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你还真不抽烟了,好好笑。”在火车上,陈竹嘲讽骆宽。
“科学家说,戒烟只需要二十一天。”骆宽说。
火车离开中国国境了。在夜晚,车声伴随着夜雾,要下雪了。骆宽在左,陈竹在右,这是一间上等卧铺。
“你睡了没?”
“还没。”
“出去走走?”
“好啊。”
所谓出去走走也就是离开包间,来到长长的火车过道上。透过车窗玻璃,十二月的西伯利亚森林如同倒悬的黑色海洋近在眼前。有一个站,站台上有人在买冰淇淋。你试过在零下三十六度的气温里吃冰淇淋吗?而那款红绿相间的香草冰淇淋只有一个了,一个,他们合吃,算是接吻吗?
一周封闭在火车里,想不发生点儿什么都难,但是,想发生点儿什么也很难。骆宽百密一疏,忘记了上等包间也至少是四个人,上铺两个面相很凶的俄罗斯倒爷总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看,是要打劫还是只是因为寂寞,很难说清楚。
他们抵达了莫斯科,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人体切片展。
那些标本被风干横切成片,展开、摆好,拉长成五六米的多米诺骨牌。看着真瘆人,陈竹说:“风干之前放点儿盐就好了……”
“还得放点儿花椒。”骆宽说。
“一条一条撕着吃,喝啤酒。”陈竹说。
“想想都美!”骆宽接茬说。
也有抽离了全部的脂肪、血肉和骨头只剩下血管的人。也有肌肉在做各种动作时的凝固造型。也有心脏、肺和大脑被单拎出来摆着。陈竹看得很兴奋,而骆宽走在陈竹身边,烟瘾让他一直在打哈欠。
莫斯科的旅馆,骆宽当然只会订一间房。
但是一间房有两张床,他比陈竹先睡着了。
半夜,陈竹跟他说:“喂,你忍得很辛苦吧?我给你一根烟好不好?”拿出一包七星。
“你怎么会有烟?”骆宽问。
“有时候,比如深夜做梦了,又孤独又伤心,我会抽一根烟。”
“抽烟的时候想什么?”
“跟你想的差不多吧。”
“我抽烟时,会想想你。”
“想我什么呢?”
“说实话吗?想得最多的是你要是穿上苍井空老师那种比基尼,该有多性感……陈竹啊,我喜欢你。”
“但这种喜欢,只是出于对皮囊的情欲啊。”
8
君子一言九鼎,骆宽真的戒烟了,陈竹也没有辞职。而烟民们都学会自觉到室外抽烟了。
每个中午,骆宽都对陈竹说:“今天吃什么?”
大家觉得老板现在的举止太落于形迹了,真是看不下去啊。
陈竹呢,这种时候都很尴尬。她很想说“不要问我”“你自己去吃”“我只想静一静”。
但是如果这样说会更尴尬吧。
有人吃饱了滚回办公室,点上一根烟,骆宽大吼:“出去抽!”
“天啊,我要报警,烟鬼戒烟了!”抽烟的人讪讪地开玩笑。
有五天没有吃午饭了。同事们觉得这两个人一定被什么怪东西诅咒了。后来终于有好事者给他们圆场,哈哈哈,你俩恋爱了。
他俩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又异口同声地,真没有。
最后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办公室,理由也都一样:不舒服,头痛,回家趴会儿。
陈竹做梦梦到自己在吃人体切片,吃起来不是咸的啊,像苏打饼干一样,还跟旁边的人说,快吃,吃饱一点儿。旁边的人没吃,在点烟。
气醒了。
他戒不戒烟真的那么重要吗?骆宽,只是一个职场上的熟人,一起旅行过的伙伴,繁华都市里孤独的年轻女子谁不会遇见这样的人呢,不能上升到爱情这么高的维度去思考的。
那天傍晚,陈竹听到门铃声。
“让我进去,我只说一句话就走。”骆宽的声音。
“男人都是这样骗炮的对不对,‘我只说一句话就走’,然后就不走了。”陈竹说。
“你要是这么想,那既小看了我,也小看了你自己。”
陈竹放骆宽进来,递给骆宽一根烟。
他不接,看来意志很坚定。
然后他说:“我得罪你了吗?其实我说的是大实话,你能不能读点儿男性心理学,我对你要是没有对苍老师的那种热情,我怎么能算个男人呢!”
骆宽都急得结巴了:“但是我,我告诉你,你对我不是皮囊的吸引,这一点可以肯定。戒烟,是为了我身体健康,能陪着你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我觉得,这是爱情。”
说完这句话,他真的走了。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我会在办公室宣布我是你的男朋友。”霸气十分侧漏。
但是陈竹很忧愁。
这是爱情吗?
陈竹觉得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节奏。
我们不是风干的标本,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爱情,是要两个活人共有的化学反应,而不是单独一人去努力啊。
“但我没有爱上你啊。”陈竹想了半小时,最终发了这样的话。
她好像听到一记心碎的声音,但她是喜欢残忍事物的女人,伤害和受伤都不怕。唯一怕的是屈从于好感,而谵妄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