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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虎俏整个人变得很低沉,不是心情不好,可就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开会时上司说的是什么完全没听到,散会了大家都走了,她还在写会议记录。好像很认真,其实只是在纸上画圈圈。
她的心事是:她如同当年六岁的柳森,被森林的景色迷住,更确切地说,她是被森林的主人迷住了。
翻开他的公众号,把每一篇推送的文章都仔细看一遍。他的粉丝真多,大家不停地赞赞赞、买买买。原来在另一个领域里他是红人呢,是一个热闹的存在啊。周末,虎俏开上她的小本田,绿色的车身,轻捷如飞行中的萤火虫。行李舱里是一袋她要带给他的东西。怎么会这样疯狂?但是,但是管它呢。
他见她提着大袋子零零碎碎,接过手,笑着说:“你是搬家来的吗?”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既然喜欢这里就不要走了。”
但是虎俏发现,她最终不得不回到城市。不是说城市有多好,只是习惯,像弹钢琴的人对于曲子,那并不是在边思考边演奏,那只是一种手指肌肉的记忆。办公室那些报表、投影仪、ppt,对她来说都是一份血缘,一份责任。“我可以每周来看你。”她对柳森说。
每个中午,虎俏会和同事下楼觅食。办公楼附近唯一的绿地是一块草坪。麻雀在人来人往的甬路上瞅准时机啄食地面的垃圾。这天中午,她远远地看见有人向她走过来,居然是柳森。布衣布裤,一双布鞋。站在汽车尾气和轻度污染的空气中,虎俏来不及感动惊喜,她只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玻璃罩子把他罩在里面,保护起来。
“你怎么来了?”虎俏说。
“一周的时间太长了,我想念你。”柳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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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柳森便住在虎俏的公寓里。幸福的时光就是每天下班回来,虎俏都能吃上美味的饭菜,然后两人一起打游戏,或者下楼遛狗。对了,那只狗也来了。
柳森每天早上八点叫醒虎俏。她闭着惺忪的眼睛拍拍他的头说:“让姐姐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会想办法让你别这么辛苦的。”柳森说。
他变得很忙,忙着指导留在乡下的一切。他请村民照顾蔗田,打电话叮嘱他们怎样收割,怎样熬制古法红糖,再怎样寄出快递,交给包装公司,分成小瓶,贴上标签,再怎样发给每一位购买的客人。
有一天,虎俏听到他在打电话。电话的内容大体是:甘蔗,苈蔗,成本……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仿佛也因为知道自己在做羞耻的事,故此不敢声张。虎俏忽然明白了,他是在告诉对方在苈蔗里加甘蔗。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爱情的美好之处自不用说,爱情的残忍之处是,它容不得一点儿瑕疵。
他是一个好人,为了她,甘愿放弃自己的梦想,并且愿意为她付出辛苦。但是为什么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淡淡的鄙视?
毛姆说:世界上最大的折磨,莫过于爱的同时带着藐视。
虎俏的心,如同一头鲸鱼,渐渐沉落海底。很重很重,慢慢下坠。海洋那么深,不知哪天才能沉到海底。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死心,这头鲸会死去。
她真的不愿意看到他一点点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分手的话语该怎么说出口?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他?她需要时间去想。她害怕每个周四,车子限行,她会坐地铁回家。从地铁站到公寓楼,有一段比较长的路,即使百般逃避,也会一边走一边思考分手的问题。不像有车开的日子,可以大开广播,让脱口秀主持人转移全部注意力。
她遇见了抢劫。
她浑身颤抖,眼泪流了一脸。跌跌撞撞回到家里,这种时候,分手的主意已经被推翻了,她需要男友的拥抱多过思考爱情的真理。然而,她发现,家里并没有柳森的身影,冰箱门上留下了字条。他说:“我走了。”
他或许同她一样,不愿意看到对方因为自己变成更糟的人。他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没心没肺、赤诚天真,她是一只俏丽的小老虎嘛,怎么可以让老虎带着心事。
虎俏心里的那头鲸,终于死去,沉落于深海。
从此以后,海底开始了终年不谢的盛宴。
慢慢被回忆啃食,直到连回忆都不复存在。
但是在那一年的春天,有两个人确实赤诚地相爱过。一见钟情、一见倾心的那种爱。爱分很多种,虎俏承认,她的爱美丽,也很自私,但并不以此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