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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铭,他长得非常丑。
他具备一切激起画家画钟楼怪人灵感的丑陋,我不想形容,以免我吐。但他是我的上司,经常叫我去他家里喝酒。他多半在他女友不在家的时候叫我来。他四十岁,他的女友二十七岁,他们在一起六年,但从没打算结婚。
没有菜,他就撕开袋装零食,往茶几上摆两打啤酒,一边看电视一边跟我称兄道弟,拍着我的肩膀抱怨他为什么当不上频道总监。他满嘴酒气,喝几口就烂醉如泥。
他觉得他应该是频道总监,他自认有才华极了。但他忘记了,电视台人人都有才华,最后才华反而成了额外的东西。大家比的是才华以外的那些:心机、心术、谋略,甚至是长相。现任的频道总监,是个英俊倜傥的老男人,有学历,有经验,曾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演过电影,也当过主持人。
钱德铭的酒量不行,又很爱喝。喝醉了就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每次我从他家里出来,如果我没醉,我就会去找瑰宝。她多半在她的工作室玩电脑,有时候也会在酒吧里等我。我们见面没别的事好做,就是上床。
今年夏天的夜晚总是很凉快,风像老式虎骨膏那样透着沁凉。我忘了说一句,瑰宝,就是钱德铭的女友。
但是当然我认识瑰宝比钱德铭认识她还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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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宝是化妆品公司专门请回来的香精设计师,她有一只好鼻子。她说她可以分辨四千种气味,曾在里昂专门受训过。我跟她初次相识是在从里昂去往阿尔卑斯山的火车上,当年,我们都在里昂读书,利用不多的假日去游玩。她那时二十二岁,还有一些介于少女和大人之间的蠢念头,比如“相爱的人必须忠贞”这样朱熹式的封建思想糟粕。她很明确地告诉过我,她不可能同我拍拖,因为她出国的学费都由一个男人担负,她将来是要以身相许的,她不能做不义的事。
但此时她躺在我的怀里,完美的性爱让人灵魂出窍,她满足地闭着眼睛,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枚半透明的螵蛸。
我下床穿衣,忽然摸到外套左边口袋里有一张细长白纸,我知道那是一枚香水标签。这是我第二次发现西装口袋里有这东西了。这时候瑰宝也醒了,她走过来,拿过标签嗅了嗅:“大卫杜夫的echo,后味有牛犊粗野的小膻味。”
“你带着这个干吗?”瑰宝问我。
“不是你放进来的吗?除了你,谁还会有这种香水标签?”
我记得此前的一个星期,我口袋里也出现过香水标签,不过那件衣服已经放进洗衣机里清洗,标签应该是被扔掉了。不过这种小事谁会在意,我们互望对方,眼睛里又有了火种,我们再滚到床上。那天我们在宾馆睡到天亮,都没有回家。
我是钱德铭的助理,白天我忍受他对我的颐指气使,晚上我睡他的女人。对不起,我其实是喜欢瑰宝的。但这么想的时候,我觉得和瑰宝在一起就更有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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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宝除了设计香精,自己也开着一间香水店。女人们聚拢到她的店里,挑选她们喜爱的香味。瑰宝说,她会在下意识里闻嗅着来到店里的每一个女人,辨识她们,判断她们。每一个女人都有各自不同的体味,与不同的香水作用,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a女士有淡淡的狐臭。b小姐出汗多,体味很咸。c女胖壮,一定爱吃肉,身体有极浅淡的、不易被人类察觉的野兽气味。d女似乎总是贴着风湿药膏,药味令她难堪,她需要一瓶香水。
娱情也好,家用也罢,香水之必需,如同柠檬之于清晨,凉茶之于炎夏,窗台一束盛开的白玫瑰之于昨夜凌乱的床榻。
据说有一个长得很像我妻子的女人来过香水店,或者,那就是我妻子?瑰宝用香水标签在她鼻子面前轻轻扇动,让她感受香水的味道。她欣然买走一瓶娇兰和一瓶古驰。出门之前,瑰宝照例说:“谢谢光临,希望你能喜欢这些香水。”女子微笑说:“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香水,我只是觉得好奇,才来你的小店。”
我第三次在西装里发现香水标签,是我和我妻子的结婚纪念日。这一次我留心将它收起来,隔天跟瑰宝见面,她闻出这是娇兰的too much,是她最喜欢的一款香水。但她笑我发神经,香水标签又不是炸药,不要那么紧张。
那晚我们静静躺在床上,没有性爱,仅是看着电视,喝酒。我们很快就喝醉了。然后我想起我妻子在这个晚上的生活,她应该很孤独,但我不爱她,我不想和她在一起。可我也不想离婚,离婚很麻烦,再婚更麻烦。为了避免麻烦我找到了新麻烦,因为这时我听到瑰宝说:“我们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要么,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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