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娟

他守在店里,中午的时候,从后厨走到大堂排队的人群中寻找“小波嘴”。

终于又看到她了。

他已经想好了几个步骤。第一,做一份最好的酱油鸡,送一份蔬菜,让她吃好一点儿,这是基本的。第二,说店里机器坏了,加她的微信付款。她肯定会说,直接扫码不就行了,干吗还要加微信。那他就说,加微信可以看到店铺动态,有折扣活动。一般女孩子都会欣然同意。第三,加了微信以后找她聊天,但是不要用力过猛,一步一步慢慢来。

她加了他的微信。他哆嗦着点看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居然是刚刚发布的“好吃到爆”。嗯,她照片美颜的效果并没有本人好看呢。往后翻,看到某几个深夜她对酱油鸡的执念,他好感动,差点儿哭了。

3

茫茫人海,有那么多女孩。

她们当中,能被人热烈地爱过的其实并不多。大部分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就像一种程序安排。还有一部分女孩,必须承认,她们从没被人爱过。

那时候的文玥曾经想:我从没被人爱过。

这个想法也仅是短短几秒的小念头,从小老师就告诉我们,要积极乐观地面对人生。

她并不知道在成为恋人之前,费迁为他付出的那些失眠的夜晚。因为爱慕,他把她的朋友圈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几乎都会背了。总是想起她和他距离很近很近,她为他把一绺头发推上去的情景。人类很深刻吗?恰恰相反,爱情最初的动力只是因为皮囊啊。

爱皮囊就不是爱吗?当然是,可是听起来有点儿浅薄。然而人类就是浅薄的啊,没有好看的皮囊,谁会去关注你的内心?有了好看的皮囊,做什么事好像都会变得可爱。说穿了爱情不过就是皮相的互相吸引。你父母把你生成什么样,大致也就决定了你以后会遇见怎样的人生,一切都是注定的,是随机的,不要挣扎什么,其实命运的道理特别简单。

文玥终于答应费迁去看场电影。欣喜若狂的男人啊,翻遍了衣柜没找到适合的衣服,想明天起个大早去买,半夜又因为兴奋睡不着,怕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出场,吃了颗褪黑素,结果睡过了头,起床时已经十一点,匆匆跑去商场买衣服,连饭都没吃。不是不想吃,是真的食不下咽。爱情把人的精神头儿如同油膏一样熬着,头上仿佛有根灯芯儿,那火苗就是活下去的唯一能量。他终于能体会动物、植物在发情期为什么会那么骚包了。

后来,文玥成了他的女朋友。他发了个誓算是给自己的:会爱你一直到我死的那天,就算以后我老了,没有这么爱了,也会继续爱,用能够给的足够多的爱去爱你。

但是当着她的面,他从不说他有多么爱她。这算是一种男人的心机吗?他内心深处有一个迷信是:爱不能说,一说就破。

秋天的夜里,文玥从梦中醒来。费迁还没睡,听着手机里的音乐,这时摘下耳机问她:“怎么了?做了不好的梦吗?”

“你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吧?”文玥问。

他看了看她,说:“咱俩相处多久了?”

“一年了吧?”

“不,是一年零一个月。”

“记那么清楚干吗?”

“我打算回家告诉我父母,我们应该结婚了。”

过了几天,费迁坐飞机回老家去。他在机场不小心遗失了自己的手机,当天没有办法给文玥打电话。因为只停留两天,也就没有马上去买一个新手机和挂失手机号码。反正很快就回去了,回去就正儿八经地向她求婚,戒指已经买好了。

而文玥呢,她在费迁的房子里被内心深处的偏执击中,她觉得,他其实是逃走了。他并不是去跟父母交代他要娶她,他只是用这当借口离开她。就好像从前遇见的那人,那人说“你可真傻啊”,带着怜爱的笑容,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文玥钻进了一个自设的牛角,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出口,她像一只小虫被密闭在里面,是风干还是腐烂?就算之前在一起的日子是风平浪静,现在都被她推翻了。相信需要一万年来建设,不再相信只需要一秒。

是有多难堪?真的不必如此。被伤害的疤痕,从皮肤蔓延到心,那个下午她对全世界的男人失去信心,不光是费迁一个。她开始收拾行李,衣服、鞋子、围巾、帽子、手套,她不想留下任何东西在他的房子里。她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在他的生命里。所有不被珍惜的,都应该早早绝版。

她只想快点儿离去。

她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她甚至不想留在这座城市里。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关于爱和不爱、相信、守望和宿命。文玥的飞机会在下午五点半起飞。在机场过了安检,走向登机口,关闸打开,经过悬臂,走进飞机,找到座位。

飞机迟迟没有起飞。

广播里在说:乘坐ca3726航班的乘客费迁先生,请速登机。

文玥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个人走进飞机。那一瞬间,她觉得大概是她一辈子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事。

有人上了飞机,坐在她身边。

握住她的手,再不放开。

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