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来,这电话已经断掉了。
然后我就见到了宋之悌。就是这样。
他刚下飞机。背着硕大的背包,那里面是帐篷、睡袋、手电筒、捕虫工具,全部的野外生存用品,手里拎着采集的标本。
我们坐在一间日式餐厅里,我得以见识到他的工作手册,看到他亲手绘制的昆虫,他画得真好。
他说:“我女儿要我和你吃饭。”
我说:“是的,我也想和你一起吃饭。”
他说:“我女儿,她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吧?”
我说:“要说失礼,也是我先失礼。”
他问:“为什么呢?”
我答:“因为我在你去婆罗洲的时候百度了你,你所有的八卦我都尽在掌握。”
他笑了笑,有兴趣继续听下去。
“然后我想到文天祥在《过零丁洋》中写道,‘零丁洋里叹零丁’。”
他的表情肃穆起来,这年头,能听我酸文假醋地聊文天祥的人,真不多啊。
他说:“是的,孤独的时候会希望有人陪伴。其实,我也做了和你一样失礼的事,搜过你的微博,把偷拍的照片存在手机里。”
他给我看他偷拍的照片——那日午后,我正蹲在树下,笨熊一样拿一根树枝在地上掘土,恣意的动作看不出任何美感,偷拍的人手抖还拍虚了。“这也叫照片?脸都看不清楚。”
他说:“但是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其实是不需要看清楚脸的。”
6
我的故事很简单,说白了不外是谈恋爱。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他有个五岁的孩子。因为这孩子,得以认识他。得以知道,他也对我青眼有加。
觉得很幸福,虽然没有彼此表白,但是我想我是在爱了。
把衣柜里全部的衣服都整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件“你穿这件衣服我想吻你”的衣服和一件“你穿这件衣服是代表有人爱你”的衣服。
买买买!我哥说:“得攒五十个小孩才够你这通买买买的。”
我哥的世界里,计量单位是“小孩”,一个小孩的时间,三个小孩的数量,十个小孩的份额。忽然发现我哥很可爱。所以人一恋爱了,什么都顺眼了。
宋之悌又出国了,这次去非洲。去非洲的热带雨林捉虫子。
我和吉儿相依为命之感更浓了,每周两次,她见到我,都如同久别重逢一般扑向我的怀里。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三周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仍旧是保姆把孩子送来,我问:“她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保姆说:“他们研究所派人去找了,没有找到。”
什么?!!!
找?找他?他怎么了?
孩子在远处玩,并没有听到。我压低声音说:“告诉我研究所的电话。”
我打过去,研究所的人说:“您找宋之悌先生吗?您哪位?您得告诉我您是哪位才行啊。”
我厚着脸皮说:“我是他女朋友。”
对方说:“哦,别着急,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估计这周就会有消息。”
“你们怎么那么乐观啊!怎么肯定能找到?啊?你给我个结论,到底他怎么了?被老虎咬了?被熊咬了?”我激动地大叫。
“姑娘,热带雨林没有老虎和熊……”对方说,“别担心,他生存能力很强,号称打不死的大兜虫,不会死的。”
7
雨夜,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小小的公寓只有这一个阳台,还是封闭的。我想淋淋雨都得乘电梯下楼……我真的很想淋雨。
已经是研究所说的最后一周了,没有人给我电话。
我像一只孤独的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我等待一个我能爱,也肯爱我的人等了这么久,远比蝉在黑暗的地底所等的十七年要久吧。可是当我遇见他,他却消失了。望望窗外雨中的树,真是“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天亮了。
我要去睡了。
让我做个美梦,请赐我一只小小的貘,让它吃掉所有惶恐与零丁。
睡到中午,被电话吵醒,我哥说:“来来来,有老师请假,来顶班。”
我去学馆。一路上车走“z”字路,没精打采。
推开学馆的木门,先找吉儿。吉儿已经来了,身后站着的……啊,宋之悌回来了!
“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我很想念你。”他说。
那时候如果没有别人在场,我们是会拥抱的,我可以肯定。
“没什么,你没事就好。”我有种泪盈于睫的感觉,我是哭了吗?我可不要这么没出息。我定定神,开始上课,今天我们复习《驱车上东门》。
……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换句话说,就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再换句话说就是,想爱就去爱吧。
是这样吗?宋之悌。
他坐在学馆外的长椅上睡着了,他是太累了吧。
下课后,换成我和吉儿看着宋之悌的睡相。“他会不会流口水?”我问吉儿。
“要是流口水的话,你会不会对他印象不好?”
“完全不会。”
“哦,你真好,你做我的妈妈好吗?”
“要我做你妈妈,你爸爸得先向我求婚啊。”
“他会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