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年内必须换工作

“听说你跟一个日本女人来往?”

“嗯。”

“神经病。”我从后视镜里瞥见他凌厉不屑的目光,“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日本女人和工作的问题解决掉。十月我要去趟日本,你和我一起去。”

他补充:“另外我给你半年时间确定女友,如果到年底还没有消息,那一切听照我办。”

“爸。”我惊起,简直荒唐。

“男人只有先安家才能专注事业。真正成功驰骋商场之人必然家庭稳定,妻贤子孝。你至今尚无明确的生活目的,我不知你天天浑浑噩噩到底为什么。我真是白白供养你读到博士,从小将你宠坏,仗着一点小聪明就自视甚高,你真令我失望。”

我就此沉默,无论他说什么都不搭话。饭局在北三环的张生记,还是父亲的几位朋友,并多出个钢牙小姐,坐在那里左右不自在,时不时悄悄整理桌子下的裙摆。

“记得不记得?这是熙明,你小时候常去他们家玩。”有人说。

她点头而已:“姜雅琦。”

“。”我也点头。

长辈却笑:“打小一起玩儿的,长大了倒斯文。”

我看她翻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心不在焉。长辈的饭局往往别有用心意味深长,那姜叔叔邀我去他家做客,并说“雅琦二十二岁生日,请的全是年轻人,熙明你是头一个要来的。”

“爸!”姜雅琦非常不满。

饭后他们还要打牌,我和姜雅琦显然被安排到另一处休息喝茶。姜雅琦抗议说要回家,她爸不允,我爸说雅琦就是要走也该叫熙明送。姜雅琦唇角冷冷一勾,还是顺从留下,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茶几旁,她翻完杂志跟我说话:“闷不闷啊。”

“还行。”我随身有司马辽太郎的文库本小说。

她皱眉:“我爸可够烦的,还不是想撮合我们。喂,我告诉你啊,别打我主意,我可是有主儿的。”

我笑:“谢天谢地,我也放心。”

“这样就好。”她很严肃地松口气,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男朋友。”

哦,金发男孩儿,正在喷烟圈。

“帅吧。”她笑,“他是混血儿。”

“挺好。”

“给我看看你女朋友?”她伸懒腰,吃西瓜。

“哦,我单身。”

她忍不住大笑:“你?没有?哦,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她虽然放肆,但很天真,所以并不讨厌。

她向我展示钢牙:“怎么样?dominiqueswain,《lolita》里也有钢牙,特别性感。哎,你以前在法国哪个大学?”

“里尔一大。”

“看来真牛。我在蒙比利埃三大。比你差劲多了。”她把掌上游戏机给我,“玩不玩?”

我摇头。

“你够无趣的。”她惋惜,“简直像三四十岁。我和你肯定有代沟。”

我微笑。后来看她独自驶出沃尔沃红色敞篷跑车,摇下窗户冲我扬扬手。

父亲践约,买了母亲喜欢的小点心和我回家。到小区楼下,他照例不会上去。却在这时看见了祖父母——父亲当初为方便照顾他们,把他们的房子和我家的买在同一座小区。父母虽然离婚,逢年过节父亲依然会以长子身份在祖父母处主持家族聚会,母亲当然也会出席。这时候,我们看起来依旧如一家人。

奶奶笑着喊我:“熙明才回来啊。”

我答应,父亲也下车寒暄。老人家笑意吟吟:“你们爷俩慢聊,我们先回去。”

父亲要送,爷爷拒绝:“我们挺好,你去看看熙明妈。”——他们互相搀扶,彼此珍惜共同剩下的时光,根本无须旁人介入。

父亲居然当真上去坐了坐。

短暂尴尬之后,母亲端茶,拿点心,请父亲入客厅。气氛看起来很怪异。父亲喝了一口茶,去楼上小花房——他们离婚,母亲要求把楼上晒台辟成花房,父亲照办。

父亲看起来像走访调查,各处看看之后,表示要离开。母亲没有留,我送他下去。

“我交代的事情尽快办好。”父亲留下命令。

八月末天气依然酷热。母亲确诊为抑郁症,但不愿进行任何治疗。不管我如何苦劝都无成效。她痛苦时唯有靠安眠药。

爸爸的事也没有因为我的挣扎与侥幸而向明朗乐观的方向发展。他最终被判刑六年零七个月。父亲属虎,六年零七个月之后,他已经年过半百,我不敢想象。

庭审时我一直在场,父亲的律师很专业,但检方证据确凿,根本没有任何可辩之处。尽管有足够长的时间让我适应这一变故,而判刑下来时我还是震惊至流泪。

父亲有几位好友也来听审。事后他们安慰我:“量刑已经从轻。”

我默然。

他们点头:“小陆学的就是法律。这些她懂得比我们多。”末了要给我钱:“家里这个样子太突然,你从此要坚强。”

我手脚冰凉。

后来听见他们议论:“老陆也糊涂透顶,有胆子收钱,也不留条后路把妻女安顿好,这牢是白坐了。”

“听说他老婆疯了,城里的房子也都卖了。”

“这年头忽然还有这种事情,真是想不通。小陆年纪还轻,家里这个样子,以后找对象结婚都成问题。”

我不停告诉自己,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桂信在法庭外走廊等我。

“我没事儿。”

“饿了没有,我们去吃云吞。”她小声,“朱平也在。”

“他来干什么。”脱口而出。这样落魄,不想要他看见。然而他毕竟到我面前,不声不响上前抱我,我却冷静,推开他手臂:“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桂信牵我衣袖:“快走,吃饭。”

朱平静静:“这样大事,你也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我的话到底伤了他,他别过头,三人一行默默去吃云吞。好烫嘴。突然失去全部希望,没有任何力量。放筷子就哭。桂信和朱平都一愕,大概我平常极少在人前掉眼泪。

然后朱平把我揽在怀里:“快吃,要凉了啊。”

桂信说:“先把这顿吃饱了,才会有力气做下面的事。”

我破涕:“还好有你们在。”

这年学费暂时还不需我担心。妈妈清醒时去银行把学费汇到我账上,并嘱咐我在学校不要俭省。

有时候我端详她,看不出她有任何异样,但顷刻之间她就可能抱头大叫,不认识任何人。平静之后看见我脸上有眼泪,她还会问:“你怎么哭了?”

医生说,长期紧张与突然来的刺激可能会引发抑郁症。这不是绝症,完全可以治愈。但前提是病人必须配合。如果拖延不治,会越来越严重。

开学前,我去探望父亲。

“其实我现在不念书,也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学力本来也不是绝对重要的。”我手指绕着电话线,轻声说。

“绝对不行。你还要读研究生,读博士生,然后出国。”像小时候一样,父亲一直这样要求我。

我一笑。

妈妈兄妹三人,另外两位都不在国内,所以他们帮不上忙。爸爸这边的兄弟如今对我家避之不及。最后还是我一个人打了疗养院的电话,无论如何把妈妈送过去。救护车出现在陆桥镇巷子里时,有孩子跑出来看热闹,还有零星几家门户里探出头,窥一阵,又缩回去。

“青野,青野!”妈妈惊恐地叫起来。

我拍拍她的手背,看起来像大人安慰孩子:“我就回来,你在这儿好好养着。一定要好起来。”

我走在暴烈阳光炙烤的马路上,脚上的帆布鞋穿得很旧很旧,短袖衬衫完全浸透汗水。好平静,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空。直到被身后的车鸣和斥骂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马路中心。离我最近的是辆银灰色美车,摇下的车窗内是个年轻女孩儿,用本地方言娇滴滴骂:“要死得快啊!”

我突然朝她摆摆手,斩钉截铁:“我才不会死。”

我冲到空调打得很足的商场内,迎面是宽大的落地镜子。这人怎么这样苍白恍惚?我把手盖在脸上,感觉体内血液回流,再睁开眼,细细审视:“陆青野,振作。”

“陆青野,没有什么可以把你击倒。”

“陆青野,你的人生刚刚开始。”

我又用英、日、法三种语言重复以上内容,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很好,什么都没有忘记。即使再困难,也不会将我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