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风和畅

聊天聊了一路。

“各种脉,都代表什么症状?”她问。

“这很难几句话讲清楚,不过可以浅显地说说。”他说。

“我也是读过医书的人,不妨我来问你。”

“好啊。”

“滑——”

“就像一排小气泡,孕妇多半是这种脉象,但是滑脉不一定都是怀孕。”

“浮——”

“像水上漂木。”

“沉——”

“轻轻按是找不到的,须得重按。”

“迟——”

“每息跳动不足四次。”

“数——”

“每息跳动五次以上。”

“洪——”

“来盛去衰,如波涛汹涌,急性子多半是这种脉。”

总觉得中医的很多字词语句都是有文采有感情的,如同神祇悲悯苍生。

她在飞机上升到三千米的时候睡着了。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她有种奇特的脉象,是他行医多年来见过的最难忘的一种。这样的脉象其实是不会失眠的。

他还记得她在医馆沉睡后醒来的样子。

她称不上漂亮,但是她的模样里有种剔透的东西,或者说至死弥真的赤子之心,是属于孩童的或小动物的那种柔软天真。他看着她从梦境慢慢地回到现实,说的第一句话是:“医生,你在哪儿?”

那一刻觉得感动。

被一个人需要着的那种感动。

也感谢自己这辈子有幸当了医生。

除此之外,就是某个春天的下午,他从旧居走下来,看到站在楼外等着他的她。紫藤花落了一地,她头发上也沾着几朵。她瘦瘦的,背和肩薄而窄,却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越发显得像个小孩。她俯身注视着破浴缸里的花球,像注视着幼小的精灵。她或许是他读过的古旧医书里,患着失眠症的某位赵姑娘。旧医书都这么写,“赵姑娘”“李姑娘”“王姑娘”……女性是没有名字的。赵姑娘,都在前尘里被医生治好了,却又带着不能舍弃的病根儿来到此时此刻,一个不应该失眠的人睡不着,是赵姑娘托她来找药方吗?

5

她的失眠好了,所以,就没有理由再去医馆了,也就没什么借口和他见面。作为某种意义和程度上的朋友,似乎这种友情也该中断了。除非,除非一方非常主动、努力去维系,带着点儿厚脸皮和讪讪然。而他们可都是内敛而羞涩的人啊。

是很久都没再联络了。大概有三四年,时间过得真快。

又是春初。某个下午,她去出版社见编辑。虽是路痴,却还是隐约觉得这出版社离某个巷子很近。谈完了正事,她走去那条巷子。从巷口走进去,看到红砖斑驳又砌了灰砖的老楼。

“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啊?”上了年纪的看楼人大概太寂寞了,坐在这里,好似白头宫女,几小时也遇不到一个聊天的人,此时逢着一苇,忍不住想问问前尘旧事,而她已经走远了。

有人从旧楼里出来,提着一摞旧书。“江河啊,刚才有个姑娘问起你呢……她走远了!你认得她吗?”看楼人说着,喝一口浓得发黏的茶水。

他看到远处的身影。

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笑了。

“认识,我认识她。”他说。

“那快去好好聊聊吧,都几十年没见了,都长大了,不是小屁孩儿了。”看楼人不明就里,兀自嘟哝着。却好似说对了一些重要的感觉,是江河想去思考,又从没仔细思考的。是啊,仿佛和你有很多年很多年没见了,是的,你应该出现在我生命中更古老更久远的时期。

远到如同前世。

很高兴,此时又能遇见。

不能再错过了。

他往前紧走几步。

此时日色正暖,惠风和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