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教授从洗手间出来,我介绍:“陆青野,我的朋友,也是日语教师。”
她端端正正说:“我读过您编的日本中古时代的和歌集。熙明也向我介绍过您。”
邓教授颔首:“多谢你辛苦跑一趟。火车站怪挤的。”
她极乖顺:“是啊,走出去就好了。上海这几天有雨,很潮湿。”
青野帮我们叫了计程车,恰好接站老师也到了,邓教授很通达:“我先过去,你们慢慢聊。”倒是青野十分不好意思,微微勾着脖颈,笑道:“我们聊的辰光有,别耽误正事才好。”邓教授说:“就是有正事也不赶在今晚。”见这情形,我便说:“好的。那我晚些回来。”
和青野坐在计程车内,她一双漆黑眼睛在华灯璀璨里闪啊闪:“现在已经十点,再晚一些,你要几点回去?”
她坐在我身旁,除却当年在日本和陈久寻,我极少和女性靠得这样近。我习惯疏离、淡漠,而此刻的距离却又恰到好处。我感到久违的宁静,本想象过去那样调侃她几句,或者逗她一下,话出口时又温和了:“你明天几点上班?怎么跑这么多路来接我?”
她笑:“明天几点上班不要紧,跑这么多路也不要紧。只是听说你来,就想应该来接你。”她停了停,脸微微偏过去,路灯光映在她脸上,外面果然湿雾蒙蒙,她问:“想去哪里?南京路淮海路早安静了。这里和国外差不多,夜市都不热闹。我有深圳的重庆的同学,他们说那里的夜市特别热闹,凌晨过后还有人在街心唱歌喝酒。”
我说:“叫师傅随便开,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好?”她哧哧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发誓再也不见你。但现在知道你来,又赶紧过来。”
“为什么不见?”我回忆,“所以你大三那时没来北京参加决赛?”
她听了就笑:“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记得比我都清楚。”
车里又安静下来,广播里在放很熟悉的调子。静了一会儿她先笑:“这到底是哪支歌?”
我说:“我也在想。”
她一拍掌:“是《踏浪》。我小的时候妈妈喜欢唱这支,我一直当成催眠曲。”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蛮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是一劲儿赶我走,不要我回家。对了,《吴郡志》有没有看?”
“在火车上翻了翻,最爱‘土物’卷。”
“如此甚好。”她笑,“回头你闲了,我比着书里的每一件风物找给你对照。”
“你住哪个区?”
“我住长宁,你要去的地方是虹口,打车的话不算远。你看,是我送你,还是你送我?”
“当然我送你。”
而后来,到了她租住的小居室楼下,她又一直望着我。当晚雨气若有若无,夜色里各种风格的建筑隐约有起伏平仄的线条。路灯光线被蓊郁的树荫噬去一部分,十分熟稔。我突然听见她邀我:“要不要上去坐坐?”
没等我回答她又笑:“算啦,我们就在楼下吧。上面乱七八糟没收拾,不好意思给你看。”我们在小区里顺路走下去,路过花圃,她伸手拂一拂长凳上的雨水:“坐吧,还算干净。”我制止:“石凳太凉。那边有木椅。”
时光迅疾。
日后我总是回忆这个雨水微濛的深夜。花圃安静,倦鸟合羽休憩,我和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儿清谈。直到听见野鸟贴着树丛低低飞翔方才惊觉时间太晚,夜气太寒,忙自责,命她回去睡觉。她澈澈双目流露出儿童才有的狡黠,说,不如一起上去?
她的屋子要踮足才能进入,物件太多,碑铭拓片,竹雕,桃花坞的年画,各种书籍,日文杂志,吊在灯盏下的双鱼,光洁嫩黄的麦秸秆交叠编织的蝈蝈笼,以及被乌镇蓝印花布罩住的一张小床。
她很快就蜷在那床上,何其坦然放纵,脸埋在被子里,被子有特殊香气,她显然困了,喃喃说,这是靛蓝染的土布。靛蓝,你懂不懂?种蓝成毗,五月刈,曰头蓝,六七月再刈,曰二蓝。甓一池汲水浸之,入石灰搅千下,戽去水即成靛……如呓语般,还不忘咭咭轻笑,就劳累你陪我一夜。我心一抖,蓦然目睹一段暗寂无所寄托的日月。从未感觉与她如此靠近。有一种鼻酸,还有悯然,以及感激。
我笑意里是否不自觉带有宠溺?我答,好。
我守她安睡到天明。
的到来为我的生活带来一些微妙的改变。那晚他果真留下来陪我,清晨时闻见米粥香。我非常抱歉,慌手慌脚为他找洗漱用具。卫生间的门掩住了,我坐在小桌旁发怔,不知是恍惚还是感念,听见磨砂玻璃门内自来水的声音,以及一个成年男人静默迅速的洗漱声。天晴了。晨起薄亮的阳光映在窗帘上,树影投在地板和墙壁上,细小的叶片沙沙摇动,那形状是香樟。
他走出来,脸是湿润清爽的,我头微微一垂,也闪进那磨砂玻璃门内,飞快梳洗。
我们终于可以从容相对,坐下来吃粥。我拿筷子碰碰碗边,笑:“你的粥比我熬得好。”
他也笑:“我倒没吃过你熬的粥。”
本来脱口一句“以后煮给你吃”,心一醒,猛然煞住,觉得太唐突太露骨,多么羞于出口啊。我还在暗自盘算的时候,他已吃了大半碗,拿筷头挑腐乳送到嘴里的姿势很熟练。我表扬:“很对,吃腐乳就是该吮筷头,多有滋味啊!虽然我晓得在日本吮筷头是最没礼貌的。”
他笑,故意大声吮咂筷头:“哼哼!”
他很快就和邓教授一行去往苏州一带考察调研。我则依旧过着匆促奔忙的生活,每日很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