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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我们来到了轻佻、浮夸、虚无的前中年,或者用流行的说法是轻熟龄。年轻时固执地朝人性深井悬垂绳索一探究竟的热情已经退去,打捞上来的,有时只是命悬一线的梦境,或是泡发的、疲乏的、回忆的尸首。
许多许多年以前,她跟哲哲在机场外的草坡上玩耍,下午睡着了,醒时已天黑。衣衫和裸露的小腿覆上了一层冰凉的露水,酸楚难当。正此时,忽见一架飞机向他们冲过来,咆哮着,像要猎杀他们。来不及多想,他们一前一后拔腿就逃。飞机在仿佛就要撞上他们头顶的瞬间擦离地面,扬起碎草与尘土,向着月亮的方向飞去。在那一刻,她听到哲哲在喊她的名,如同上古之人发出的第一个字音,在荒草之岸,风疼痛地吹着,普希金笔下的镰刀,割掉草海里所有蒲公英的头。
许多许多年以后,她在一个台风天遇见爱情。台风已经施虐很多天,街道上有种科幻片那样的干净和冷。又在下雨,天色变暗,前面的路一定又堵又积水。她打算把车开进“钱柜”的地库躲躲。那车库洞口的正上方,一架霓虹灯年久失修又被台风摧折,就在那一刻悬悬地险险地快要坠落。在那生死攸关的一刻,有人让她的车先走。
她刚开进地库,身后那辆车就被高空坠落的玻璃灯管砸中。
她想那人大概是死了吧。这种时候还需要犹豫吗?她马上把车开进地库,避开可能的麻烦。但是良心是不灭的萤火,连续几个夜晚,她都梦到那天身后的场景,那辆前盖砸成面瓜的斯巴鲁森林人雨刷器还在兀自地刷着雨。她无意间记下的车牌,成了此后的梦魇,从此对日本车不知为何也怀上了淡淡的乡愁。
直到某天下午,去郊区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之后,为了少吃一点儿,她逃掉自助餐会。回程时她看到前方有辆似曾相识的车,她看到那个车牌,直觉告诉她,那人没死!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超过那辆车,摇下车窗对那人说:“谢啦。”
她没想到那人会停下车。她也下了车。那人问:“你刚才说什么?有什么好谢的?”
她笑笑说:“你还好吗?”那人也笑笑说:“我很好啊。”
她觉得他轻描淡写得有点儿过分了。她看到他额头有一道不明显的红肿,叠着伤疤,像一只蛞蝓。生命中总有些时候,受恩于人,也受愧于人,当时当地如果她不溜走,帮着叫辆救护车,搭救了他,会怎样?
他们的车一前一后开在下午无人的黑色公路上,沿路的蜀葵没姿态地开着,淡紫、浅粉与肉色。
她在想古人最喜欢说的那句话,涌泉相报。这泉到底是怎样的泉?是说去挖一道泉送人家,还是自己变成一道泉去回报?真是浪漫,也真能吹,多少人是在接受了帮助以后,在心间发过了这样的毒誓,可是慢慢地就放过了自己,遗忘是最好的借口。
她把车逼近他。他车最终停在一幢大厦前,她跟上去。
“你非要谢我?那先请我吃燕翅鲍,再给我一笔钱,我打个收条,我们就两清。”他开玩笑地说。
她也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这样追着喊着要报答人家,实际不过是在抚慰自己良心上的不安对不对?他见她不语,笑笑。在他的笑里她慢慢弄清楚了一个事实,他看穿了她。月亮并不自转,远在三十八万千米外,冷眼看着地球的自转,每月吸引海水上涨,令雌性动物身体内的卵泡成熟,荷尔蒙释放。
他的笑实在有点儿骀荡,有点儿迷人。
“就做一个小雕塑给我好了,向勍。”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向勍?”她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雕塑家,网络上有你的主页。碰巧我也算是热爱艺术的分子。我关注过你,在你几十万个粉丝当中。”他走进那间大厦的时候回头说,“给我做一个裸体的,女的。”这次他真的走了。
他把她的艺术当小孩子过家家,带点儿调戏,“一个祼体的,女的”,故意说得这么外行。她想用鼻子冷哼,但是最终却开始调和树脂,做一个半透明的,什么也没穿的女人给他。手掌大小,透明的胸腔里有肺叶、肠子与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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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跟她讲过一件事。他说是“一件很小的小事”。
那大概是十二年前,他爸去世。他爸一直在马来西亚做物流公司,最后死在吉隆坡。他去奔丧,说实话他大概有三十年没有见过他爸爸了,所以并不悲伤。像任何一次出行一样,他到机场,办好机票,托运行李,然后过安检。他才不急着去登机口像呆鸟那样傻坐,看时间还有至少一个小时,就在免税店寻找免税烟,而后又闲极无聊地去看名表。这时他隐约听到机场广播的马来语、英语里有一串发音和他名字很像,还以为是新的航空公司的名字。过了五分钟他猛醒过来,那是他的名字!“旅客li fan cheng,请速到c39登机口!”他这才意识到他把时间看错了一小时,也就是说,现在整个飞机里的人都已经坐好在等他!于是他拖着五条免税烟和一块戴在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就跑,跑没五步被安保扣住,表没付钱!大家都知道他是急慌了,放他一马不追究他。只见他狂奔在电动步道上,奔出两百米,发现跑反了,又跑回来,简直像把机场当健身房在玩的一只大棕熊。等来到c39登机口,美丽的空乘都一脸气疯了的表情。但是他不能上飞机了,他的行李已经被拿掉了。他这时不知道为什么大喊:“我爸死了!我要上飞机!”就蹲在登机口狂哭起来。
他说那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大哭。明明出发前所有的准备动作里没有半点儿伤感,可是蹲在机场哭到站不直身体,哭了一小时,目送飞机飞得不见踪影。
哭完了,他给他妻子打电话,他妻子说:“没关系啊,明天再飞嘛。你晚上回家吃饭吗?吃面条好不好?”就好像他误机是下楼买个西瓜那样的小事。
他说他感谢他妻子没有小题大做,尤其是没有说什么“抱抱”“乖”之类的肉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