里看过一段表演。王菲在舞台上唱歌,窦唯在她身后打鼓,他看她的眼神很动人,那时他们就像一对神仙眷侣。可现在他们已经分手了,那段不被祝福的感情已经成为娱乐新闻嘲弄的历史。如果万事万物的变化是一种常态,那么还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呢?
许愿上了车,已经是晚上10点了。
柏千阳站在路边发着呆,天很冷,路边行人也渐少。今天是搬离宿舍的第一天,夏舟此刻在家等他,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了。下午许愿陪他把行李搬过来,两人在楼下一家炒粉店聊了几个小时。租住房离学校并不远,但柏千阳却有种要跟许愿长久分别的错觉,两人的话题从大学报名到辩论赛,再到这几年学校的变化,一直舍不得结束。许愿说:“我怎么有种送女儿出嫁的感觉,以后没人来626跟我抢被子了。”柏千阳笑了,说:“我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就回去睡你!”
车渐渐远去,他走到楼下,二楼就是他和夏舟的家,此刻正亮着灯。若不是太冷,他其实还想在楼下晃荡一会儿。一阵风刮过,他打了个哆嗦,还是决定上楼洗洗睡。
推开门,夏舟穿着睡衣,坐在书桌旁,背对着他。晚上吃完饭,她说不打扰兄弟二人聊天,先回了家帮柏千阳归置行李。柏千阳环顾四周,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他走上前,搂住夏舟,亲了亲她的后脑勺,说:“辛苦了,宝贝儿,我去洗澡。”
“你等会儿。”
“怎么了?”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书桌上的一沓稿纸,“保存得挺完好的啊,跟故宫博物院似的。”
他走上前一看,是苏暮雪辩论赛的辩词手稿,娟秀却有力的字体。他有段时间还对照着手稿去模仿,一度练到一模一样,然后幼稚地在课本上写上“柏千阳,我爱你”,看着那以假乱真的字体,想象着是苏暮雪亲笔写给他的话。比赛结束后,苏暮雪把手稿落在应晓雨手里,他顺手藏了起来,留存作为纪念。这是那段时光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你怎么乱动我的东西?”他皱起眉头,把有些褶皱的手稿捋得平整。
“我帮你收拾行李看到的,你还留着这老古董干吗?”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他反感这样的质问。
“柏千阳,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不喜欢了,早跟你说过不喜欢了,有完没完!”
“那你把手稿给我扔了!”
“凭什么啊?我想留就留,招你惹你了?”
“几张废纸,又不是什么宝贝,留着擦屁股啊?”
“懒得跟你废话,我洗澡去了!”
“我不管,你给我扔了,不然别想去洗澡!”夏舟伸手去抢手稿。
两人几番争夺,他推开她,把手稿塞进书包,往肩上一搭,拉开门就要走。夏舟见状,冲上去死死地拽住他,这一瞬间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柏千阳怎么也甩不开。
“你松开。”柏千阳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我不让你走!”
“你松开,我不走。”
“我不信!”
“松开,我不走,骗你王八蛋。”
夏舟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松开了手,柏千阳趁机拔腿就跑,朝一楼冲下去。
“柏千阳,你王八蛋!”她追了几步,一脚踩空,顺着楼梯翻滚了下来。
涂抹完万花油,夏舟伸手关了台灯。地上月光如霜。
“还痛吗?”柏千阳问,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
“心痛。”
“别这样啊,跟你闹着玩儿呢,我宿舍床铺都没了,上哪儿睡去啊?跟谁睡去啊?已经被你套得牢牢的了,不知道你瞎担心什么。”
“那破手稿有那么宝贝吗?你当个圣旨似的藏那么好。”
“我就想留个纪念而已,谁还没个历史啊?也不能因为现在就把历史给抹杀了呀,尊重过去,就是珍惜现在,才能更好地展望未来。”
“油嘴滑舌,我说不过你,我们外语学院,本来就是输家。”
“行了,别想了,睡吧。”
“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明天请你吃串串香。”
“不想吃,又脏又辣。”
她转过身来,抱住柏千阳,用身体轻轻地蹭着他的背,从他的脖子吻到耳朵,然后娇嗔地说:“来一次。”
“又来?下午才来的,你是不是有病啊?得去医院看看。”
“我不管,你要不肯,我就一直闹,让你睡不了觉。反正你是落在我手上了,砧板上的肉,还不任我宰割?”
“女流氓啊你,再这样我叫了啊!”他抓住她正挑逗着他的手。
“叫啊,楼上、楼下都没人,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理。”她挣脱双手,一把伸进他的内裤,见他已经有了反应,“身体还是挺诚实的嘛!”
柏千阳翻过身,压在她身上,忍不住亲吻起来。
夏舟抱住他,身体随着他的节奏摆动,眼睛却望向窗边的书架,上面放着一个别致的相框,里面是文学院辩论队在枫亭的合影,隐约的光线下,能看见苏暮雪的笑容。
“她要是死了该多好啊。”夏舟悻悻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