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游历探险

在单位认识了一位年轻女老师,赵瞳。我们教平行班,课时安排完全一样,常常,我在这间教室讲课,头一仄便能看见走廊那边教室里的她。她往往也在回头看我,彼此一笑,算是认识。课后我们并行回办公室,路上遇见的男学生尤其喜欢跟她打招呼,赵老师好!她生相圆润,妆容精致清淡,很招学生亲近,与常常沉默严肃又不喜妆扮的我很不一样。但有时瞥见她的目光,却又透亮澈明,很不寻常。

我是电脑白痴,机器常常中病毒,严重时反复蓝屏,无法开机,真懊丧。大学里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是叫朱平帮忙。他十分乐意到我宿舍来修理电脑。哦,朱平,在学校里还能偶然碰面,毕业后根本断了消息。现在,赵瞳能帮忙。她动作灵敏干脆,很快重装系统,并给我安装新杀毒软件。

一次,我前夜洗头没有吹干头发,睡相太坏而致头发凌乱不成形,早上来不及重洗,只有恨恨切齿,一路不住把手按在脑袋上,揿住右边一蓬翘起的头发,真尴尬。赵瞳看见,招手叫我过去,取下胸针别到我右边发上,又用细卡子固定。想不到惊艳,刚进教室就有女学生说:“陆老师哪里买的发卡?”我正色:“别人送的。”女学生羡慕:“好漂亮噢。”

又一次,学校老师下了夜课吃烧烤。有一味茄子,烤得软烂滚烫,撒了胡椒,我们吃得龇牙咧嘴,以为非常好。赵瞳在一旁静默微笑,侧脸极美。我们问她怎么不吃,她兀自起身到烧烤摊边借了老板的工具,重又取了一枚紫茄,飞快翻动,烤熟了盛过来。大家很迟疑,我第一个伸筷子,只尝到异香,好惊奇:“你怎么做的?”烧烤架上的木炭啪啪作响,她很是淡然:“这有什么。如果加青蒜、罗勒草、橄榄油,味道才更好。”我开玩笑:“这做法倒有土耳其之风了。”大家都在热闹,赵瞳点烟,姿态与白日教学区的端然优雅很不一样,而我只感觉她深深看我一眼。

她懂得许多,往往叫人惊奇。譬如一次,我在这间教室听见她在唱歌,不自觉停下来听她唱,下课问她:“好奇怪的歌,很像北海道那边的言。”她说:“是阿依努族的歌。”“你怎么会?”“以前到那里玩过。”

有一天下课赵瞳过来:“我一个人上街很无聊,要不一起去?”

我不拒绝:“好的。”

上海秋季黄昏被安稳宁静的晚阳晕染,凉风沉沉打在脸上,公交车不疾不徐路过每一个站台。赵瞳朝我一笑,很容易便亲近了。

我们并无甚可谈。忽而听见她说:“八岁的男孩子最喜欢什么?”

“嗯?”

“我儿子。”她笑,“他来上海度假一周。”

“你?儿子?八岁?”我看她至多二十四岁,青春逼人,身形依旧如少女一般谨慎清简,哪里来个七岁的儿子。

她含笑沉吟:“我十六岁生养的他。西班牙女孩子法定婚龄是十二周岁。你还没告诉我这么大的男孩子喜欢什么呢。玩具?童话?”

我尽量表现平静:“现在孩子早熟,玩具童话怎么能满足他们,最好是网络游戏。”

她很认真:“网络游戏……这个好像有些难。我现在就要去见他。你愿不愿意陪我。”

我一愕。她垂目道:“对不起,我把你骗出来,其实是要你陪我去看儿子。”

赵瞳和我转车去茂名南路。她一直拉着我,手心有汗水。我也很紧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我们到了花园饭店。店堂玻璃门柔丽敞亮,赵瞳攥了攥我的手,松开,静静走入。我也学她的样子,尽量做出文雅轻松的神情。大堂顶灯太璀璨,地板太明亮,意大利风格的花瓶太鲜艳,晃得人眼晕,热带木隔的小厅内有客人喝咖啡吃点心,柚木长条桌上的白瓶中置了孤拔一朵郁金香。我这才发现赵瞳身边已多了两位白衫黑裤的侍应,彬彬有礼问:“这位小姐是?”赵瞳声音坚决且庄重:“这位陆小姐是我亲眷,需得与我同行。”

两位侍应好像与厅堂内其他侍应装束不太一样,不待我细究,他们已引我们入电梯,过走廊,豁然两扇灰墁雕花门,像迷宫,自有人为我们打开,出来一个套裙盘发的西方女人,开口的仿佛是西班牙语,我略微辨得几个单词。赵瞳会说,她们简短谈过,那女人对我们很恭敬。我有些莫名,忽而听见赵瞳低声说中文:“我第一任丈夫是西班牙人。那时候我在西班牙。”我亦低声:“赵瞳,今天不是四月一号。”赵瞳笑:“我当你是聪明人,才独独带你来。”我哑然,赵瞳又说:“其实现在我也很怕,你只需要陪着我就好。”

终于看到一个中国妇人,猜不出年纪,或许有三十岁,她手里牵着的男孩乌溜溜的眼,黑发微鬈,的确是混血儿的秀丽样貌。男孩儿看看赵瞳,很陌生。

那中国妇人说:“你青春依旧,卡洛斯的爸爸却老得厉害。”

赵瞳微笑:“现在我可否带卡洛斯离开,一周之后准时送他回来。这七天是我们母子的时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

事情看来很顺利,妇人点头允了赵瞳:“放心。”

我跟着这对母子走出去,行藏颇惹人揣测。路上赵瞳长吁道:“没想到这么容易,我还以为他们要作一大篇文章。”卡洛斯坐在她身边,又乖又沉默,像洋娃娃。赵瞳笑:“他听不懂汉语。这孩子带了一点儿王室血统,刚刚那个中国女人是他舅母,我的嫂嫂。”

我以为自己在听故事,将信将疑。

她言笑晏晏:“十来岁时被大人接到西班牙南部,爱上那里的风光,热衷游历探险。然后嘛,爱上了一个很帅的男人,为他生了孩子。”

“卡洛斯的爸爸?”

“嗯,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真宠我,恨不得造一座大宫殿给我。不过他的身份不被皇室认可,他只是个普通生意人,靠家产吃饭。”

“你家人知道?”

“当然知道。他们很生气。不过我们还是偷偷举行了婚礼,我的丈夫喊我‘东方小新娘’。我被大人抓回去,丈夫恳求我把孩子生下,他们家也是这样要求,好像还给了我家许多报酬。于是我生下卡洛斯就和丈夫解除了婚姻关系,被送回国。”

“你胆子真大。”

“那算什么。小时候在非洲,敢抱着蟒蛇过河。”

“你去过很多地方。”

“父母工作的关系,他们常年无暇管我,我也有很多自由。”

“那现在准备怎么办?”

“结婚啊。”她笑得多甜蜜,“你是我身边唯一知道我过去的人。其他人哪知道我曾是西班牙的东方小新娘?我要嫁个出众的男人,那种肯为我造宫殿的男人。”

我咂舌:“赵瞳,我一定要出卖你,把你的故事卖掉,会赚大钱。”

赵瞳大笑:“怎么会,因为我相信你,我称你为‘亲眷’。”

我深吸一口气:“赵瞳,你的人生真丰富。”

“可有时会觉得累。”

我回到住处,躺在床头,垫足枕头,仰脸翻一册宋代笔记。竖行繁体看得累,索性拿了金庸的小说看,很放松很舒适,靖哥哥第一次见到女装的蓉儿,惊得说不出话,蓉儿羞涩一笑,靖哥哥,不认得蓉儿了吗?这段差点没把少年时的我迷死,认为这是最美的相见,最好的女儿心思,男女之中,需有一方玲珑剔透,另一方憨直宽厚才好。于是小时候,总喜欢称呼亲近的男孩儿为某哥哥,又暧昧又温柔,如今回想真是惹得一身冷汗好不羞赧。看了两页眼皮滞涩,愈发沉重,我羞言寂寞。然而此刻寂寞不单于心理,更甚在生理。我只感觉心悸,慌乱,一口气转不过来,耳中急管繁弦,逼人眼泪。逝水中不断有人过去,我的旅人,我的友伴,我始终追赶不及,搁浅岸边。心中涌起许多情绪,理不通透,不如睡倒。

然而多可恶,难得小憩的闲情也要被电话铃扰醒,那边有人说:“陆青野吗?”

我蓦然坐起来:“?”

“我能不能请你帮忙?”

“当然。”

两个小时后,我赶到苏州某处医院,见到了。他眼上缠着纱布,脸很惨白,我倒吸凉气:“怎么会这样?”

他伸指唇边:“嘘,本来不想来吓你,可是现在只能想到你。这次调查我和邓教授分在两处,我在苏州,他在常熟。我今天遇见一场小车祸,其他好办,但玻璃渣伤到了眼睛。恐怕要一周才好。如果告诉他,他一个人就要做两个人的调查,还会很担心。”

我心惊肉跳:“你怎么搞的,那现在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