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kya考试当天,我一早就发信息给她,祝她考试顺利。大概是进了考场,中午的时候kya才回复我说:“有点紧张。早上考的内容是什么全忘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告诉她:“你想想在图书馆的日子,就不紧张了。”

她回复了几个笑脸说:“好的。我先去吃饭,晚上考完回去说。”

这天下午我埋头工作,时间转眼过了下班的点。我在单位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乘车返回出租屋。最近总是心生懒惰,回到房间就懒得再下楼,只能提前解决晚饭。公交经过“含光门”站点时,我昏昏欲睡。朦胧中听到广播报站:膀胱门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我在半睡半醒间打了个哆嗦,加紧了双腿。回到出租屋先上厕所,接着打开笔记本。和平时一样,刷网页、回复邮件、与投稿的作者沟通。这时kya发来信息:“终于考完了,你最近都没有想我吗!”

“想的紧!只是看你考试,不敢打扰。”我很快回复。

“这还差不多,咱俩可不敢凉了!”

“咱俩没凉,只是天气凉了而已。”

“就你会说。那你说吧,要吃什么?”

“吃西瓜!”

“哈哈,上次的西瓜很甜吗?”

“简直是吃了还想吃!什么时候再去?”

“过两天放假,朋友找我出去玩。等回来就带你去吃,不过秋天可能没有哦。”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闺蜜啊!”

“现在男闺蜜也很多!”

“哈哈哈,神经!”

和每次聊天一样,时间大都过的很快,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黑透。我们的话题基本都围绕着假期出游。kya说其实这次出行,已经和闺蜜计划了很久。她们一直都想去x城看看,住在大海边的感觉太吸引人。我说x城我去过,我可以推荐给你一家客栈,离海也就几十米。说着我在网上找了客栈的相关介绍和联系方式,截图发给kya。之后我们继续聊到x城有哪些值得去的地方,kya把自己做的攻略发给我看,简直可以说专业。我去过没去过,知道不知道的地方,攻略里全都有。我调侃她说:“你这个水平,完全可以去旅行网站写专栏了。”

她问我:“真的吗!那我把上次去拉萨的攻略也发上去。你可别骗我!”

看她这么认真,我转为鼓励的语气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以后你肯定能创作出越来越多的游记作品!”

“哎,就怕以后没那么多时间出去玩。”接着她又问我:“你假期去哪儿?”

“我没人约,哪儿也去不了。等着和你去阿根廷!”

“哈哈!你记得可真清楚!说吧,什么时候?”

“来年盛夏时。”我脱口而出。但发出去后,我又觉得这是一个很烂的回答。

大概是前段时间都在忙各自的事情而少了联系,今天都要补回来的缘故。聊天一直持续到了将近凌晨。kya说要先去洗脸,不然明天脸上又要爆痘。我问她是真的洗脸还是“洗脸卡”,她说什么“洗脸卡”。

我解释道:“就是当一个女生不想和纠缠她的男生聊天时,就会说你等等,我去洗个脸,回来再说。然后就没了下文。”

kya发过来一连串的“哈哈”,然后说:“就你懂的多,长痘就不漂亮了。”

说罢,我们互道晚安,结束了聊天。我放下手机,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有些疲惫。双眼木讷的盯着电脑屏幕,脑海里还是刚才聊天的画面。许久之后我才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困意,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临睡前,我习惯性的再次打开邮箱,看到几封新邮件。因为实在睁不开眼,心里想着明天再回,起身倒在床边,陷入昏睡。

小长假我回了趟家,然后就是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一部接一部。一天只下楼一次,买好第二天一整天的食物。户外时常狂风四起,吹动着落叶在空中打旋。我拉高衣领,缩着脖子进出便利店。房间里昏暗无比,窗帘拉与不拉别无二致。这个不到三十平的空间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躲避着狂风,与世隔绝。这样的场景不得不令我回想起几个月前的开春,也是同样大小的出租屋,也是独自一人。时间好像打了个转,又回到了起点。而刚刚过去的夏天,不过好似黄粱一梦,让我开始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可分明我的记忆里还残留着这样那样的片段,这又该如何解释。至此感觉和记忆起了冲突,令我无比不安。但更让我心有余悸的是,我开始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如果连它也不可靠的话,那我又该靠什么诉说我的存在。这天晚上kya突然打来电话,电话的那头有海风的声音。她很小声的告诉我说,客栈确实离海很近,但周围的房子好像都在拆迁,到了晚上四下无人,好可怕的样子。

我笑着说:“你不喜欢安静吗?心静下来就不会害怕了。”

她说:“但外面的海真的好美。”

我说:“我听得到海风的声音。”

“真的吗?”

“你现在一定坐在窗边,开着窗户。”

“对!我把手机伸出去,你再听听。”

……

“不只有海风,还有海浪。”

“真好。”

那天晚上我和kya的聊天并没持续多久,后来被她的朋友打断说要快点睡觉。因为明天还有很多地方要去,需要早睡早起。临睡前我告诉她:“如果还感到害怕的话,明天换家城里的客栈。”kya温柔的说:“不用了。”

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寒露,气温开始由冰凉转为寒冷,大概是到了深秋。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稿。天气开始一天冷过一天,暖气还没来。坐在椅子上时间久了会开始不住的抖腿。同事之间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就连茶话会也莫名终止。有时连续几天都见不到主编的人影。这对大家来说当然是好事,每天可以提前开溜。但对于我来说却不然,因为最近《原创志》的稿件已经采编完成,我想找机会咨询主编关于出版的事宜。等来等去一周多过去,也没有适当的时机和主编单独聊几句。他不是不现身,就是现身后布置好工作又匆匆离开。焦急与无奈下,我只好趁着午饭时间打电话给他,说有些工作上的问题想在今天下班后请教。主编答应的倒也爽快,也许是觉得我足够上进,说六点左右在办公室等他。不到五点时,同事们开始陆续下班。我坐在桌子前假装低头看稿,直到最后一位同事临走时我请他顺手帮我开灯,他眼神中的不可思议好像在说这人是不是疯了。等待主编的时间里,我在脑子里不停的组织着语言,想着该如何把杂志这件事讲给他听。好让他觉得我不是在开玩笑。不料五点半刚过,主编就推门进来。我立马有些紧张的从原地站起来,主编微笑着招呼我坐在沙发上聊。

“怎么?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难得下班还这么用心。”

“其实也不算是工作。”我有些吞吞吐吐。

“生活上的也可以,年轻人有困惑是难免的。”主编语重心长的说。

“就是…我…”我在心里想,这样磨磨蹭蹭也不是办法。干脆心里一横,深吸一口气。把杂志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后,我低头盯着茶几,主编半天也没接话。只见他起身去他的桌前端起茶杯,然后又走到饮水机前冲泡茶叶。这个过程无比漫长,好像整个饮水机的水都被抽干了。最后主编坐回到沙发上,吹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咂了一口后将它盖住。缓缓的说:“你这个事情啊。怎么说呢,年轻人确实有想法是好事,原创文化这块我也不太了解。但我大概可以告诉你,出版杂志是怎么回事。然后你自己再思量。”

我点了点头,主编又咂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出版杂志是需要刊号的,目前来讲市面上的正规杂志都有刊号,并且申请刊号需要主管单位。以前有段时间,一些非法刊物为了赚钱牟利,绕过刊号和一些出版社合作,以书号代替刊号发行。但后来国家重视严打以书代刊的行为,也就销声匿迹了。”

“那您的意思是个人基本不可能出版杂志对吗?”我打断主编的话问道。

“原则上是这样。”

“哦。”我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

主编察觉到我的失落后说:“你可以把你那杂志放在网上,现在年轻人不都在网上看书吗。别气馁。”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看着主编说:“谢谢您的建议,只是放在网上很少有人会看到罢了。”我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的两天里,我郁闷至极。在网上也查阅了很多相关的法律法规以及网友讨论,得到的结果和反馈总结起来与主编的说法无异。信心全无之下更是无心工作。好不容易熬到了工作日结束,一回到出租屋就瘫倒在床上全然不想动弹。外套也没脱就不知不觉睡着了,大概夜里十点多,被一阵凉意冻醒。凉意之中又有尿意。艰难爬起后踉跄着出门上厕所,走廊里灯光灰暗。只有一盏没坏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线。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向我聚拢,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后我迅速回到房间。屋里光线暗淡,只有窗外的路灯若有似无的照进来,让我觉得情绪沉入了谷底。胃里毫无饥饿感,今天的晚饭怕是又要省下来。烧水冲了杯咖啡,坐在床边盯着紧凑而空旷的房间发呆。胸口莫名发闷,像是被重击之后的无法呼吸。房间里到处充斥着压抑的氛围,令我慌张失神。我大口大口的灌下咖啡,希望它能有安神的功效。随后起身将阳台的窗户拉开空隙,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来,短暂抚慰了我烦杂的心绪。临睡前我在主页写道:“喝杯热咖啡,还是来个温暖的拥抱?”睡梦里我感到周身的一切都在加速远离。

周六一觉睡到了午后一点,浑身上下仍没有一丝力气。由于昨晚忘了关窗,不断有冷气吹进来,屋里异常清冷。我裹着被子,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摸索手机。点亮屏幕的片刻,光线刺的我睁不开眼。我勉强用手指划动着网页,看完了今天的邮件和新闻。这时手机震动,提示我有新的消息需要查看,点开后看到了范范的信息。

“我心情不好,你在哪?我去找你。”

看着这句简短的文字,我方才记起上回的事,那天她大概也因为心情不佳才发了那条信息给我。半晌的工夫,我举着手机思前想后,仔细斟酌。但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复。直到伸出被窝的手臂感到刺骨的冰冷,她又发来一条:“你电话多少?”

我回复了一串数字后,手机铃声随即响起。看着陌生的来电号码,我犹豫了几秒后,按下了接听键,“喂?”

“是我。”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

“我知道。”

几秒的沉默后,她接着说:“打扰了,我现在去找你好吗?”

“你…没事吧?”我试探性的问。

“见面再说可以吗?”

我应了两声,说道:“那我把地址发你,到了打我电话。我下楼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发给她,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因为没什么东西,倒也显得干净整洁。可能是昨晚没有吃饭的缘故,胃里开始有些难受。我烧水冲了杯咖啡,喝了两口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虽然尝试着放空脑子,但仍然有许多诧异和疑问在不断浮现。我和范范只不过是通过网络简单聊过几次的陌生人,甚至都不能算作朋友。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什么工作,多大年纪。她的个人主页里什么也没有。我没有任何了解她的渠道和方式。这样一个对我而言,神秘而陌生的人却总与我藕断丝连,她对于我的信任似乎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半个小时后,新的来电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穿衣下楼,电话里告诉范范在门卫的地方等我。一路上我心情忐忑,与陌生人相见,总伴随着紧张与期待。我不知道要以什么开场白作为正式相遇的开始,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好让这过程快点结束。快到小区门口时,望见门房那里只有一人,背身站着,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我大概确定就是她,上前准备打招呼时,她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我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她点头露出从容而淡定的微笑。我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范范拉着箱子朝我走来,一身玫瑰色的风衣未到膝盖,下半身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平底鞋。和我擦身而过的瞬间,我闻到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我接过行李箱,走在前面带路。回房间的路上我们相对沉默,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她。

“你很紧张吗?”进屋后范范看着我说。

我默不作答,眼神游离,不敢与她对视。这时范范上前将我轻轻抱住,在我耳边细语道:“我选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僵硬的身体在这轻柔的拥抱中,瞬间坍塌下来。像是死里逃生后,全身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我就这样依靠着她,不愿离开。时间在此时的状态下,总是异于常态,变得难以计算和衡量。不知过了多久,范范松开抱着我的双臂,缓缓后退一步,看着我会心一笑。我这才真正看清她的脸庞,有淡淡的妆容,过耳的短发和让人心安的气质。我盯着她的眼睛许久,仿佛从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请我坐下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发觉我们已在房间中央站了许久。连忙让出沙发说:“不好意思,我…你坐吧。”

范范坐下后,微笑的看着我说:“怎么?怕我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我赶忙回答。

“那你怎么不说话,还是你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指着她的行李箱问:“带这个做什么?”

“哦,我明晚回家。”

“回家?”我反问道。

“对,父母的家,老家。”

“怎么走这么急?”

“那你还想做什么?”

听她这么一问,我先是一愣,然后放松的笑出声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每个人都有很多问题,你想问的我未必会答。如果想到那么多,我可能也不会来见你。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以后你总会明白。来给我讲讲你看的电影吧,我觉得你应该看过很多。”

那天的午后时光,意外的出了太阳。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就像世界末日前的回光返照。我和范范坐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聊着许多我们共同看过的电影。有老的也有新的。我惊讶于在这个话题上我们尽然有如此多的共鸣,以至于越聊越投机。短短几个小时,我们完全摆脱了陌生人的印象,更像是有着共同兴味的老友,在闲暇之余窃窃私语。每当有一部电影的某个桥段或者台词被我们共同赞赏时,范范总会露出喜悦的笑容,那种笑容所包含的满足感也许只有我才明白。一部电影引出另一部,一个演员联想到他别的作品,我们的话题总能找到两人共同点。电影越聊越多,大家的兴致越来越高。直到后来说了太久,两人才发觉都有些口渴。我起身烧水,待到水开正要冲泡咖啡时,范范说:“说好的选拥抱,做人不能太贪心哦。”

“可我这儿只有咖啡。”

“白开水就很好。天气冷,会凉的很快,要有耐心。”

我倒满两杯开水,递给她一杯。杯中的热气不断冒出来,带走热量,但仍需要时间。大约六点钟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空气中的气温骤降,这个季节昼夜温差极大,让人觉得每天穿行在不同的季节。

“你冷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问范范。

她点点头说:“正好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店,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