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粤语的唱腔使我本来不太注意歌词,没想到今天听的格外清楚。这样的歌词从大索嘴里唱出来,更添加的几份感染力。如同大索那晚在夜市曾对我说过的困惑,充满愁苦。人真实的一面总会不经意间显露出来,至少在唱这首歌的时候,大索用情至深,带入了不少自己的情绪。曲调悠扬,刚才的坐立不安少了几分,回头再看看阿呆和老佘,跟随着音乐轻轻合拍,像是听的入了神。一曲将至,我的眼眶尽然有些湿润,低头揉揉眼睛,装作眼眶发痒。
当我还沉浸在伤感的情绪时,酒保推门进来,五杯放肆情人已然上桌,一字排开。大索放下话筒,拿起其中一杯。缓缓举过头顶,仔细端详。酒杯中红色的液体折射光线后更显浓郁,像是情人的唇色,在对你耳语。随后大索说话了:
“果茶加蜂蜜再加柠檬片,配上少许酒精。酸甜微醺,像是心头挚爱,妖娆诱惑,但却无法终老。不如放肆一回做一夜情人。先干为敬。”大索说完一口气将红色的液体灌入口中,长叹一声。只是不知道这一叹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
草狗嘻嘻一笑,仰头也干了。“放肆完了,情人呢?”
剩下我们三人,相互碰杯,缓缓下咽。茶香中后味十足,酸的我们眯起了眼睛。大索注意到了这一幕,开口说:“记住这种感觉,逢场作戏的情人,一旦上了心头,余味就是这样。有时候甚至长过一生。”留我惊讶的坐在原地,动过真心的男人果然都是诗人。大索把对于情人的留恋融进了这几杯酒里,似乎是想分享自己的痛苦给我们,以便减少自己的。可我们都没有过情人,很难帮大索分担痛苦,倍感自责。这时只见草狗慢慢靠向大索,把手臂深沉的搭在大索肩上,对着话筒说道:原来爱情这么伤。草狗一向头脑简单,下体发达。在群聊中大多时候扮演搞笑的角色,今天这样严肃动情的气氛中,突然甭出这样一句话,让人不免更觉得好笑,与他自己的人设完全不符。但转念一想,最悲伤的人永远是逗大家笑的小丑,尽管他自己也一直在笑。可能草狗心里也有一位和大索相似的情人,有着相同的经历,同样尝过酸甜的余味,所以才能感同身受。此刻的我多想和他们一起感同身受,苦于无人可恋。大约在这个时候,初恋的身影在我脑海里快速闪过,没有停留太久,也许是她并不符合情人的标准。她现在在做什么?我离开学校已经半年多,没有再见她,也没有联系。气氛总能影响人当下的念头,我也没能幸免。很奇怪的是,我早已经忘了我们为何争吵,又为何分开,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除了她这个人,我们之间的事情能记起的已是寥寥无几。这是感情的不可靠,还是回忆的不可靠。我无从得知。我经常听人说起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如何的程度才算刻骨铭心,从来没人说清这个标准。老佘和阿呆以前声称自己没有谈过恋爱,此刻他们可能无法联想到这些令人烦闷的问题,倒不如举起酒瓶喝个痛快。包厢里光影筹措,酒局渐开。一打又一打的啤酒下肚,空瓶堆在桌上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大索低头看了看手表,出门招呼了一下。五分钟之后,酒保领着一群“情人”渐次入场。还没排好队,草狗就起身惊呼:“我先选。”
灯光昏暗,再加上有点近视的我,说实话并没有看清情人们的脸庞。草狗急不可耐的伸着脖子,目光一轮又一轮的扫视后,瘫回到沙发上。我扭头看着他:“完事了?”这时大索站起来准备去开顶灯,被草狗制止。只见草狗有气无力的说:“你们选吧,我随便。”众人对于草狗突然的异常行为很是不解,明明是期待了一整晚,怎么临上阵的时候软了下来。大索见状就自己做了主,随机点了几个分配给我们。情人依次在我们中间落座后,我方才明白草狗刚才的举动。这几位情人姐姐的长相确实不敢恭维,直接说出来又怕不尊重服务行业从业者。随后草狗轻轻在我耳边说了句,这是他见过最差的一次。男人就是这样,没见面之前心绪不宁,又紧张又激动。见了面后的巨大落差和失望迅速冲淡了之前龌龊的想法,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清醒。借着不那么明亮的光线,我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情人姐姐,脸上妆容似乎有些用力过猛,身上的香水味让人眩晕。她职业性的把手放在我的腿上,等待着我的回应。我突然想起之前有朋友告诉过我,很多做这一行的都是出身贫苦,没有一技之长只能靠这个谋生。想来也都是下苦之人。我心一横,闭着眼睛牵起了姐姐的手。不那么细腻,甚至有些粗糙。转头看看草狗,仰头靠着沙发,一只手搂着姐姐,一只手把烟递到嘴边,吸了又吸。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我又把头转向另一边,老佘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双目直视前方。姐姐端起酒杯送到老佘嘴边,只见他不停的摇头。我正要笑出声的时候,阿呆“嗵”一声站起来,拿起衣服,飞奔着夺门而出。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话筒滚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鸣响。原来是阿呆走的太急,带到了桌上的话筒。片刻的沉默之后,草狗哈哈大笑。气氛的转变如此之快,更是让人忍俊不禁。剩下的人也纷纷笑出声来。事后大索为了表示这并不是一次失败的聚会或是他确实用心安排过,专门叫来了文成和聋五,当着我、老佘和草狗的面质问道:“二位,兄弟这么信任你,就给我安排这档次?你们觉得能拿出手吗?这不是让我在同学面前丢人吗?”言语之间有些激动,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为了大家都有台阶下,我赶忙站起来,拉住大索:“大家挺开心的不是吗,无所谓。咱还是赶快去找阿呆吧,我看他刚好像受了惊吓。走远了怕出事。”大索这才作罢,临走前扔下一句话:“今天的酒钱你们就别要了!”
室内如沐春风,室外天寒地冻。一月份的安城气温早已降至零下十度,我们几个缩着脖子在寒气逼人的街头四处寻找阿呆。草狗对着空旷的街头喊了两声阿呆的名字,无人回应。低头看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一点,街上行人稀少。我们剩下的四人相对无言,大索可能真的生气了,那些不靠谱的社会兄弟让他在同学面前丢了人,也可能是为了延续刚才生气的迹象,好让大家觉得责任并不在他。其实说实话我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反倒是一段十分有趣的插曲。我和老佘并排走着,觉察到他一直低着头偷笑,低声问了句:“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分享给我。”老佘说:“人生真的太艰难了,叫个服务也没有成功,却变成了笑话。”我这才明白他是在自嘲。四个人无头苍蝇似的在寒风里转了十来分钟,草狗突然说:“还是打个电话吧。”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还有手机可用。可能大家都还沉醉在刚才服务失败的尴尬气氛中,无暇顾及阿呆。电话接通后,我们在不远的公交站找到了阿呆,他站在冷风中不停的搓手,原地打转。像是被遗弃在街头的弃儿。看到我们阿呆方才松弛下来,紧张感慢慢褪去。半晌功夫后,涣散的眼神才恢复了正常,第一句话就问草狗:“你外套呢?”
众人将目光从阿呆移向草狗,才发觉草狗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羽绒服不知道去了哪里。草狗猛的打了个哆嗦:“草,忘会所了。”
大索说:“那你还不赶快回去拿。”
草狗摸了摸裤子口袋说:“钱包手机都在,算了吧。我不想回去。”大家相视一笑,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在冬季安城的街头显得那么清澈透亮。这种简单的快乐,是“大香港”的情人们带不来的。伴随着笑声,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成了这次聚会中最有趣的地方,我们相互调侃。每个人都说自己镇定自若,别人紧张到面部抽筋。大索轻抚两下阿呆的头,温柔的说:“总有第一次的。”草狗在一旁“嗯嗯”的应和。我当即也表态这件事情只留在今晚,绝对不会传出去。事实证明,在以后的年月里,每有我们几人中的一人参加聚会,这件事都会被拿出来反复诉说。年月让我们忘记了太多曾经说过的话,甚至连人也记不清。如同我后来一直认为,那晚我没有在场,替代我的是另一位同学。
草狗双手抱在胸前,嘴唇冻得有些发紫。见状其实我很想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他,可他并不是初恋,也不是我梦里的小娟。这时突然有个问题涌上我的心头,如果初恋和小娟同时在场,我会把唯一的外套脱给谁。我这不是在自己为难自己吗?于是我这样替自己解围,梦里的小娟可能是我心中理想伴侣的投射,是一个永远不可能真实存在的人。而初恋大概只满足了我对小娟幻想的一部分。所以她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眼前的街灯变得忽明忽暗,闪烁其辞。刚刚的酒精缓缓的在体内发酵,通过经脉流遍全身。脑子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轻飘飘的身体好像要被冬日的冷风带走,脚下总有踩空的感觉。我伸直脖子,希望冷风能灌进我的身体,好让我清醒一些。模糊中我问草狗:“你不冷吗?”
草狗无奈的耸了一下肩膀,老佘抢先说道:“刚才血脉喷张,身体还有些许余热。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了。”
草狗点点头说:“刚在会所,情人没上来之前浑身燥热,才凉下来。”
“能不要张口闭口会所不,我们是夜游“大香港”,请文雅一些。”老佘回应说。
“此香港非彼香港吧。”阿呆又接了一句。
一路上我们几人摇摇晃晃,在冷清的月光下缓步向前。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十字路口,那是我们以前高中一起上下学分别的路口,由此各回各家。几年过去,它逐渐成了我们默许的聚会终点,每次大聚总在这里分离。像某种不言而喻的标志。快到凌晨,气温到了一天中最低的时刻,除了草狗我们仍然没有散场的意思。大家围成一圈,总有人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头。
“阿呆什么时候走?”大索作为聚会的发起者,消除冷场责无旁贷。
“初七早上,去那边报道,初八正式上班。”阿呆答道。先前阿呆已经在群里提到过工作的事情,那时候还是秋天,没想到时间过的如此之快。为谋生计,阿呆在亲戚的安排下要跨省去到偏远的g省某乡镇供电局入职。也算是专业对口,他自己经常这么说。除了大索,阿呆是群里第一个还没毕业就找到工作的,让大家羡慕之余,又觉得那地方太遥远。好像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坐飞机要多久?”我沉默的问。
“快三个小时吧,主要是下来还要坐长途大巴将近五个小时。”阿呆独自叹气道:“哎!”气氛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听到草狗上下牙齿磕碰的声音,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
“那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接着问。
阿呆只是摇摇头,默不作答。
“咱拍张照片吧,也算是个纪念。”老佘提议,大家纷纷表示认同。实际操作的时候又遇到了问题,时间已然凌晨,四下无人。找不到可以帮我们拍照的路人。大家环顾四周,只有在不远处的街边还有家煎饼果子的小摊还亮着灯,名字叫作“胖哥煎饼”。我和老佘一路小跑,来到胖哥身边。果然是胖哥,屁股下坐着两张椅子,双手放在肚子上,发出低沉的鼾声。我示意老佘上前叫醒胖哥,老佘则伸手示意我去。
“是你提议拍照的。”我压低声音。
老佘几经犹豫之后,小步上前轻戳了两下胖哥的肚子,并没有醒来。我用眼神告诉老佘使劲。第二次老佘加大了力道,戳的胖哥一惊,差点连人带椅翻到在地上。擦了擦口水后胖哥貌似怒目看着我们,我一时有些惊慌的问道:“现在还能做不?”
“要几个?”胖哥反问,眉头舒展了一些。
“五个。”胖哥一听数量还不少,马上开启炉子忙活了起来。刚才擦口水的手直接在有些发黑的围裙上抹了抹,我扭过头,当作没看见。别看胖哥因为体重似乎行动不便,可手法熟练,煎饼果子不到一分钟一个。不出五分钟五个煎饼果子全部装袋,热气腾腾。付钱时,我轻声问了句:“能麻烦您帮我们拍个照吗?”
胖哥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就那儿。”
荒凉的路口只有几盏路灯和背后亮着的广告牌,我想胖哥始终也不会明白这几个小青年为什么要在这里拍照,显得多神经质啊。拍最后一张的时候,阿呆建议大家背对相机,举起双手做出展示肌肉的样子,预示明天会更加努力拼搏。那一刻这个很傻的动作,竟然有一丝触动我,不知为何。分别时,我把五个煎饼果子分给了阿呆,大索和草狗,给老佘时他没要。由于天气太冷,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草狗,捧着发烫的煎饼果子不停感谢我。嘴里吃着一个,手里提着两个。
我说:“你吃煎饼也很有你的风格嘛!不用谢我了。”
今晚,几个不知未来的年轻人在街头完成了交心,转身离开。回家的路上,老佘把刚刚那张背影的照片发在了群里。夜里的光线太弱,照片拍的并不清楚,噪点很多。加之昏黄色的路灯打下来的光,让整个照片显得年代久远,平添了几分惆怅。我拿着手机,反复端详这张照片,似乎想从中找到某些关于未来的答案。可是哪里有答案,不过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