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元旦凌晨的跨年夜并没有电影里的烟花和倒计时,只是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和即将展开毕业聚会的同学在群里相互吐槽这一年来的恶心事。好像每个人都有比谁惨的趋势,非要争个高下。这种氛围令我十分不解,新年不是应该互相祝福来年变得更好吗。而所有人却都在群里诉说着一年来的倒霉与不顺心,有些被夸大其词的片段令我笑出声来,幸灾乐祸本身是件不那么正确的事,可我此刻却乐在其中。转念一想,其实我自己也不比其他人好到哪儿去,越惨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嘲笑其实等于自嘲。大家都明白谁也比谁好不了多少,一碗水端平心里也就好受了不少。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倾诉到凌晨两点多,旺盛的精力和表达欲令这个只有十几人的群产生了上千条的聊天记录,这令我快乐不已。最后的新年许愿环节里,我说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不再和你们一起跨年,起码也要换个人。大家纷纷表示他们和我的看法一致。临睡前,我看到老佘主页更新了一条状态,这样写道:“过去的这一年真是百感交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新年很少再感觉到兴奋与喜悦,取而代之的更多是唏嘘和感慨。感谢你们能忍受这几年来一直龟速更新生活琐事又喜欢叹气发牢骚的我。”尽管我不太叹气和发牢骚,但唏嘘和感慨这一年倒真的是增添了不少。尤其是最近临近毕业,工作的问题常被各路人马挂在嘴边。同学和家人永远比我自己更着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并没有做好上班的准备。心里好像有一块没有拼完的拼图,等待着不知道在哪里的最后几块。我也偶尔会想到,也许这是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的过渡中必然产生的心里变化。由上学到工作,可为什么有的同学会过渡的如此顺利,而我总是心绪彷徨。如果从学校到社会,需要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价值观念、行为方式和心理状态完全推翻,重习一套。那么未免有些太强人所难。前两者可以通过不断学习重新建立,那心理状态呢,这是很私人的东西,别人看不到也没有人告诉你。这似乎就是我的难点所在。看吧我又一次把问题分析的如此透彻,但却总没有答案。冬天北方的暖气开的火热,陷在被子里周身燥热,也许是思考又浪费了我太多精力,连推开被子的力气也使不上,便昏昏沉沉的进入梦里。

梦里有人推我的胳膊肘,我懒得搭理。她又用力推了好几下,好像是想叫醒我。我有气无力的从桌子上爬起来,迷离的眼睛里出现了小娟的样子。我正要思考我这是在哪里的时候,小娟轻声细气的凑过来说:“你上次上课一直做小动作,在课桌底下拉我的手,被老师发现了!”我惊讶的睁圆了眼睛。“你干嘛,不认账了吗?”这话听得我不敢喘气。“哈哈,让你认账就把你吓成这样,不逗你了。可是老师说违反纪律,把我们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我心想如果因为这事情,那最后一排岂不更方便?但嘴上没说,我朝小娟耸了耸肩膀,表示我也很无奈。接着反问道:“那我们怎么才能调回去?”

“调什么调,你傻啊!”小娟说。“哦对了,马上毕业,你下来要去哪里上中学?”

“实验中学。”我脱口而出,因为我原本就是在那儿上的初中。

“那我要有天不来学校了,你去哪儿找我。”小娟问。

我想了想,似乎没有小娟的电话,也不知道她家具体住哪。这张课桌似乎是我们唯一的联系。要是哪天她真的不来了,我还真没有地方可以找到她。踌躇之际,小娟说:“那你关注我的个人主页吧。”

我大惊失色,这么小就有个人主页。说着掏出手机,更没想到身为小学生的我们手机也有了。

“我们同桌这么久,都没有互相关注吗?”我接着问道。

“对哦,说来也有些奇怪呢。”小娟若有似无的说,“班里的好朋友我基本都加过,就是找不到你。”

“加这么多人,你是班干部吗?”

“好了,这下你就永远可以找到我了。”小娟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我收起手机,转头看向黑板。反射的光线令我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只听到老师刷刷的粉笔声。课堂里安静的出奇,所有同学规规矩矩的坐着一动不动。这样的上课场景似乎在我的记忆里并不多见。身旁的小娟也专注的看着黑板,手却轻轻的拉过来,握住我的左手。温暖而光滑。就像快放学时的阳光,不那么强烈,但正好渴望。

我被这种感受所迷惑,变得昏昏沉沉,沉溺其中。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小娟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会去另一所学校找我,而且你一定找得到。这句话反复在我脑袋里播放,以至于我无法区分,眼前的小娟和脑海里的小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即便是我现在这样坚定的握着她的手。和煦的阳光洒进教室,正好的温度,迷离的眼神,若近若离的距离。抓得到的终将凋落,抓不到的永恒美好。

一阵口渴之余,我起床到处找水。干裂的嘴唇有血腥的味道。看了看时间才察觉已是新年的第一天。大索相约的大聚就在今晚,目前看到会按时出席的除了我和大索,还有老佘,阿呆,草狗以及另两个大索的局友。我在群里问大索,不是说好的高中同学聚会吗,怎么还有陌生人。过了一会大索回复说:“人家的场子,打折。”接着把场子的地址发到群里,我简单搜索了一下,会所的名字叫“大香港”,听起来有种老式港片里江湖义气的味道。片刻之后,老佘问道:“这地方是吃饭的吗?”

草狗回复了“嘻嘻”两个字,故弄玄虚。让大家以为他很懂的样子。

大索则镇定的说:“肯定不是吃饭的地方。”

人聚齐已经是晚上六点钟左右,会所门口。粉红色的彩灯打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有种暧昧不清的味道。“大香港”三个字忽明忽暗,伴随着会所的背景音乐,妖娆诱惑。不用说也知道这里的主业是什么。老佘和阿呆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样子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又苦于装成常来的样子。不过这种地方其实也不能装成常来的样子,使得他俩进退两难。反过来草狗倒是十分轻松,满脸笑意。这种表情业内叫作熟客。大索在打电话,应该是联系那两个可以打折的局友。不一会儿两个白衬衫黑西裤干部造型的人热情的迎上了大索,嘘寒问暖:“最近索爷都没来,跟咱们兄弟都疏远了,不知道又在哪发财呢?”

“这儿混混那儿混混,要是真发财还能不带兄弟么?”

“你可记住你这话。”这种套路的对话,混社会的几乎天天都在重复,而且每次的笑容都不重样。

穿过大堂,古典的吊灯,两层高的金顶。浓浓的奢华之风尽收眼底。包厢已经准备好,据说是大索专门让兄弟预留的豪华大包,名字叫作春风居。颇有诗意,只是不知道这春风指的是什么风。落座后,老佘和阿呆龟缩在墙角的位置,阿呆紧贴着墙,老佘紧贴着阿呆。两人外套也没有脱,不时对视两眼。此外阿呆不停的搓着双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过于紧张。包厢里空调开的燥热,我估摸着阿呆和老佘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脱掉外套。可他俩一直无动于衷。草狗倒是格外自然,更衣后靠在沙发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着接下来的程序。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这样不时有人进出开门,会有冷风吹进来,很是舒服。大索在门外和两位局友商量着什么。片刻之后,三人推门进来,站在舞台中央。大索介绍到:“文成,龙五。你们也可以叫成哥,五哥。”大家相互点头示意,阿呆由于太过于紧张的缘故,突然起身鞠躬:“文哥好,聋哥好。”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好在局友机智解围,回敬了一鞠躬,“索爷的兄弟,就是懂规矩。”

“今天索爷提前打过招呼,是各位兄弟即将毕业的大喜日子。酒水五折。”不知道是成哥还是五哥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后继续发言说:“除了酒水,后面的活动也很精彩。各位先点单,兄弟先去给安排安排。场子先交给索爷了。”

“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另一位成哥还是五哥说道。双手合十,两人退出了包厢。

大索拿着酒水单分发给每人,告诉放开点。草狗轻车熟路,拿着单子一边指手画脚一边说:“这,这,还有这个。”大索拿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深咂一口烟说:“可以,这酒不错。你三个呢?”随后把目光投向我们剩下的三人。阿呆把拿在手里的酒水单搓来搓去,一时语塞。我和老佘都说随便,让大索代我们点。一口深吸,烟烧到了烟屁股上。接着大索按灭烟头说:“是这。一人先一打啤酒,然后一杯放肆情人。不够再点。”我刚想问啥是放肆情人,老佘又抢先开了口。大索诡异的一笑:“按字面理解。”

酒水陆续上桌,包厢的灯光和背景音乐渐起。筹划良久的毕业大聚在这样社会的气氛中拉开帷幕,似乎这是从学生到社会人必经的标准化改造。大索和草狗各自点了喜欢的歌曲,轮流献唱。因为音响的声音太大,我听不清那边的阿呆和老佘在说些什么。包厢这样的密闭空间里,时间好像被切分成三块,一块乐在其中,一块窃窃私语,还有一块的我心不在焉,胡思乱想。这样的聚会与我想象中的相去甚远,朋友之间甚至连话也说不上,徒有其表。相比前些日子和大索的那次,他好像变了个人。也许应该这样说,那次才是不正常的他,今天则是他平日里的模样。墙壁上的镭射灯光在我脸上滑来滑去,不时刺进我的眼睛。眼前出现短暂性的光斑,看不清电视里的歌词。我环顾四周,光影弥漫,烟雾缭绕。大索和草狗的烟没有断过,好似两个巨大的排烟筒,不断向周围释放着滚滚浓烟。让人觉得呛鼻。包厢墙壁上的金色贴纸,角落的地方已经开始脱落,显出泛黄的墙体。可能是在无数的酒局里,有人喝醉顺手扶着墙壁呕吐在那里,反复清洗之后的水渍逐渐渗入墙壁,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个包厢应该见证过无数的喜怒哀乐,甚至大打出手。有相遇,有分别。有友情,有幽情。人们日常生活里几乎多半的感情,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挤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集中爆发。干净的或者肮脏的。你可能会想象,一群像我们这样的同学在临别之际互诉未来,在重聚之时互诉衷肠。也可能是情分已深的婚外情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相互依偎短暂逃避。也可能是初识的情侣,羞涩的在昏暗的灯光中相互对视。也可能是像草狗一样的常客轻车熟路的来找平日里的相好。又有可能是一场温馨的家庭聚会,长者坐在中间,孩子胡蹦乱跳充满新奇。人生的情感大抵如此,无非是你依赖他,她依赖你。孤独的人也会来这里唱歌吗?一个人的时候,关掉所有灯光,把音响调低。安静的坐在这里唱一首喜欢的歌,但又唱给谁听,也许不会有人知晓。又或者只是唱给自己,每个孤独的人都配有一首属于自己的歌,来给他不那么快乐的人生做注脚。我是孤独的人吗,但我又分明坐在大家当中。这时有一束灯光好似坏了一般,停留在我眼前。照的我睁不开眼,恍恍惚惚,像是在室外看他们表演。

出神之际,大索的歌到了。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这么老的粤语歌从没认真听过几遍,想不到大索也是个喜欢怀旧的人。没有了轰鸣的混音效果,只是清澈的伴奏。开口前,大索续上一支香烟,从我这边看过去,侧影多了几分寂寥。吐出的烟圈随着头顶的灯光缓缓上升,不急不躁。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

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

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