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appétit.”餐厅服务生端来长棍面包和咖啡,满脸是笑容。这是餐前法国人最爱说的“祝你好胃口”。
这是交流访问第二日,刺绣老师们的现场展示只需有一天,所以她们接下来有两天时间自由观览巴黎。绣艺师们都是第一次来巴黎——虽然她们的作品早已展销海内外。
“巴黎的咖啡真难吃。”我吐吐舌头,“苦就罢了,居然还酸。”
笑:“巴黎这么多人喝咖啡不是品尝味道,而是享受浪漫。”
“浪漫简直是奢侈罪恶的代名词。”
他一垂眼,又深究看我:“陆青野,你到底认不认识久寻?怎么你们的话也说得一样。”
“啊哈,真幸运,猜对了你的‘念念不忘语录’。”我刻薄,“我怎么会认识她。”
“她也是江南人。”
“江南。”我取笑他,“你们这些人——江南早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意淫对象,哪里有什么江南,无非是死掉的诗词脏掉的河水坍掉的园林,我的天啊!原来是锦灰堆似的江南。”
“你这张嘴。”他惊奇,“你有男朋友吧!早晚被你气死。”
“我才懒得气他。”我笑,“对于天真良善之辈,我极有仁爱之心。同时我也最乐意打击你这类天资优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短袖衬衫毕竟太冷,走出门我打了个寒战,他让我等一等,不一会儿拿来一件外套。
“好难看。”我揶揄。
“不穿冻死你!”他板起面孔。我突然觉得他可爱,是我之前与任何一个人在一起时都没有的感觉。
那日下午收工很早,雨将停未停,回旅馆时发现绣艺师们已经购物归来,虽只购入若干小礼品,却都十分满足欢喜。
问我:“明天晚上就回去,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我说:“有的。”
“要打电话回去?”他看我拿手机,我点头。他递给我电话卡,“这个便宜得多。”
电话卡上有五星红旗图案,右边是分别竖写“中国卡”与“chinacard”。
我道谢,慢慢踱到旅馆楼梯一侧,拨通家里的电话。
“桂信吗,我是青野。”我疾疾地说,“对不起到今天才跟你联系,家里都还好吗。”
那边桂信极惊喜:“还好,我都按你吩咐地做了,你妈妈睡得很好。怎么样,巴黎不让你失望吧?”
“我哪敢对巴黎失望。”我放心下来,“谢谢你。”——那日无意跟桂信提起随团做翻译一事,她一下子叫起来,为什么不去?你家一切交给我好了!这样的机会哪里天天有?不珍惜神都会生气!
桂信啐道:“居然还跟我说谢谢。这电话打了太贵,不啰唆,你只管尽情享受就对了!”她挂掉电话。
问我想去哪里。我挠头,似乎哪里都该看看。我把他丢来的地图细细瞧了半天:“蒙马特好不好?”眼睛放光,“就蒙马特吧,我想去圣心大教堂。”
巴黎老地铁哐当哐当,一直坐到abbesses站。走出来,看到地铁站出口漂亮的绿色铸铁拱形门,花纹优柔盘绕,十分文艺气。紧接着就是拿皮带、香烟叫卖的印度商贩,卖烟草的黑人。如此混乱,令我惊讶。随地可见揉皱的传单、鸟类粪便、免费杂志与烟头。人群扰攘,比巴黎中心还要喧哗。黑人女郎服饰妖娆鲜艳,一截纱裙包着臀,几乎快要掉下。腰后有繁复刺青,耳骨、肚脐皆打满银环。有吉普赛女子趿拉着珠片闪闪的拖鞋捡地上的烟头噙在唇边吮吸。眉目纵深的阿拉伯少女裹满黑纱赤足走来。
“不要害怕。”他安慰,“近年来经济萧条,失业率上升,所以很多人无所事事。”
“原来地球人处境都很糟糕。”我笑,“其实最初知道蒙马特,是因邱妙津。”
“《蒙马特遗书》啊。久寻曾推荐给我看。”他笑,“你们果然有太多相似。”
“有人时时记挂她,她真幸福。”我说,“莫非你要学金岳霖对林徽因?”
他大笑:“你这比方简直是诅咒我。可惜我向来不相信纯洁高贵的爱情。我当然会娶妻生子。”
“莫非久寻的爱亦不纯洁高贵?”
他有很长时间沉默,但终于坦然视我双目:“我与她的确相爱。可是爱是一个很虚无的词,相爱与婚姻之间隔着漫长距离。她曾经大哭,问我怎么办。西川老师比她大十二岁,教书非常严厉,唯独对她无可奈何。她父母也是离婚,没有一方管她。当时在我看来,我家断然不会接受她……对,她非常聪明努力,二十七岁就读完博士后期课程,拿到筑波大学的语言学博士学位。然后很快,她嫁给了西川,留在学校研究所。这是我们彼此默认的结局。”
我们爬过长长的石阶,越过蔓延的葡萄藤与古老街灯。黄昏天空潮湿透明。往上,一直往上,才能望到高坡之巅白色的尖顶和白色的穹形教堂。
“可以走了。”我双手相合,睁开双眼,深深呼吸。
“不进去吗。”他一讶,“圣心教堂庄重静美。所有来到蒙马特的人都希望进入教堂。”
“我知道。只需看一眼已心甘情愿。”我低头,用极小的声音说,“这个七月我忽然得到太多,很满足,也惶恐。如果再奢求许多,恐怕会遭神谴。”
“你这怪丫头。”他难得温言,居然还牵起我的手,“你用功争气,所得一切皆不意外。来,你上来。”
那一刻心呼啦啦膨胀起来,所有隐忍啊不快啊恐惧啊惊惶啊统统不见,只听见耳边风声,听见自己愉悦的尖叫。从来都不能这样放心地在一个人的牵引下奔跑,从来都是一个人跌跌撞撞朝前。然后我们终于停下来,抬头望见恍若天堂的圆顶穹隆,以及教堂入口两侧高踞青铜马之上的圣女贞德与圣路易。
在我十九岁快要过去的夏季,突如其来的旅行将我带到此处,向我打开了窗。虚空与充实同时袭来,我根本寻不出任何适意的表达,所以失语,此刻时光是否真实,我亦无须推究。只静静擦干眼角飞出的泪水:“,很奇怪,竟是你突然给我许多希望,我抱在怀里,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糖果。”
“会有许多糖果。”他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也很奇怪,你好像同样给了我一把糖果。”
从巴黎回去的班机上,陆青野美美睡了一觉。她盖着毛毯,身体蜷在一起,睫毛投下阴影,很宁静。
我翻翻报纸,看见她膝上的小笔记快要滑脱,接过来看,满满抄着法语单词。她突然醒来,眼神极清明。我们小声交谈,仿佛认识许久的朋友。不可想象,两个月前我们还在各自毫不相干的世界里。现在我却乐意跟她讲许多话。她还热心做媒:“我有个姐姐叫钱斯人,我在北京就住她那里。嗯嗯,她是植物考古学研究生,待字闺中,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
随行绣艺师们大多疲惫,有一位骤然面色惨白连连欲呕。陆青野反应极快,迅速跳出去递过纸袋,那位阿姨特能忍,居然稳住神压了回去。航空小姐忙拿水送药,陆青野从口袋里找出一小盒清凉油,挑一指甲抹在阿姨太阳穴和鼻端。
“好些没有?”她轻言细语,温驯如小兔。我在一边明显多余。
之后我笑她:“我看你一定很讨长辈宠爱。”
她脸色一惨:“咳,可惜现在一个也无。”
“怎么?”
她看我:“反正萍水相逢,告诉你也没有关系。我爷爷奶奶过世。我父亲获罪,大概等案情一明了就会入狱。我母亲精神错乱,没有安眠药无法入睡。”
我听她语笑晏晏,感到心惊。她现在应该大哭一场。
然而这也是熟悉的——当初久寻竟然是同样的语笑晏晏,告诉我:“我父母离婚,父亲不知去哪里躲债,母亲也改嫁得没有踪影。我在国内连房子也无,只有老屋三间,杂草横生,住有蝙蝠和野鸟。”
她继续说:“如果一直如此也罢,我或许会安静认命。但这样的情形发生没有多久。之前我的家族四世同堂,逢年过节祖父会引领我们祭祖叩头。我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全职主妇,我们家即便清贫,也安稳幸福,令人羡慕。”
我想我总该说些什么,安慰不合适,当时安慰久寻,反被她嘲笑,又引她大哭。我字斟句酌:“都会好起来。”
她点点头,拿叉子戳水果沙拉吃:“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