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带米契去吃火锅,在火锅店遇见了四个外国人,是许先生的朋友。许先生向老外们介绍米契时说:“this is my friend.”这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一点儿也没有语法错误,也不造成不礼貌,但是米契觉得自己被轻轻地伤害了。虽然她也知道,许先生不可能用别的称谓介绍她。但是,敏感执着的人总容易把一切引入最初的追问里——因为我不是一个美女吗?所以,我只能是friend,而不是“girl”“my girl”“my girlfriend”那种亲切到恶心的称谓,那种恶心也意味着认同和接纳啊。可见男人的想象力真狭隘,他们全都把要见面的女孩想象成美女。所以米契一厢情愿地认为许先生是个有眼不识丑八怪的小人,丑八怪多好啊,丑八怪往往有金子般的心,可是没人有慧眼去洞察他们。许先生还在一厢情愿地帮米契点饮料,他并不知道米契已经开始恨他了。
吃完饭,许先生对米契摊牌:“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真的老了。”男人说这种话,也是一种变相的推辞,推辞和对方发生爱情——因为我老了,配不上你了,所以我得闪了。
许先生不虚伪的一点是,他倒是愿意和米契说点真心话:“你来之前,我以为我们会恋爱。我虽然已经四十岁,可我也想拥有浪漫的故事。我以为你会爱上我,我也会爱上你,我们会自然而然地拥抱、接吻,甚至……可是……”
“可是我太美了,你下不了手。哈哈哈哈。”米契自嘲地说。
可是我觉得你的世界还没有一个门能容我走进去,许先生悲伤地想。
4
回到学校,米契迎头撞见大师兄。她拿出口袋里最后剩下的十块钱,请大师兄喝最便宜的啤酒。她说:“你看,我去自取其辱。我脸都没洗就回来了,我是不是很难看?”
大师兄说:“不难看。”
“你在撒谎啊。”
“我没有。”
“如果你没撒谎,明天就下雨。如果你撒谎了,明天就天晴。”
“好啊,那你明天出门记得带伞。”
米契又喝醉了。喝醉的米契显得有点儿疯,有点儿放松,也有一点儿放荡。一个女生不失恋一回是不会拥有这些风情万种的。失恋就像一种墨水,往白纸上画点儿什么,画得好看的,就很耐人寻味,画得难看的,那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师兄想,幸好米契是被画得好看的那种。这也许仅仅是他的观点。他对米契……他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他不喜欢米契。她不漂亮,可是她就是有一种让他觉得服气的气场,哪怕是她失恋痛哭鼻子鼓出鼻涕泡或者做了很多比蠢本身还要蠢的蠢事,她都不让他讨厌。可是他不敢承认他的喜欢,他有点儿自卑,是因为他总觉得米契应该是和那种穿名牌polo衫卡其裤子开着宝马或奔驰的青年才俊在一起才配。而他不是,他整天趿拉着人字拖、穿个大裤衩满街晃。他每天晚上都对自己发一个誓:明天,明天早点儿起床按点儿去上课,期末不要挂科,和外面那帮黑道的哥们儿少联系,以后毕业了找个好工作……他把和米契的团聚安排在毕业后的第二年,届时他将穿着名牌polo衫和卡其布裤,开一辆小小的宝马来追求米契。但是现在看来,时间必须提前了。
他始终有点儿愧疚,因为在一个无聊的台风天,他和一个哥们儿被困在超市。那哥们儿跟他说,咱们打个赌,我去跟前面那个女生说一句话,她肯定会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师兄远远地看到米契,他说,算了吧,捉弄人家小女生没什么意思。他知道那是米契,他暗恋了很久的小师妹。但是他装作不认识她,因为他很没道理地想看看她打了鸡血是什么样子,那也许就是未来她也爱上他的状态。那个哥们儿说时迟那时快,拔腿走上前去了。
后来,大师兄让那哥们儿离开米契。“你别再折腾她了,她已经很惨了。”“这事儿……你管不着啊师兄。”“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办到,麻烦你离开米契。”对方发现事态严重了,大师兄生平第一次说软话,跟那个人渣赔着笑脸,但是看着很瘆人。
然后他帮米契的男朋友偷出了学生处存档的通报批评文件,销毁了,那男生得寸进尺,又让他弄一个表扬塞在里面。大师兄也铤而走险地做了,印章还是拜托米契刻的。然后,那个男生不再和米契闹了,他终于没有食言,他接到米契的分手短信,没有再回复,他离开了。
在米契酒醒的下午,有雷声滚过天际。随后大雨倾盆而下,有人说好奇怪,那雨只下在学校这方圆几十里,城市别的地方都没淋湿。
没有人知道,此时,大师兄正戴着飞行帽,和人工降雨的工作人员一起在天上兜圈。他把碘化银炮弹打向空中,让雨水降落。你们要知道,大师兄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全世界都有他的人脉,他无所不能,黑白通吃,对于所爱,也能无所不用其极。
雨,小小的一片暴雨,不足以使整个乌烟瘴气的城市洁净如新,但足够让一个女孩的心田润湿。不要问大师兄是怎么弄到飞机的,大师兄,不就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吗,他总有办法。
飞机扯下巨大的横幅,那么大,大得全校的人都看清楚了。可是标语却很隐讳:“喂,做我的女朋友。孙悟空留言。”
米契也站在宿舍阳台上当观众,想知道哪只猪会有这么浪漫的际遇。大师兄决定跳伞了,他带着抖得像帕金森病患者的两条腿和发麻的手,倒数十个数字,扯下伞绳,一朵巨大的绿色降落伞像有毒的水母一样展开,被风吹歪,险险穿过云层,挂在了操场边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上。大师兄就被那么挂了三小时,学校的救援小分队才将将组织好。大师兄在上面狂骂,骂得没了力气时,他看到树冠里伸进来一个脑袋,是米契!她就像中古时代的白衣骑士,来搭救受困的公主,角色的反串让树下看热闹的同学都笑得很开怀。她伸出手,抓住大师兄的衣服。“你在向谁求爱啊?”米契问道。
大师兄苦笑一声说:“猪从来不知道别人说的是自己。”
米契盯着大师兄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还好,还好,她终于懂了。
“一起跳吧!”她说。
他们一起跳到了树下同学们拉好的床单上,被反弹起来,又摔下去,又弹起来。
降落伞在树上被风吹开,遮出比树荫更大的荫凉,治疗失恋最有效的办法到底是什么?米契想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又觉得其实完全不必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