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和瑰宝重遇时的情景,那是里昂相识的四年以后,她二十六岁了,在上海。她挽着钱德铭的手臂出席台里的圣诞聚会。他们两个真的不配,一个太丑陋,一个太漂亮。我上前跟她搭讪,只说了几句,我就看出这女人喜欢我。我们很快就有了交往。
现在,我想知道那些香水标签是何人所为,我觉得应该不是我妻子,她是个研究钚这种东西的女博士,对那些香艳的玩意儿根本不感兴趣。当然,也不可能是瑰宝,这个千真万确,她没那么无聊。隔不久,瑰宝又从我的西装里看到三枚香水标签,并排放在一起,分别是古驰的rush,香奈儿的allure,以及一瓶y。
瑰宝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愕:“你第一次发现的那枚香水标签在哪里?”
“已经找不到了。”
“我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我们的事,可能被人知道了。”
但这个世界上,能知道我和瑰宝奸情的人真的不多。我开始观察我妻子的一举一动,也许她在不动声色中跟踪我。但是她每天作息那么正常,早上开车去科研所上班,中午和同事在食堂吃饭,晚上回家,三点一线从不改变。
如果不是我的妻子干的,又会是谁呢?
电话响了,是钱德铭的来电。他好像已经醉了。“老弟,来我家,来喝酒。”他说,“今晚有个好菜,我烧的。”
他烧了一大盘什么肉之类的,我只吃了一口。他的厨艺跟他的脸一样差劲。喝酒到下半夜,忽然停电,我借此告辞。他们家不知道哪里在漏水,一直漏到门外,出门时我踩了一脚的水,黑漆漆里,那水一直流到楼下去。蓦地我觉得有点儿恐怖,我三脚两步下了楼。
楼外有一个近在咫尺的大月亮,那是一枚远古的月亮,古老得似有尸斑。
5
不知道哪个祖宗积德,钱德铭在秋天的时候真的当上了频道总监,因为那个前总监升了更高的职位。
他太高兴,为此所做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请大家吃饭。
这是个大型的酒宴,他那坑洼不平的脸因为高兴好像也平坦了很多,大肉鼻子在笑的时候一张一翕,像脸上伏着一只癞蛤蟆。他对每个恭喜他的人谦逊而虚伪地说:“哈哈,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嘛!”他的这个解释我倒也欣赏,喝了三杯白酒,我现在非常想找他的女友瑰宝,抱着她狠狠亲她的小嘴。
我记得那天酒会结束时,钱德铭开车送我回去。当中我们会路过瑰宝的设计室。“我这儿有个皮箱,要放到那里。”钱德铭一边开车一边说,“放好了就完事啦。”
“今天是周末,她不会在吧?”我提醒他。
“没事,我有那儿的钥匙。”说完,车已经停在那间设计室楼下。
钱德铭从车的后备厢里拎出一只大皮箱,非常大,看上去非常重。“需要我帮忙吗?”我说。“不用,我还提得动。”他说。他将大皮箱提进那大厦的电梯。我就真的没去帮忙,因为,这不关我事啊。
不知道皮箱里装的是什么,那么沉那么重,他走路跌跌撞撞。
我只记得,他从那设计室回来时,身上满是香水味。这款香水我知道,是卡文克莱-b,因为我也常常用。忽然有念头闪过:卡文克莱的b,大卫杜夫的echo,娇兰的too much,古驰的rush,香奈儿的allure,还有一瓶是y。把香水名字的首字母连起来,b-e-t-r-a-y,betray,“出轨”的意思。
我看着钱德铭,我好像根本已经不能掩饰自己的惊愕与恐慌。他却快活地打个口哨,发动汽车,飙上公路。他的丑脸即使笑起来也很狰狞,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丑陋的人?而且,这人就坐在我旁边。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到过瑰宝。
噩梦中那只大皮箱渗出黑红的水,一滴,一滴,一滴。
如果没有猜错,瑰宝的失踪肯定是钱德铭所为。但我怎么去追查?我的把柄全落在他的手里,而他的罪证我一样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