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怔,继而笑答:“中国已流失太多文化。与我们一衣带水的日本却完整地保留了我们的优良传统。”
我亦一笑。
第二位,第三位……都是日语专业学生,发音很漂亮,提及日本文化,纷纷提及风景、漫画、电影、音乐,一位女生还脸红着挠头道,寿司的味道是最爱。
然后,有一个瘦削细净的女学生进来。我一直埋头看简历、提问,直到她说起“能剧”、“净琉璃”、“狂言”等,我才抬头,她一笑,又开始说昆曲,并提及某年某月上海昆剧院当家小生在日本与一位狂言大师同台合作之事。
“有点怪吧,但真的很美。”她笑,“对不起,我专业不是日语,很多地方表达不清。”
“我们的确有许多文化没有好好存留至今,但这并不能单一归咎到某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对不起,我能说汉语吗?”
我点头,陪考官都有讶异:“?……”我微笑,颔首目示她继续。她的汉语带有浅浅的南方口音,后鼻音不明显,平翘舌分得不开,然而很动听,语速也极快:“我们并没有遗忘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民族曾遭遇各种历史问题。……有很多人都在努力。……我很反对‘向日本学习我们失落的文化’这样的观点。……我认为,一个国家必须要有伟大的民族精神才可兴旺发达。而自从满洲人入主中原之后,中国学术文化完全限于停顿。满清二百多年之罪孽罄竹难书,待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国人又将失败之因归咎于传统文化。中华文明固有之伟大精神遭遇极大摧毁……对不起。”她又换回日文,浅浅鞠一躬,“我说得不好,对不起。”
而我确实有惊喜。面上还是淡淡,只在她的简历上重重标了记号。陆青野。
她离开后还有三个应试者。我把筛选出来的志愿者资料交给工作人员,又指着陆青野那份说:“这个孩子当志愿者小组组长。”
“她不是日语专业的啊。”
我唇角一翕。他们还是照办。
走出办公室,那女孩儿还在。一手撑腰一手举着矿泉水瓶子猛灌。她看见我,突然一攒眉。
“甲骨文!”她喃喃。
电光石火,竟是在上海碰见的那丫头。
“腌笃鲜。”我也笑了。
“你竟然是主考官。”她挺不屑,拿手背擦擦嘴巴上的水,细长胳膊一甩,“没看出来。”
“回去多背背单词。”我递给她一份资料,“到时候别再‘对不起,我能说汉语吗’。”
她很不服气,低声嘟哝:“真讨厌。”
我不予理会,过去等电梯。她本也在电梯边,瞥一眼我,气鼓鼓地爬楼梯去了。嘿嘿,大热天跑十二层楼梯,慢慢受着吧。
然而我到一楼时,竟然看见她在我前面,神情十分得意,毫不客气翻我白眼,兔子一样迅速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