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替补

“可是……”

“我钱都交了。”

女生宿舍六楼的楼顶,女孩儿们拉起无数根线,竹竿把它们支起,上面晾晒了床单和衣物。这阳光明媚的天,风吹得这些花花绿绿的床单飘摆着,甚是好看。沙璇一脸绝望地穿过层层障碍物,坐在了楼顶边缘,一不小心碰到了一粒小石子,顺着脚边滑落。六楼还是挺高的,沙璇往下看了看,有些害怕。不过此刻的绝望超过了害怕。

不一会儿,楼下就聚集了很多人,大家对着楼顶的她指指点点。她有些失望,来大学快一年了,今天却以这样的方式成了女主角。

东拼西凑了四千多块钱,已经是沙璇的全部身家,她也算是孤注一掷了。等沙璇交了钱,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外貌能脱胎换骨,跟医生约时间,却发现怎么也联系不上那个医生。可在制订计划的时候,他看起来是非常诚实可靠的啊,而且还不停地夸她,说她底子好看,不需要动太多地方,对照着她的脸形给了一个非常科学的方案。她找到那家坐落在城东一栋大厦里的诊所,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地上散落着那些传单,估计上当的不止她一个。四千块钱,联大一年的学费也才这么多,她厚着脸皮找爸妈预支了大二的学费才交了这笔钱,她知道自己能上这个学,家人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如果知道她为了整容而被骗,这书怕是都读不成了。她心一横,干脆死了算了,这么多闹心的破事儿,一了百了。

楼下有人大声叫着:“同学,别想不开,危险,快下来吧!”

也有好事者,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恶作剧:“喂,要跳赶紧的啊,都等半天了!”

沙璇看着那嬉皮笑脸的围观群众,心想:“臭小子,一会儿我就跳下来,死在你面前,睁着眼盯着你,等我死了,每天晚上去宿舍找你谈心。”

很快,沙璇要自杀的消息传遍了文学院。梁文彬带着苏暮雪和应晓雨赶来楼顶,隔着层层飘扬的床单,梁文彬急着要冲过去。

沙璇:“梁老师,你要过来,我现在就跳下去!”

苏暮雪一把拉住梁文彬,示意他先稳住,然后掀开两层床单,说:“沙璇,发生什么事了?咱们先商量,别意气用事,有什么困难告诉我,我们都在啊。”

沙璇:“你不会明白的!我爸妈一直反对我念大学,大一的学费是我一天天求来的,磕头磕来的。现在好了,他们提前把大二的学费给我,我拿去整容,结果全被骗光了!我去报警,结果人家说,这诊所根本没有在工商局备案,属于非法经营,都不知道上哪儿查。我已经没脸再活下去了,干脆死个痛快,什么都不用想。”

苏暮雪:“你的未来还这么长,区区几千块钱,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沙璇:“你当然觉得不值得,因为你什么都有啊!”

这时柏千阳带着满毅和许愿也冲上了楼顶。

柏千阳:“喂喂喂,沙璇你搞什么鬼,马上要总决赛了你给我玩自杀!你给我过来,死什么死,你以为死很酷啊,一会儿你摔得耳鼻开花、满地鲜血,吓不吓人!”说着说着,竟然笑场,苏暮雪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沙璇:“你们别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

满毅突然哭号起来,那声音响彻云霄,把众人吓一跳:“沙璇!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太不爱惜自己了,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沙璇!”

沙璇:“你安静点行不行?我还没死呢。你这人怎么那么自私啊?你让我活着还是为了图自己开心,你要真喜欢我,就让我死吧!”

说完,她站了起来,脚一滑,差点儿踩空。大家都捏了把汗。

梁文彬:“沙璇,你别激动,先过来,我们好好商量。”

沙璇依然不为所动,大家就这样僵持着。

这时,一直沉默的许愿突然掀开眼前的床单,大步朝前走去,步步逼近沙璇。还没反应过来,许愿已经站在了沙璇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楼顶边缘。应晓雨吓得捂住嘴,苏暮雪和柏千阳对视一眼,谁也不知道许愿到底要做什么。

“你……你要干吗?”沙璇有些看不明白,“许愿,你给我回去!”

苏暮雪正要喊许愿的名字,柏千阳“嘘”了一声。

许愿坐下,扭头看着沙璇,说:“不干吗,陪你一起跳楼啊。”

沙璇:“你开什么玩笑,我是走投无路了,你瞎凑什么热闹!”

许愿:“走投无路?比比看,谁更惨?”

沙璇突然变得平静下来,眼眶里竟然有些湿了,就像跟一个老朋友倾诉一样地说:“我从小就被人看不起,而且是被我爸妈看不起。有了弟弟之后,他们觉得我的存在是多余的了,我只好拼命读书,考上了联大。别人的父母看见小孩儿考上大学,普天同庆,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却百般阻挠。终于来了联大上学,我便下定决心,离开了老家就一定不会回去,所以,能留在长沙是我的目标。但我知道这很难很难,直到遇见韩家阅,我想,也许这会是我的人生一个新的开始。我承认我很傻,为了让他喜欢我还跑去整容,可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些改变和付出,这没有错啊!只怪我什么也不懂,白白交了四千多块钱学费,你知道这些钱对我家来说有多不容易吗?”

众人屏住呼吸,像约好了似的,都不敢打扰他们二人的对话。

许愿看着远方,小声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也不用死啊。四千多块钱,没了就没了,命多重要,还有那么多美好等我们去慢慢发掘。”

沙璇:“其实我不是为了这四千多块钱,我是对自己太失望了。回头看看,原来我是一个这么糟糕的人……对了,你在这儿干吗,你有什么好死的?”

许愿:“你说完了?那我告诉你吧,如果连你都是一个糟糕的人,那我更应该跳楼了。我小时候,爸妈离婚了,我妈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她很少来看我。你说你爸妈觉得你是多余的,好歹你们是一个完整的家,你能天天看见他们,哪怕是嫌弃的眼神,那你伸手也能摸到他们。自从我爸妈离婚后,我很少能见到我妈,我有一种……一种仿佛被抛弃的感觉。后来,高中时我恋爱了,对方给了我很多信心,结果在高考前,她突然出国了。你知道一个真真切切的身边人,凭空消失的感觉吗?会让你开始质疑世界上的一切,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我害怕当我付出了信任与爱,她就会像我的初恋一样,像个空气中五颜六色的气泡,‘啪’的一下,伸出手再也摸不到了。我很羡慕你,其实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敢主动报名参加辩论赛,你敢大胆地去告诉全世界你爱一个人,你甚至敢为他拿出一年的学费整容,你一点儿也不傻,你只是太勇敢。看看我,我也爱上一个人,但我根本不敢让她知道,我害怕当我说出‘我爱你’,我可能会失去很多,甚至包括她。所以,我才是应该跳楼的那一个。”

苏暮雪认真地听着许愿说的话,偷瞄了一眼应晓雨,发现她的脸颊泛红。如果许愿说的是真的,那个女孩儿到底是谁呢?应晓雨发现苏暮雪在看她,竟有些不好意思。

柏千阳瞥了一眼争着要跳楼的二位,对苏暮雪说:“好个许愿,看不出还有这口才,能当谈判专家了。”

沙璇似乎有些被说动,她缓缓地站起来:“听起来,你也挺惨的。”

许愿也准备站起来,这时沙璇脚一哆嗦,朝后翻下去,许愿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死死地握住栏杆。众人冲上前协力拉住沙璇的手。

沙璇悬在空中,杀猪似的喊叫着:“我不要死啊,我还没谈过恋爱呢,你们千万别松手啊!我还不想死啊,我还有桶衣服没洗呢!”

折腾半天,沙璇获救,像条死鱼似的瘫在地上。

楼顶的门被用力推开,韩家阅终于赶到了:“发生什么事了?沙璇,他们说你要跳楼?”

沙璇抬起头,指了指许愿,喘着气:“许愿要……要跳楼,我刚才救……救了他。”

哄笑一片,沙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一场闹剧,幸得许愿化解。

馄饨店里,柏千阳试探着问:“喂,今天你跟沙璇说的话,是真的吗?”

许愿埋头吃着,回了句:“真的啊。”

柏千阳:“我就知道你喜欢应晓雨,其实你俩挺合适的,要不哥帮你撮合撮合?”

许愿放下汤勺,抬头看着他,一时语塞。

柏千阳:“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内部消化。喂,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许愿:“我……我不喜欢她。”他继续塞了个馄饨进嘴里。

柏千阳环顾四周,馄饨店只有他俩在:“那你说的是谁?不会也是沙璇吧,许愿我跟你说,满毅可早就预订了,你要这么干,可别怪我们兄弟都没的做。我说你为什么不敢说出口,沙璇不适合你,太……太次了,再说了,人家喜欢韩家阅……”

“那个……我是瞎说的。”许愿喝完最后一口汤,“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走吧。”说完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嘴硬。”柏千阳皱着眉头说。

文学院的会议室,桌上细心地摆放了茶点,院领导与辩论队的选手们齐齐入座。梁文彬为了给大家打气,特地组织了这次辩论赛总决赛的动员大会,各位第二天就要光荣登场。他其实没想过进总决赛,只祈祷不要在初赛就出局,在校辅导员大会上不要太丢份儿就行。谁知他们一路凯歌,竟然成为学校热议的话题,所以院领导们也相当重视,一个不落地出席这次动员会。

梁文彬见人到齐了,便开始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了。这次文学院辩论队的表现让他此刻说话时都扬着眉,简直就像在竞选总统。

柏千阳小声对苏暮雪说:“真无聊,一会儿咱们去吃什么?”

苏暮雪:“安静点儿,这种场合不给梁文彬面子,小心他吃了你。”

柏千阳:“吃了我?梁文彬他不敢,看谁做二辩。”

苏暮雪拿出一个水杯,里面是她泡的茉莉花茶,她喝了一口,不再理会柏千阳。柏千阳伸手端走苏暮雪面前的水杯,这是会议给每个与会人员准备的茶水,他刚坐下就把自己的喝完了,会议室没空调,吊扇像个无精打采的老弱病残,缓慢地转动,他渴得不行,又不敢在梁文彬讲话的时候偷偷去倒水。他问:“你不喝,我可喝了?”苏暮雪点点头:“喝吧,学校每次开会都泡这种普洱,我喝不惯。”柏千阳一口饮尽。

梁文彬的发言接近尾声:“接下来,有请我们辩论队的队长,同时也是院学生会干部的韩家阅同学,为各位领导汇报我们的准备工作。”

韩家阅接过梁文彬的话筒,意气风发地起身鞠了个躬,自然又收获了一个来自沙璇的白眼,然后他便开始发言。

沙璇低下头小声说:“韩家阅,就是年轻版的梁文彬。”

苏暮雪差点儿扑哧笑出声,忍住笑,看了眼柏千阳,发现他脸色苍白,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苏暮雪问。

“我……我想拉屎了!”柏千阳想必不是装的,看他忍得很痛苦,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滴。

“快去吧。”

“不行,这正开着会呢,而且……”

“而且怎么了?”

“这回来得特别迅猛,好像我一站起来,就会泄洪。”

韩家阅正眉飞色舞地说个正欢,却也觉察出柏千阳的不对劲儿了,他有些担心,却又不敢停下来。只好边说边朝柏千阳看看,心里祈祷着下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会有所好转。

可是柏千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韩家阅停了下来,梁文彬不解地看着他,又赔着笑脸看看各位领导。

韩家阅:“梁老师,柏千阳好像不舒服。”

梁文彬望过去,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问:“柏千阳,你怎么了?”

柏千阳举起手:“报告老师,我要去上厕所。”

韩家阅舒了口气,梁文彬说:“赶紧去吧。”

只见柏千阳起身,闪电一般冲出会议室的大门,苏暮雪对许愿使了个眼色,许愿起身追随其后,冲了出去。

许愿一直跟着柏千阳跑到厕所门口,他推开门,突然不动了。

许愿问:“老大,你怎么不进去?”

柏千阳缓缓回过头:“我怕是不需要进去了。”

柏千阳低头看了看,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瞬间传来一阵恶臭。

许愿捂住鼻子。

深夜,校医院的灯还亮着。

柏千阳洗了一次胃,稍有好转,但依然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往日的张扬全然不在。从下午动员会直到现在,他一共拉了十五次,医生判断他吃坏东西了,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可他怎么也想不出到底吃坏了什么,这几天每顿饭都跟许愿、满毅一起吃,为什么他俩没事,自己却遭了罪?

大家围在他身边,愁眉不展。

梁文彬:“怎么办,明天的比赛还能上吗?”

柏千阳:“能,一定能!”说完又摆摆手,下床朝厕所跑去。

梁文彬:“这副样子,明天肯定没办法比赛,学校很重视,又有电视台直播,我看他至少得休息两天才能恢复。”

苏暮雪:“要不冒个险?”

沙璇:“直播要出了问题,梁老师的乌纱帽……”

韩家阅:“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苏暮雪:“该吃的药都在这儿,他现在已经没有比赛的状态,这样上场,几乎是自动弃权。”

这时柏千阳上完厕所回来,躺下,虚弱地回答:“我怕是逞不了英雄了,想想别的辙吧。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明天就算能上场,也是废人,我不想让全省人民看到我这个样子,宁愿我们弃权。”

韩家阅:“如果我们弃权,对学校的声誉也有影响。”

柏千阳捂着肚子:“别着急,别忘记我们还有两位替补呢。”

大家望向一旁的许愿与应晓雨。

应晓雨:“不……不不,我不行,明天就总决赛了,我都还没熟悉辩词,而……而且,听说明天在大礼堂,那么多人,还有直播,我……”

苏暮雪:“许愿,你……”

许愿看了一眼柏千阳,犹豫不决:“我……”

柏千阳斩钉截铁地说:“他可以!”

苏暮雪:“许愿,你真的行吗?”

柏千阳:“就他了,行不行就他了!”

许愿又看了看柏千阳,柏千阳眯着眼睛做了个鬼脸。其实以他的身体条件,并不是完全不能上场,可就在刚才大家讨论的时候,有个念头突然在柏千阳的脑子里闪过,他想让许愿勇敢地站出来。一个学期下来,许愿为辩论队贡献不少,其实二辩的辩词都是他写的,而光环都给了柏千阳,与其自己冒险上场,还不如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的兄弟。至于结果怎样,柏千阳并不关心,他要的只是跟苏暮雪朝夕相处的过程,结果如何,对他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许愿点点头。

梁文彬依然有些不放心,临时换人,风险太大,但好像又没有更好的办法:“许愿,你今晚能拿下来辩词吗?”

许愿:“梁老师,放心吧,我可以,一定可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当然没问题,只有柏千阳知道,没有人比许愿更熟悉二辩的辩词了。

梁文彬:“那就这么定了,由许愿代替柏千阳出战总决赛。许愿,辛苦你了。”

柏千阳伸出手,满心欢喜:“兄弟,加油!”

大家都伸出手叠在一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