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杜迟篇 缱绻浮尘

周森宇在楼下跟他们打闹,我没事便来到了二楼的台球室。那个时候,吴浩刚刚输掉了第一局,他不急不躁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光头老大打球。我站在楼梯口,看到吴浩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到了我。

他手里拿着球杆,对着我笑了笑。我走过去,站在台球桌边上,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对吴浩说:“你加油啊!”

然后那天晚上,后面的三局都是吴浩赢的。那个光头老大气得脸色发青,一气之下还将球杆折断了。他不服气地说:“姓吴的,算你有种!”

吴浩便赶紧说道:“我不叫姓吴的,我叫吴浩,虽然我赢了你,但今天场子的所有单我照埋了。”说完,他放下球杆掏出钱包,甩了一沓钱出来便走了。

经过我的时候,他冲着我笑了笑说:“你有打球的天赋。”

或许是吴浩的那句话有魔法,从那以后,我对台球着了魔。没事的时候就拖着周森宇到“麒麟”打台球。刚开始连球杆都不会拿,但是还要装成一副老手的样子。后来慢慢也可以打中球了,便得意地坐在台球桌上,抽一根烟。

吴浩也和“麒麟”的老板成了朋友,他每次到台球室总是有人要求单挑他,但谁也没有下赌注说要埋单之类的话,因为他们也都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吴浩的对手。吴浩从五岁开始打台球,虽然算不上是职业,但好歹也是个常胜将军。

吴浩成了我的师傅,他教我打球,并告诉我说,不但要将球打进,而且姿势要帅,即使打得再准,没有潇洒的姿势,这场球就失去了看点。

所以,到后来,尽管我的球技不怎么样,但是姿势是非常到位的。好多次,都有男生慕名前来要求挑战我,不过,都被我一一回绝了。

就是这么跟吴浩熟识起来的,他这人比较与世无争。对人,对事都是一副慢热的样子,好像做什么都没有激情,却又总是能够在最后关头拿下来。

一开始,周森宇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兄弟。直到那次吴浩在酒吧喝多了,然后一直夸我长得好看的时候,周森宇才恍然意识到,吴浩对我可能有点意思。

然后在某一天,周森宇忽然对我说:“你以后都别去‘麒麟’了。”我问他:“为什么啊?因为吴浩?”他在那一瞬间有些尴尬,因为我一句话就戳破了他。不过,他还是强调道:“总之你少去,吴浩不是什么好人。”后来,“麒麟”酒吧的台球室突然倒闭了,二楼也改成了酒吧。没有台球可打了,于是“麒麟”的吸引力对我来说就没有了。

06

我和吴浩在川菜馆吃饭的时候,忽然冲进来一个人,看样子那人应该是练体育的,应为他比吴浩还高出了一个头。他站在我们面前说:“吴浩,你对得起林和吗?”

原来是来为林和出气的,我放下筷子。他一脸愤愤然说:“你跟林和的事都还没处理好,怎么又勾搭个女生?”“你谁啊?”听到他不怀好意地针对我,我也坐不住了。“我是,我是他同学。”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谁勾搭我了?吴浩是我师父。”然后桌子上的啤酒瓶就哐当一声砸碎在地上,那男的操起半个瓶子说:

“吴浩,你去跟林和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说完之后,他就走了。还没等我搞清楚状况,就见吴浩站起来提了一瓶啤酒也跟了出去,然后外面有人尖叫。

我跑出去,尖叫的人是林和,而那个男生正摸着自己血淋淋的脑袋不知所措。吴浩站在他对面,指着那男生的脸说:“我他妈的最烦你这种婆婆妈妈的人,有什么话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林和跑过来拉住吴浩的手,她哭着说:“别打了别打了!”

我也看傻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吴浩发那么大的脾气。平时他都是一个温和的人,不知道那天是因为喝了点酒还是真的被气到了,他的手上青筋突起,如果一拳下去,那个男生估计会进医院吧。

林和也劝不住吴浩,只好过来求我。她抽泣着说:“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你让他别打了好吗?”

见她都低头认错了,我再这么袖手旁观也说不过去。于是我走过去,拉起吴浩的手就往街角走去。走了差不多有一百米的距离,我回头看到林和搀扶着那个男生慢慢地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我问吴浩有没有事,他张开他的手,手背上被破碎的玻璃碴儿划开了几道小口,血还在冒着。他告诉我说:“没事。”

我说:“走吧,去诊所消消毒,这个季节容易感染。”

在诊所的时候,我接到周森宇的电话,他焦急地问我:“你有事没?”

“没事。”我说。

“跟你说了别跟那只白眼狼在一起。”他的声音挺大,所以我站起来走到了诊所外面。

然后周森宇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无外乎是说吴浩怎样怎样不好之类的,说得我好像真跟吴浩有什么一样。

我不耐烦地挂掉电话,然后将手机关了。走进诊所的时候,吴浩的手刚包扎好。我问他疼不疼,他笑起来,然后用另一只手指着胸口说:“这里疼。”

那天晚上,吴浩对我讲起了他和林和之前的事。他在月光下有着一张惨淡的脸,声音沙哑。因为右手上有伤口,所以他一直在用左手抽烟,点烟的时候有些不习惯,打火机摁了好几次才打燃。

林和她人其实很好也很善良,只是将他看得太紧,他有些受不了。林和是和他从小长到大的女生,初中的时候向吴浩表白。那个时候,吴浩也不懂什么是爱情,看到林和对他表白,也被吓傻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但是越到后来,他就越受不了林和的性格,林和总是怕他跟别的女生在一起,总是问他有的没的。无奈之下,吴浩就跟她分了手,然后转到了我们学校。但哪想到,林和没多久也转了过来。“你真的从来都没喜欢过林和?”我问吴浩。“没有,更多的是关心吧,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他抽一口烟,然后接着说,“虽然这话听起来很俗,但是不得不说,她不太适合做女朋友,只适合做妹妹。”我轻轻笑起来,看着路灯下的他问:“那你觉得哪种类型的女生才适合做女朋友?”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下,说:“你别介意,我想说是你这种。”“我当然介意,你可千万别打我主意啊。”“我不敢,我可不想让你讨厌我。”

07

周森宇对我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将一瓶纯净水泼到了他脸上。

我气冲冲地说:“你是不是又喝高了?”他用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说:“我是喝了,但是没喝高。”

说完,他就过来抱住我。我闻到他满身的酒味,他鼻子里呼着热气,全打在我的左脸上。我就让他这么抱着,然后问他:“你怎么了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含糊不清地说:“大家都说你要抛弃我了,你要去跟那只白眼狼好了,是不是?”那一刻,周森宇像个受了伤的孩子。我推开他,说:“你先坐着,好好听我说。”然后周森宇就到最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着。“我跟吴浩真的没什么,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你还不相信我?”“我相信你,可是他们不相信你。”他一脸迷茫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他说的他们就是他的那群酒肉朋友,平常里都对周森宇挺好的,现在都这么告诉周森宇,看来我成为了他们眼中的准劈腿者。但是我自己清楚,我跟周森宇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爱他,而是因为,我习惯了他对我好。有时候,如果一个人一直对你好,而突然有一天那份好没有了,你会失落你会难过你会不知所措。所以,我不能失去周森宇。我给周森宇递了一杯热水,然后说:“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我就不会去爱别人。他们不相信那是他们的事,他们又没跟我谈恋爱。我是什么性格,你也清楚,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他喝一口水,然后点点头说:“嗯,没有,绝对没有。”后来我们一起去学校外面买烧烤吃,经过操场的时候,见到吴浩正在打篮球。

我拉着周森宇的手,对周森宇说:“你信不信,吴浩其实挺怕你的?”他有些不解;“是吗?”“废话,要不然为啥每次见你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周森宇哈哈大笑起来:“那不是老鼠见了猫,是瞎猫撞上了活耗子。”

说完,他摸了一下我的头。他将我的手捏得紧紧的,手上的余温传递过来。现在是黄昏时分,风很凉爽,天色美得让人陶醉。我忽然想起,周森宇第一次牵起我的手走在大风里的样子,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份淡淡的温柔了?

这样的时刻,我竟有一种幸福当头的感觉。从前的我,觉得幸福永远不会光临我,觉得幸福是一样挺奢侈的东西,它只会出现在别人的身上。可是现在,我却恍如隔世。曾经那些梦寐以求的幸福,原来也可以这样的简单。

两个人,并肩走在茫茫人生路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概就是这样的画面吧。只是,我知道,在我们身后,注定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他在篮球场上定格成了一个全宇宙最悲伤的守望者。

08

如果不是那起意外事故,我是不会那么快跟周森宇说分手的。

那是四月的梅雨季节,学校的实验室里发生了一起爆炸事件,吴浩的眼睛被炸伤,住进了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吴浩的眼睛被包扎着躺在床上,整个人是昏迷的。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就心疼起来。那么一个美好善良的少年,却因为这次事故,将在余后的人生里面临随时失明的可能。

我的眼泪轻轻地从眼角滑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他小声地喊我的名字。“杜迟,你是不是哭了?”我忍住泪水,问他:“你眼睛还痛吗?”他说“不”,然后又将手抬到胸口处,说:“这里痛。”他以前也经常跟我说,他心痛。但以前每一次,我都觉得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因为我知道,像他这样一个从小被宠坏了的男生,怎么会有人令他伤心呢?他的爸爸是公司老总,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未受过伤害,而现在,看着他说心痛,我却觉得仿佛是他的痛都蔓延到了我的心里。

我对他说:“没事,身体的痛总会好起来的。”他捏着我的手,嗫嚅道:“嗯,等我好起来,我们再一起去吃火锅,再去洛江大桥吹吹风,再去打台球,我还当你师父。”我再也忍不住,一个人跑到病房外面大声地哭起来。一个星期之后,吴浩的爸爸到学校来给他办理了休学手续,然后他被送到了国外去治疗眼睛。他走的那天,我没有能够去送他。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注定了我们要永隔天涯。

他只是在登机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杜迟,我要去美国了,爸爸在那边给我找好了医生。我不在乎你是否喜欢我,只要你不讨厌我就行了。”

我对着电话说:“我不讨厌你,从来都没讨厌过你。”我的声音呜咽,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巨大的回音。然后电话被断掉,听着刺耳的忙音,我终于顺着墙壁瘫软了下来。吴浩住院的那一周,我就没再见过周森宇,我曾在那天下午在实验楼口找到他,并且逼问他,吴浩出事是不是因为他。他看着我,眼神哀怨。我一个劲地问“是不是你”,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我看着他,淡淡地说:“我们分手吧。”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点着头不停地说:“好,好,好。”然后他的眼泪就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滴落下去。我说:“周森宇,我不恨你。但是,你得跟吴浩道个歉。”他靠着门框站着,掏出手机准备给吴浩打电话,他还不知道吴浩已经出国了。他只是淡淡地说:“电话是关机的。”

“从今以后,我都不想再见到你。”说完之后,我转身融进午后的阳光里。大片大片的阳光,却在那一刻变得冰凉刺骨。我双脚发软,最后终于晕倒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我与周森宇分手是因为他与吴浩的一个赌局,其实这才是真相。

09

醒来的时候,我是在病房里。床头柜上有一张字条,是周森宇留给我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然后第二天我就听说周森宇辍学回家了。他走得很匆忙,我们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在周森宇离开了半年之后,我才从林和的口中得到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真相。彼时已经是冬天,我裹着厚厚的外套去咖啡馆见林和。她穿得很单薄,见到我时,眼泪从她眼睛里滚出来。我当时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忙安慰她说:“我真的跟吴浩没什么。”

她摇摇头说:“吴浩其实都是我害的。”那次做实验之前,是她先到实验室动了手脚,本来那份实验药品是我用的,可后来却因为我和吴浩换了位置,所以才误伤到了吴浩。

那一刻,仿佛五雷轰顶,所有的情绪在心里如排山倒海。

我问她:“你知道现在吴浩随时都有失明的危险吗?”

她点点头,哭着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和林和分别之后,我从咖啡馆出来,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我掏出手机,翻出了周森宇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听到是我的声音之后有些惊讶,我问他最近可好。

他说:“挺好的,在家开了个台球室,然后因为教一个女生打台球,她还做了我女朋友。”我捏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我问:“当年你为什么要骗我?”他愣了半天,然后才恍然大悟地说:“你是说吴浩那件事?”“嗯。”“因为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分手,我知道我做不到跟你提出分手,所以只能希望你离开我。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但是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吴浩。我希望你能幸福。”挂了电话之后,我蹲在漫天大雪的街头泣不成声。我偶尔和吴浩在网络上聊天,他在大洋彼岸长胖了不少,他告诉我说,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康复了,但是还要起码一年的时间,才能痊愈。他问我:“是不是我走了之后,周森宇就放心多了?”我在电脑这边,鼻子一酸,赶紧关掉了视频。他不停地发来消息问我怎么了。我想起周森宇就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现在变成这样也都是为了我。

而我也更无法坦然地面对吴浩,因为我知道,我有愧于别人。

我关掉电脑,然后一个人走到了操场边,在夕阳下,那些打篮球的男生里面再也没有一个随时都会注意到我出现的男生了。当然,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够拉着我的手,从幸福的开始走到幸福的结尾。

事到如今,我发现,周森宇和吴浩之间,我已经分不出来我到底喜欢着谁。或许,他们就是上帝派来的两个天使,一个给我幸福,一个给我快乐。我曾经是个贪心的人,想要快乐的同时也想要幸福。我以为,只要紧紧握在手心就不会失去。但是到后来,我才发现,快乐和幸福其实都是指间沙,越是握得紧,越是流失得快。

10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宇宙中飘浮的一粒尘埃,如果相遇的时候没有拉紧彼此,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