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贷款买房

我心一种钝痛,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辜负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她无意再谈,扬手道再见。好大气,如初见时一样,盘髻,套裙,姿态典丽。她应该是对的,唯有离开我,才是真正的罗懿平。她不该在我阴影下生活,一时间我仿佛又老去一截,内心枯凉,强自打起精神,双方父母那边还要交代清楚。我会承揽一切罪责,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为懿平做的。

后来有一天,我在日研所查资料,出门时碰见几个学生,他们围着我询问书目,渐渐谈到柿本人麻吕松尾芭蕉隆达小歌莲月尼永井荷风大江健三郎夏目漱石,又说到小津安二郎与黑泽明。我欷歔。

空气冰冷坚硬,和学生们互道再见,走下台阶,绕过一丛枯萎藤木,抬头看见罗懿平,与一个男人走在一起,那男人身材笔直,肩膀圆阔,她小鸟依人,笑容舒展——我是否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直到他们和我走过才想起,就是那个西语系的龚老师。

最难堪是家族聚会,我得以长孙之名,厌于面对众人询问:“熙明也该把女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吧?”我食言。新一年开始,依旧单身。如今就连堂妹毓明也身怀六甲。倒是父亲很少再有强硬态度。我愧疚,兀鹰已老。

正月,我被田纳西来的侄儿侄女缠住,一定要去逛庙会。天气爽晴,白云观庙会尤其热闹。我领着这双童儿,被老同学误以为是安享齐人之福的父亲:“,你什么时候当了爸爸,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是他们的大伯——咳,如此称呼,知道自己确然年长,却不配担当这样的辈分。

小时候逢年必来庙会,喜欢各种吃食,千姿百态,平日见不到。还喜欢拥挤纷扰的人群,我在其中,感到安全。那时候心中并没有明确欺诈、丑陋这一类词语的概念,只是喜欢熙熙攘攘中呈现的太平喜乐,就像我爱京戏,爱锣鼓笙箫初起时的热闹,一腔子往高处拔去,是大排场,大气象。有一位老长辈曾经告诉我:“宋家上一代人很懂得文雅,为人大方谦恭,喜欢热闹,逢年过节总要穿得鲜净光亮。逛戏园子,到全聚德吃烤鸭,去东来顺涮羊肉。宋家女眷活泼端庄,肚子里有诗文,又不拘泥常规,兴致到了折扇一摇去琉璃厂,有合意的书籍啊字画都会买下。谁敢蒙她们?譬如你三姑祖母就是鉴玉的行家,血沁是真是假一眼能辨,在旧京可都是有些名气的。现在提起这些固然没有意思,然而我倒觉得,熙明你身上却有三四分老辈人的气度。到底是一家血脉不会断绝啊。”老人大多喜欢追缅往昔。这就是资本与阅历。

侄子侄女几乎将英语当做母语,说上三两句磕磕巴巴的汉语就换成夸张的美式英语。他们各自有汉文名:至凡,至清,是爷爷所赐。但他们惯用的是英文名,至凡叫乔尼,至清叫艾伦。很多在西方出生的中国孩子都是这样。稍稍年长后父母突然醒悟孩子似乎应该也懂得汉语,于是急急忙忙补充教育。而孩子们分明已习惯美国式教育的热烈开放,他们的性格和美国孩子没有二样,找不出一丝中国孩子的含蓄与害羞。这时候他们回头学习汉语,就像习惯西装牛仔裤的西方孩子突然穿宽袍大袖的汉服一样别扭怪异。

红彤彤闹哄哄的街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飘满白面点心滚在热油里炸出的香气与小爆竹微微的火药气息。气温仿佛也没那么低,他们最感兴趣的是风筝、糖葫芦还有彩色面人儿,和每个生在中国的小孩子一样。

“要捏一个我!”乔尼说,小胖孩儿眼睛闪亮,龇一嘴没长齐的小白牙。

艾伦小一些,也嚷道:“还有一个我!”

面人师傅三五下就捏成两个活灵活现的小人。乔尼和艾伦惊讶得不行:“再捏一个大伯,大伯!”我领他们走:“不捏啦。我小时候也捏了很多。”

“再捏一个!”乔尼命令。

艾伦眨眨眼:“应该捏两个。妈咪说过春节都喜欢双数。”

我心一动,回到摊前说:“师傅,能不能给我捏一个女孩儿。”

我缓缓回忆:“细瘦样子,眼睛有些眯。穿……白襦淡灰绿褶裙。”

那师傅不声不响很快捏好:“是这样吧?”——一个汉装少女,眉眼贞静,是戏台小说里的形象,我零散言语固然无法现出她的模样,而这神态衣装却已是她的意思。

桂信已申请到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的奖学金。留学美国,若无奖学金支持,一般家庭是不可能负担得起一年八九万的学费的。

而斯坦福大学……我眩晕,牵着她的胳膊说:“你居然要去全世界最好的商学院念书了。”

她笑:“我也没有想到。”

人总有各自执著,而往往容易犹疑:何必如此?莫非一切没有命定,莫非真能有所改变?不如循规蹈矩安稳度日。而老了总会想,若我年轻时不放弃,该是如何如何。那么为何不在年轻时去做?只要尝试、尽力,就算没有结果也不会有老来遗憾:虽然不成功,到底也是做了。

可喜的是桂信朝成功的方向迈出了重要一步。

我去匡笃行那里还书。他还在惋惜我没有考他的研究生。我走出来,桂信在一丛蔷薇下等我,笑道:“这位先生喜欢你。”

“瞎讲。”

“像你这样,谁不喜欢。”她说。

我笑着抱怨:“那我还至于枯守到今。”

“你不是枯守。”她笑,“而是在蓄势待发。”

“天哪,玉在椟中求善价,啧啧。”我轻轻推她一下,“现在还没有资本言爱。若不小心因此耽误辰光,以后就该镇日长歌枯鱼泣。”

玩笑过后,相约去徐汇看施兆纯女士留下的房子。路上我又沉重起来:“这房子总觉得受之有愧,心里不安极了。”

她说:“从容些,有房子至少不是坏事。”

我说:“我想还是租掉吧。真是,一不小心做了收租婆。”

她答:“这样很好,省得你以后那么拼命。”

三月底忽而收到陈久寻一封邮件:

青野,你想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我一怔,去年在香港遇到她时她已怀孕十二周。算算日子孩子也要降生了。我一时紧张,又欣喜,手忙脚乱抱字典词集翻找。而因着慎重,却似乎一个字也不适合。沮丧时想到,不由短信过去:“你说久寻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他很快回道:“我也在想,复杂的名字想了一转,发现复杂的字眼到日文中恐怕也难读。不如就找简单喜丽的。”

我说:“哈,简单喜丽,那么叫做双喜、欢欢、重庆。”

他颇严肃:“叫千里怎样,西川千里,陈千里,都叫得响亮。男女皆宜。”

我赶快答:“这个我也喜欢。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多大气概。”

那边不再有回答。我沉吟,战战兢兢又问过去一句:“你和未婚妻还好吧?”

等待他答案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我期期艾艾,蓦然听见信息振动响:“我们分开已经三个月。你最近怎么样,准备工作了吗?”

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总之,我暗暗松了口气。很快答道:“是的。”

很莫名,说完这一切我轻松起来,情绪里还带着兴奋。我一面洗澡一面哼歌,从小学时的《采蘑菇的小姑娘》到《拾画》中一支《锦缠道》,温烫的水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疙瘩,渐渐毛孔舒展,我闭上眼,感觉某种断了很久的联系又悄悄续上。我屏息,不敢惊动,就这样,已经很好。

四月初告诉我,久寻在静冈顺产下一个健康结实的男婴,果然取名千里。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银锁、银镯、兜肚寄去静冈。据我所知,青绵旧俗与陆桥镇相似,孩儿满月是大节日,家人一定要准满月礼。虽然现在风俗简省,但长命锁还是少不掉的。

不久她回信道:

青野:

见信如面。

满月礼已收到,非常惊喜。本来还打算给千里洗三,但实在太忙,没有做成。在福井的婆婆也到静冈来帮着一起带孩子。婆婆话少了点,但脾气很好。她还带了越前蟹福井梅和芋头,真想念阳澄湖大闸蟹。还有崇明岛的螃蟹,虽比大闸蟹小了些,却非常新鲜。不能说了,会口水横流啊。福井梅酸酸的很好吃,我怀孕时婆婆就寄过一些。她还说,喜欢吃酸的果然会生男孩吧。

其实我更想得到越前纸。福井真是个产纸的好地方。先生说老家福井有越前纸工,将来有空不妨去看一看。

日本医院规定小孩子满月都得去医院体检。体检那天先生和婆婆一起陪着去,很骄傲的样子。这么多小孩儿,竟是我的千里最胖,躺在电子秤托盘里一直咯咯笑,助产师说可爱。

青野,如此草草,回头再叙。

久寻

我回信:

久寻:

见信如面。

听你描述,不由欢喜异常。看来千里宝宝很幸福,你也很幸福。

吃大闸蟹不难,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吃。如果赶上菊花开,我们就坐船去崇明岛。住上几天再说。

至于越前纸,果然是风雅得很。紫式部大人就狠狠赞美过越前纸呢。

其实在西安也有一家造纸作坊,生产质量非常好的桑皮纸。可惜去那里观览的中国游人大多趣味冷淡。倒是常有日本人孜孜去偷工学艺,恨恨。

暂先搁笔,祝福春安。

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