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你太楚楚动人

沈茶告诉手下的服务生来收拾碗盏,她站在窗前,只觉得从心肠里涌起一股温柔的怅惘。如果这事发生在别的女孩身上,她们会答应吗?

冬天来了,广州虽不太冷,但酒店里出入的客人,那些贵妇,有人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大衣。工作在上流社会的餐厅,虽然没钱去买那些昂贵的衣饰,可是总还是见过的。那美丽时尚的衣服,沈茶也喜欢,而且她穿上会比任何一个有钱的女人更漂亮、更值得。可是她不会动用积蓄去买,她没疯。有时候沈茶清早醒来,翻翻衣柜,翻出的是旧衣服,沈茶会怅然地想,要是答应那个人的话,第一个月的三万块,就拿去买件香奈儿。

沈茶给大剑发短信:我想要新大衣。

大剑回:下个月买,好不好?

其实当然可以去买,现在马上去买都行,他们不是没有存款。可是怎么会把三万块花在一件没有太多机会穿的大衣上?大剑还计划买房呢。所以沈茶知道,她发出去的只不过是一声叹息,而大剑回复的只不过是另一声叹息。

就在那个上午,沈茶出事了。街上不拥挤,可是她被一辆车撞了。沈茶伤得挺重,躺在地上,没有人走过来。中午的太阳居然很热地晒着人,她觉得她的血像一小股洪水一样流出来,铺成血的毯子,把她环抱。此刻她不需要大衣,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男人,一个能救她的男人。

男人真的出现了,不是幻觉,是那个株洲人。

5

醒来时,沈茶已经住进最好的病房。医生说:“小姐,您的腿骨折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沈茶说:“可是我还得上班。”

坐在病床旁边的株洲人说话了,他告诉沈茶,从此以后她不需要再上班了,她以后全部的工作就是养病。株洲人守候着沈茶直到晚上。夜深了,沈茶问他要不要回家,他说他已经跟他妻子撒了谎。然后是长段的沉默,然后,打破沉默的是在一条断腿上面,一个小心翼翼而又漫长的吻。

在疼痛之中,沈茶感觉到他的气味。那个刹那,她忽然记起了什么——一辆灰色的奔驰、灰尘、刺眼的阳光、血,沈茶忽然闻出那人身上的味儿!

她狠狠推开他,然后把她手边能丢过去的东西都狠狠丢过去,同时大哭起来。

后来,株洲人打电话给沈茶,向沈茶道歉,让沈茶别告他,他愿意给沈茶一笔补偿金。他说他开车撞沈茶只是因为一时糊涂,他也没想到在街上能碰见她,他实在太想得到她了,几乎是用一秒的时间,他想到这么个主意。他用的招数自认为非常聪明,可惜结果却如此蹩脚。功败垂成,沈茶也是后怕,差一点儿就因感动而答应他了。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喜欢她了。

因为太喜欢她了,所以伤害她。

因为太喜欢一件东西了,所以摧毁它。

世界上有多少人是打着爱的旗子在犯明目张胆的错,而又有多少人,把情欲、自私、占有,误认成自以为是的爱情。

沈茶对“卑鄙”这个词的全部理解,便来自这个她差一点儿爱上的混蛋。而她对爱情,或者说那种奇异而精彩的爱情已经完全不再期待。就在此时,她忽然明白红颜为何薄命,那是因为红颜都不知足,一而再,再而三地拔高对爱的期待,所以跌得惨。

踏实点儿好。

二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就要而立,人一生能遇见什么样的人,也是一笔六合彩,或者骰盅里的数字。她押大的,结果命运要她赢在小的。

病愈后沈茶回到公寓,发现大剑把那旧冰箱扔掉了。他买了一台新的双开门的冰箱。冰箱里整齐地放满饮料、蔬菜、肉类、海鲜。不知为什么,看到那冰箱的时候,沈茶觉得自己走不动也跑不掉了。有种系着条黑领带在街上跑,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勒紧,快要窒息的感觉。

还好,定睛一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大剑也很可爱。

你是一只海豚,

我梦中古老又天真的存在。

早在我生而为人之前,

就仿佛遇见过你。

即使你与我不通言语,

也会搭救迷途的我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