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在一所大学工作,教微积分。更早以前,他在那所大学的数学系念书,又从那所大学的数学系毕业,他一生都没有离开过方圆百里的大学辐射范围,连买菜都在“学苑菜市场”。他结婚,娶了校医,生了儿子和女儿,妻子患癌症去世,也全都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发生。忽然有一天,他非常非常厌倦这一切,那天是他五十岁生日,他想他五十岁了都没有走出过比百公里更远的地方,真委屈。他请一个长假,带着五万元来到澳门。对于赌博他没有概念,但对数字很敏感,或者说,他通灵了某种运气与概率之间的运算,总之,五万元赢回了一百万,是一笔巨款。
玮玮的手,就像一首诗。顺着这首诗,他看到了函数、极限、德克雷公式以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他一辈子的枯燥都被衬托了,衬托得那么大,那么明显。他是如何毕业分配,如何相亲结婚,如何按部就班生小孩,做这些大的人生决定时,他从来都没有动用过情感,也真的不需要情感,方圆百公里的世界里,情感是多余的杂质。
他顺着玮玮的手看到她的脸,她脸上有种凉薄与老练,是她那个年龄不该有的。是让人觉得神奇也让人觉得难过的。金先生心里对玮玮有了一种疼,那是爱情的疼,不是疼爱的疼。她不是她年龄那样小的小姑娘,她是个足够他去爱慕的大女人。她虽然笑着,却非常冷。这种冷像针灸一样刺激着金先生的感情脉搏,使他的心充血、肿胀。她是他的沙漠以外,清凉、解暑的一片绿洲。他渴望她,如同垂死之人渴望活下去。这样,时隔三个月,金先生又一次来到澳门,这次他赢了两百万。
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3
玮玮的手被金先生握久了,有点儿闷。她把手抽出来,对金先生说:“我载你去兜风好了。”她把头盔递给金先生,载着文质彬彬的金先生在大街小巷穿行——热裤少女的头发和半老学究的黑领带在风里缠绵。正午时分,他们在街边吃蛋卷、水蟹粥和竹升面,玮玮请客。傍晚,他们回到威尼斯人酒店的会所点豪华的西餐和红酒。玮玮已经豁出去了,她知道她的同事会看到她,她们会有一些传言,但她留恋这一天的相处。这神奇的一天,是一生时光里的一颗钻石。
玮玮和金先生就像任何一对恋人一样,吃喝、闲逛了一天。入夜了,忽然有点儿尴尬,因为夜晚是一张邀请单,玮玮是否要随金先生回到宾馆的房间?不用金先生问,夜晚都替他问了。
玮玮有些沉默,有点儿不开心,金先生又来握玮玮的手——这是最后一次了。金先生说:“跟我去北京吧,我在那里等你。”金先生说的是人生安排,不是今晚的安排。他真好。他像个古人,对爱慕的女子讲的是终身大事,不是小情小爱。停顿了一会儿,金先生给自己打打气,把下面难说的大词儿也说出来了,“结婚”“过日子”“相伴终老”。这些话如果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对于五十岁的金先生来说,这就是一组带有妄想性质的词语。他终于为他的感情害羞了,虽然他其实没什么可害羞的。他松开了玮玮的手。但是玮玮忽然说:“你可以吻我吗?”
瘦高的金先生俯下脸,玮玮抱住金先生的脖子,去吻金先生。这是最好的一个吻,不管此后她吻过谁,她都不会忘记和金先生的这个吻。这样悲伤、清苦又不舍的吻。因为她知道她吻完他就会拒绝他。
拒绝是没有理由的,或者说理由就像空气、土壤、水一样,是最普通又最自然而然的。接受却需要理由,起码说给路人甲、乙、丙时,他们会说:“哦,原来是这样啊。”不会再起疑追问。
金先生回宾馆去了,玮玮跨上机车,眼泪在头盔里下小雨。她知道和金先生的爱情已经兵不血刃,以两败俱伤结束。
4
但是玮玮真的去了北京,在三年以后。
北京的冬天有剧烈的狂风,人们戴着各种颜色和款式的口罩,所有的绿色都掩盖在灰尘里,这儿真像一块繁华的不毛之地。金先生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变老,直到死亡。玮玮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给出租车司机看。图片拍的是一张纸,上面清癯的字迹,写有玮玮的手机号码,以及金先生所住医院的地址。“望一见。”最后的三个字。
这是金先生昏迷前就写好的一张字条,是有备而写。他的女儿看到后,用几乎可以想见的态度,直接拍照发给玮玮。有点儿生气,有些不满,但碍于病危父亲的遗愿,还是顺从了。补上这样一段字:“我爸快死了。”
玮玮走进那间豪华病房,有一位护士跟着。护士向玮玮介绍了金先生昏迷前的状况:他买了一辆摩托车,大风天出去飙车,回来后心脏病发作,然后就这样了。生无可恋,故此想到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会是一种安慰吧。也许只有死才可以结束思念,停下一颗老朽的心脏,让它安息。玮玮低头看着金先生,他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还打着点滴。“不吃不喝,光靠打点滴可以存活多久?”玮玮问护士,却发现护士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现在只剩下玮玮和金先生独处。玮玮坐在金先生身旁,坐了好一会儿,几乎要睡着了。房间里真静,连钟都没有。她忽然发现有一只小小的红蜘蛛出现在这个病房里,正试图越过金先生的手背,攀上更高的点滴导管。玮玮用食指把它摁扁了,它在金先生的手背上变成了一块小小的血泊,金先生的手上就像有了一颗朱砂痣。就在这时,玮玮发现金先生的手动了一下,极快、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这只手,试图去握住玮玮的手。
玮玮把自己的手塞进金先生的手心。
如果你的心是那株卢旺达睡莲,
我真想冒犯将它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