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年内必须换工作

回到北京,正是最酷烈的天气,母亲告诉我七重中暑了,打过电话来,说住在中日友好医院。

我买花束与水果去探望,她在床头看书,见我来,也不觉得多惊喜,只把花束抱过来深深嗅了一口。医生说藤泽小姐已没有事,注意休息便好。

“听说你去了巴黎。”她说,“一定很辛苦吧。”

“我很好。北京夏天太热,你要多多注意。”

“你能来看我真的很好。”她低头笑,“真的好奇怪啊,我怎么会喜欢上你。”

“可是这样的事情,从来不会有人说清。”她抬头,笑,“你幸福吗。”

我一怔。她眯眼看我:“总是在回忆里,应该不会幸福吧。难道你是在逃避什么?”她句句逼来:“宋君现在还需要安眠药辅助睡眠吗?对不起,这样说真是太失礼了,可是我宁愿你讨厌我也要说。宋君曾经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人吧,过去经常看你和久寻会心一笑,我真地羡慕极了。宋君和其他人都太不一样。但现在宋君好像很少笑了,就算笑也像戴了面具。真怀念那时候你的意气风发。对不起。”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你想得太多。”

“跟我回东京。”

“我不喜欢日本。虽然我知道紫式部清少纳言足利义满德川家康。”

“那些都与你无关。我的家庭很开明。”她执著,“不是你想象的传统家庭。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我们很少去神社,我们都是受洗的基督徒。我爸爸在东京有公司,我的兄弟姐妹都很善良。”

“我知道。你很幸福。但我必然留在北京。我不可能给你安稳生活。”

“如果你不喜欢东京,那我们可以去京都、奈良、大阪……你喜欢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过安静的生活,无须辛苦操持。啊,这样也好,我们半年在中国,半年在日本,双方都可以照顾。又或者……”

“适可而止吧。”我告诉她,“我晚上会再来看你。”

“明!”她喊我。

“要听话。”我嗒然而返。

走在树荫下,摸到口袋里的药瓶,快空了。径直把车开去吴纬的医院。

办公室空着,手机关机,新居电话无人接。莫非度蜜月?分明记得他们要到九月才去意大利。

问隔壁医生:“吴医生在吗?”

那中年妇女目光如医学仪器精确冰冷:“她爱人在急救室。”

我终于见到父亲。他是坐船回来的,陆桥镇埠头早已萧条冷落,客船所载无非村妇农夫,船票比车票便宜大半,他们清早搭船,黄昏归来。

我去接他,翘首踮足才从稀疏人群里看见他,衣裳灰扑扑,头发许久未理,如此落魄恍惚令我措手不及。

“爸爸。”我声音听来平静,“刚刚煮了一锅玉米,到家就该熟了。”

故家在小镇深处,巷陌纵深,黄昏雾霭浸满夏令花卉的浓郁香气。

有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位老妇,记得我小学时她还健朗,开一家小铺,每每放学我们都会捏一把硬币去她那里买酸梅粉橘子球一类的零食。她显然已不认得我们父女。

别家院内传出电视机声响,有婴儿啼哭,归笼鸽子咕咕低鸣。

陆桥镇原住民大多迁入城中,留下老人鸡犬,还有新入住的外乡人。彼此淡漠,再没有童年记忆里仲夏之夜,全镇老少出门纳凉的其乐融融。这样当然也有好处,否则我家的变故早会在陆桥镇口口相传。

中天有月亮,夜色淡静,甚至连邻村水田的蛙鸣亦历历清晰。我问父亲:“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他说,“没有想到会这样。青野,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

“我想知道更多。”母亲病后,我迅速长为大人。

“的确收过贿款……但大多投资到别处,根本不可能收回上缴。”

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真的。”依然不死心,“爸爸,是否有隐情,我根本不相信你自己会这样做。”

“隐情。”他一笑,“即便最开始不是自愿,但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我以为不会有事,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这样。”

我气结。

“不要管我们了。”我们走到家门前,他轻拍我肩,“你妈妈,还是住院比较好。至于你,赶快毕业,争取出国,不要再回来。”

“爸爸。”就算隐忍不哭,此刻还是声如裂帛。

我一面流泪一面去厨房看玉米,小穗白玉米十分香甜,正常时的母亲非常清醒:“回来了?快搛穗玉米给爸爸吃。”

我问他:“律师请了没有。”

“律,律师……”

我简直气昏:“现在还有希望,难道你已经想好坐牢?受贿罪——无非是受贿罪……”

“你还小,很多事情想得太天真。我另外还有一套房子。没有告诉过你,只买了二十万,其实价值七十万。”

“不,无论如何,我不会失去希望。”我大声说,“哪怕量刑轻点都好。爸爸,振作起来。现在不是还在调查阶段吗,你要配合,不要躲避,说不定只是暂时停职。”

“闭嘴。”父亲突然咆哮,巴掌猝然甩来,我左边脸颊顷刻麻木肿起。头嗡嗡乱响。

吴纬从急救室出来,和几位护士一起推着病床车。

“嫂子怎么样。”

“没事,酒精中毒。”他抬抬下巴,示意我一起去病房。

病人安置好,床头卡上写着:张淼纹,二十三岁。原来这样年轻。

吴纬低头检查点滴速度,起身,双手插在外褂口袋内与我一道出病房。

“她喜欢喝酒,一边洗澡一边喝,我说了从来不听。”吴纬笑笑,“小酌也就罢了,简直酗酒。我第一次看到哪个女人这么能喝。”

“这次是意外?”

“对父母肯定交代是意外。”吴纬踱步,低声,“熙明,说了恐怕你会不信。”

“你们感情不豫?”

“她——”吴纬很冷静,“她只爱女人。我们至今没有同房。”

“婚前有无曾彼此交代?”

“我婚后才知道。”他按摩太阳穴,“我发现异样,问她,她自己承认。叫我不要告诉长辈。她还说可以满足我对夫妻生活的要求。”

“然后彼此互相不干扰?”

“聪明。”

我说:“完全不必这样,离婚是上策。”

“说得轻巧。双方父母决不允许。甚至交恶,殆害无穷。”他笑,反而开导我,“况且我天天在医院,维持家庭和平局面还是不难。哎——你怎么跑过来?”他看我一眼,“那个药最好少吃。”

“人人都这么说。”我微笑。

他去办公室,很快开了处方。

“我去看看她。”他把手从白褂衣袋里取出。

张淼纹醒来,看见我们,嘴角微微一撇。她懒懒撒娇:“纬,我头疼——”

吴纬俯身关切,检查各项仪器,又将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放进去:“没事儿,再好好休息。”

是新婚燕尔的恩爱。

在办公室准备材料,父亲有电话:“你在哪?”

“还没下班。”

“不知道你一天在忙什么。”他不满,“今年年内必须换工作。”

面对父亲诘责,我不愿反驳,更不可能服从,只有沉默。

“我来接你,一起吃个饭。”

“我吃过了。”

“十分钟后下楼,我在你单位门口。吃晚饭一起去看你妈——”离婚后他对母亲所做一切无可挑剔。我一默。

十分钟后他准时出现。我从未见过他迟到。

一路无话。后来堵车,他突然开口问最近在做什么。我说有个中日书法交流会。他冷笑,十分不屑。我低头读报。他说:“很不服气?”我不答。他掷地有声:“什么文化,早死了。”又说,“你们这代年轻人远不如我们那一代。”

我不语,他是正经清华工科生。如果不因为时代变迁,大概他现在正安分教书,或者钻在研究所废寝忘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