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三月。我惊惧、恐慌、悔痛。我一生无法原谅自己的,就是当初在京都的所为,我竟可以那样,给她一只纸信封。
平日,罗懿平父母常叫我过去吃饭。他们不需要我插手做任何事,我只消坐在客厅沙发上,拿遥控器跳台,喝罗懿平泡的茶。
罗懿平妈妈拿相册出来,笑道:“看平平小时候的照片,特逗。”说着目示罗懿平坐到我身边陪我一起翻相册。
有一张黑白照,圆脸女孩儿梳马尾辫,立在学校花台上,手里别别扭扭捏张某某比赛一等奖的证书。
“小时候我可胖了,眼睛也特小。”她微微不好意思。
如果陆青野对我这样说,我一定当即打趣,你现在也不瘦,眼睛也不大。不禁莞尔。
“你笑什么?”
“啊,没有。”我指着一张小照片,“这是你满月吧?”
她脸一红:“可不是。嗯……送给你吧。我就这一张满月照。”
“那……弄丢了怎么办。”
罗懿平妈妈刚好端菜出来:“嘿,熙明你送张满月照给平平不就成了嘛。”
“那我得回去找找。”
“这俩孩子,吃饭啦。”罗懿平妈妈招呼,“快来,尝尝适不适口,有几道菜可是平平亲手做的。”
“明天平平又要去送人家份子。”罗懿平妈妈给我夹菜,“她一大学同学,生孩子了。”
“可别说,她同学里大半儿结婚生孩子了。”罗懿平爸爸也这样说。
罗懿平不好意思:“爸,妈!”
我一面吃,一面沉重起来。饭后罗懿平为我削橙子,小声道:“你也别太把他们的话放心上。长辈嘛,总归是这样的。”
“我知道。”
十月黄金周,学校安排教师秋游,最开始说去欧洲,后来说去莫斯科,而后说去上海,最后说,得,不如就在咱们香山啊植物园溜达溜达。
那位黄老师很不满,拢着双手说:“每年春游秋游,说要去欧洲啊新马泰,结果哪都没去!大学老师说到底还不如中学老师,人家中学老师雷打不动,一年两游哇!而且要是哪一年高考中考成绩出色,暑假寒假都得游!暑假到东南亚避暑寒假到南半球过夏天,真是……”
我喝水呛了一口:“是吗?那可够舒坦的,而且,还奢侈。”
黄老师咳嗽一声:“那个,反正高中老师待遇就是比大学老师高。高中学生多畏惧老师啊,一个一个毕恭毕敬的,教师节还争先送礼物,过春节也要上贡呢。大学老师呢?拼命上课还没人听,学生要看你不顺眼不选你课你就得下课,这世道哇!”
“嗯……”
黄老师闪了个眼神儿:“嘿,再怎么着,集体秋游不去白不去嘛。你和罗老师一定要去的吧?……嗬,瞧我这问的。你们哪,还是该过二人世界的……”
懿平却笑道:“我要一起去嘛。”我知道她另一层意思——女人都乐于将自己的男友公诸于众,一来表明自己正当幸福恋爱,二来让男人死心塌地,大家都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你的种种行为将受到舆论约束。
我无法推脱。
她显然很兴奋,提前好几天就去商场超市买秋游的零食水果:“我好多年都没有集体去香山了。”
到了秋游那一天,我们包车出去,路上有些挤,是个大晴天。懿平和我坐在一起,我问她晕不晕车,要不要坐着靠窗。她说没事儿,微笑望我一眼。
这辆车上只有她一个西语系的教师,其他都是东亚语系的,而且有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简直闹炸了。最开始有人提议说用不同语言说“我爱你”,有个教韩语的女老师翻翻眼皮说这有啥难的,读书那会儿就会七八种了。又有人说那用不同语言唱歌吧。一时间日语、越南语、阿拉伯语、缅甸语、唧唧喳喳,黄老师笑:“哎哟,你们哪,比那些小学生还热闹!”
整个过程懿平一直微笑在我身边,偶尔剥一粒薄荷糖给我。又把整条薄荷糖传给车里的老师。
“瞧他们俩,幸福死了。”
“都说同行是冤家,我看这两个同行凑在一起倒很甜蜜。”
“嘿,宋老师,你们新房买在哪啊?到时候婚礼可别忘了叫咱们!”
“哎哎,我要做伴娘!”一个教泰语的女老师叫道,“懿平,我可现在就跟你说定了啊。”
懿平尴尬:“嗯,这个,知道了……”说着目光转到我身上来。我正色咳道:“不着急。”
黄老师慢条斯理:“嗬,这可真是皇帝不急那啥啥急啊。”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十岁出头的儿子——她是晚婚典型,中年得子,疼得什么似的。本次秋游要求是“不许带家属”,她笑:“我遵守规则不带我老公,但儿子——儿子可以带的嘛。又没说‘不许带儿子’。”
我们这车人到植物园时,前一车的老师已经到了,卖票窗口队伍很长,情侣特别多。我准备去帮大家排队,一个年轻老师笑呵呵跑过来:“都买啦,大家拿票进去吧!”
说着又看着懿平:“我以为你没来,原来你跑到东亚语系去了。”
我看见懿平脸一红。那老师身材笔挺,笑嘻嘻露出两排洁白牙齿,把票分给我们又离开了。懿平小声解释:“是法语系的龚老师。”
植物园里有几样应时花卉开得很好。虽然游园规则上写明不许放风筝搭帐篷,一眼望去安营扎寨的依然比比皆是。女老师们举着小数码到处拍,有人喊,宋老师,罗老师,帮你们俩合影吧?
懿平看一眼我,即刻作出判断,笑答,才不拍!我们都不喜欢照相。
很懂得察言观色。
午间小憩,他们在一株向阳的老树下坐了开始野餐。懿平提出几大包从华堂超市买的零食,大家热闹了,一时要面包、要果酱、要酱牛肉、要盐水花生,懿平任劳任怨招待,忙了一圈问我:“要不要矿泉水?”
我指指手边的水瓶:“有的。”
她挨着我坐下来,展开面包口袋取出一块,小心涂了果酱,以每口三块指甲盖儿大小的速度吃。吃了一会儿她忽然抬眼笑:“你怎么老看我?”
“啊,没有。”我低头喝水。
“熙明?”
“什么事?”
“没有,我就是喊喊你。”她迟疑了一小会儿,欠身靠在我胳膊上。我没有推却,身体却奇怪地僵着。
当日傍晚返回,大家集体聚着吃火锅,懿平精神不大好,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微笑说没事儿。我说要是不舒服的话我先送你回去。她连忙摇头说不不,大家难得聚得这么齐。我又看了她一眼,真的没事儿?我觉着你眼神有点飘。她嘴角扬了扬,真的没事儿,快去坐吧。
席上懿平照顾得很周到,她熟悉我的口味,也能为我挡开轮番敬酒,同事难免取笑:“瞧人家把老公护得滴水不漏的,谁也别想欺负。”
饭后有人意犹未尽,说去迪吧,又说去看夜场电影,还有说去钱柜k歌。我概无兴趣,只想回去。懿平说,我们还是先走吧。我说,先送你回去。
地铁站等车,她稍微靠在我身上,我原本想挽紧她,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生硬。
“你别送我啦,我们不顺路。”她说,“反正我家离地铁站很近。”
“一个人没事儿吗?”
“没事儿。”车来了,她整理衣衫上去,回头朝我摆摆手,“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到家告诉我一声。”
我们坐相反线路各自回家,我一转眼,忽然记不起懿平的样子。手机屏幕闪动。是短信:“我已经到家,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