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第十章 思念很绵长,像记忆里不化的棉花糖

见到施喜念时,陆景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她。

这两日,他总是想起施喜念的耳洞,总是想起她异于往常温顺乖巧的一言一行。

直觉告诉他,与他重逢的这个施喜念不对劲,她好似不是他的施喜念,可她偏就是长着施喜念的模样。

如果施欢苑没有死,他想,他大概会把她认作是施喜念的双胞胎姐姐施欢苑吧。即使从未见过面,可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若不是施喜念,就一定是施欢苑。

只是,施欢苑早就死了,在陆景丰死了的那一日。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施喜念一个,没有另一个人长着与她们一模一样的脸。

审视之际,陆景常深吸了一口气。在施喜念紧蹙着眉头,将不耐烦涂抹在脸上时,他抢先说话,问她:“你真的不去医院?”明明心上徘徊了许久的疑问是“你到底是谁”?

可,他要信她,只能将狐疑统统抹去,唯一能替她找到的移情别恋的借口便是——生病。

施喜念是生病了,所以才会冷漠以待,所以才会忘了青梅竹马的十余年,忘了漫长岁月的相依相守,甚至与郭梓嘉暧昧不明纠缠不清。

她应该是生病了,也只能是生病了,否则,他怎么去接受她轻而易举地遗忘了他?

陆景常还在胡想着,施喜念抛来一个不耐烦的白眼,嘴上满不在意地说:“有劳您费心了,我身体很好。”

“可你……”

“陆景常,你以为你有多重要?”

“在你心里,难道我不应该很重要吗?”

“呵呵,那可不是我——”话至此,她急急刹车,吸了一口气,“我说,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原来你这么在乎吗?只可惜,你们男生喜欢后悔,我可不喜欢,当初你不是一心要喜——要我远离你吗?你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即使你忘了,a大还有许许多多的同学都还记着呢。在他们眼里,施喜念可是个大大的笑话呢。要不要我们一起回学校回忆一下?”

“对不起,以前是我的错,也许你不知道,每一次对你狠心的时候,我的心其实更痛。”

“你能挖出你的心来证明吗?”

“……”

“不能,对吧?那你拿什么来证明你爱我?”

“喜念,我不信你真的爱上了郭梓嘉,你不可能爱上他的,对吧?”

“我爱谁是我的自由。怎么说呢,陆景常,也许你真的很优秀,但那又怎样,你配不上我的真心。何况,那年夏天,你错过了我的告白,一次又一次,可惜啊,也许我们本来就注定无缘。”

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陆景常屏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掩住隐隐作痛的心,凝目看着施喜念。

这是他的施喜念,这是他这四个月来的想念,这是他十余年的羁绊。

他知道,他应该要反驳她的话,要去证明他那些曾经以为见不得天日的爱,偏偏他脑子里空白着,他的嘴巴像被发霉的空气黏住,张不开一道缝隙。

就在两人静默以对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一辆失控的自行车冲撞了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陆景常伸手将施喜念拉入了怀里,以身体护她周全,偏偏,自行车从边上撞了过来,前轮直接撞在了他的左脚上。随即,猝不及防的他身子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即将抱住施喜念一同摔下时,施喜念伸手推开了他。

“嘭!”

“嘭!”

“嘭!”

接连着的三声,陆景常和骑自行车的男生一起跌在地上,横倒在旁边的自行车车轮还在惯性旋转着。

男生龇着牙,从地上起来,嘴里敷衍着道歉。

无论是陆景常还是施喜念,谁也没有去追究男生的莽撞与敷衍。

明明空气那么聒噪,两人之间的安静却如寒气,渐渐地,就连空气都抖抖索索起来。

施喜念缓缓地,两三步走到了陆景常跟前。她没有扶起他,只冷漠着脸色,蹙着眉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裤腿,又看了看距离他不过一米远的假肢,然后一字一字地说:“陆景常,你配不上施喜念,无论是她的真心,还是她的人。”

陆景常顿时只觉得脑子“轰”一声,似乎有炸弹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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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常,你配不上施喜念。”

“你连自己都无法保护,你怎么保护我?”

“没有了一条腿,你就是个废人,你根本给不了我幸福。”

“你以后都不要再缠着我了,我值得更好的爱和更好的未来。”

白天的记忆里,施喜念说过的话,就像仙人掌上的刺,一根根扎在陆景常的心上,在这深秋的夜里,隐隐作痛的心好似在一点一点地枯萎,但偏偏,爱还在垂死挣扎着,舍不得就此凋零,仿若想要等一场枯木逢春。

站在阳台上的陆景常紧闭着眸子,深吸了一口气,生涩地拆开一包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掏出打火机。“嗒”一声,火光燃起,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将烟点燃。

片刻后,他轻轻地吐出烟雾,看着缭绕在夜色中的烟雾,记忆在脑海中不安地翻滚着。

数月前,发生在a大美术室的那场大火似乎还历历在目,他清晰地记得火的红艳,火的温度。

其实那一日,他只是碰巧路过,当时美术室外围了许多人,他依稀看见了浓烟和火光,但他没有要驻足的意思,直到施喜念打来电话,一声不吭,他却敏锐地从手机里听到了东西燃烧、倒塌的声音。

彼时,他的目光正好穿过人群,看见美术室外的木板砸了下来。

“嘭”的一声,左耳和右耳听到的是同一道声响,于是他当即就笃定,施喜念就在美术室里。

随即,他不假思索地冲进人群,扒开一条路,冲进火里。

那时候,他怕了。

他怕施喜念会死在那场大火里,他想,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辰与月亮,他都会想尽办法摘下来给她。

直至现在,想起那根从屋顶上掉下的木梁,他的心就一阵焦炙的痛,犹如被烈火焚烧。

虽然,木梁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上时,他只痛了两秒,就昏了过去,但那两秒的痛足够成为记忆里的刻骨铭心。

后来,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美国的医院里。

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施喜念,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那时他还不知道对方是连芷融的父亲。

他喘着粗气,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从睡梦中醒来,还残余在脑海里的,是他抱住施喜念的一幕。好半晌之后,缓过神来的他,立刻就抓住对方的手,顾不上询问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份,第一时间就问那男人:“喜念呢?”

代正雄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他一顿,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说:“我去问医生。”

话落,他作势要下床却险些从病床上摔下,好在代正雄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也是这时,他才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失去了一条腿,如果换得来施喜念的安然无恙,那也值得。他想。

然而,那天晚上,接到了代正雄电话后,抽空到医院里的郭京却告诉他:“施喜念那丫头死了。”

回忆至此结束,当初痛失所爱的悲痛欲绝,他不想再去回忆。

幸好,难熬的四个月过去,他终于再见到了施喜念。

念想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随之被呛得直咳嗽,眼泪趁机溢出了眼眶。

他无奈地笑了笑,转过身,看向屋内的大床,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仍旧一眼就看到了搁在被子上小小的精致的木盒子。

那是他送给施喜念的。

十九岁那年,十七岁的施喜念正要参加高考,他特意准备了一个木盒子当作礼物送给她,对她说,这是一个装着秘密的潘多拉盒子。

所谓的秘密,不过就是一对长颈鹿的纯银耳夹。

因为施喜念很想戴耳饰,偏偏又胆小怕疼,不敢去穿耳洞,每每都只能羡慕别人。陆景常还记得,施喜念十二三岁的时候,还喜欢把小小的贴纸贴在耳垂上,假装那是她的耳钉,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傻傻的,却是可爱得不得了。

再后来,来到a大的陆景常偶然看见这一对长颈鹿耳夹时,就买了下来。

有人告白时送戒指,也有人告白时送玫瑰花,可他想送的是她梦寐以求的。

只可惜,这个应当称之为定情信物的木盒子,当初是他在施喜念面前将其丢进了男生宿舍楼外的小树林里。

陆景常还记得,那一日,施喜念时而弓着腰时而趴在地上,一直找到晚上,始终都没能找到木盒子。只是,施喜念不知道,她在小树林里寻找了多久,他就在宿舍的阳台上站立了多久,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她。施喜念也不知道,后悔不已的他避开了她,也到小树林里寻找。当抬着头的他在一棵树上看到了木盒子时,他心上的欢喜几欲将世界淹没。

彼时的他,即使不敢想象与施喜念在一起,却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配不上她。

即使大火之后,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条腿,曾有过迷惘失意的时候,他也从未觉得配不上她。

他不是一个轻易自卑的人,不会因为失去了一条腿就放弃自己的梦想,放弃自己深爱了多年的施喜念。

唯一可让他自卑的,只有施喜念。

当施喜念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一声一句地说着他配不上她时,他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深秋的夜风从阳台刮过,将他吐出的烟统统扑到他的眸子里。

眼睛涩得发疼,眼泪再一次趁机放肆起来。

他低声对自己说:“放弃吧,失去了一条腿,对于喜念来说,你就是一个废人,一个负担,就算装上了假肢,假装与正常人无异,你也没有办法再护她周全。”

最好的爱情是,我的过去都是你的痕迹,我的未来也只为你留下记忆。

可惜,曾经令人向往也叫人妒忌的爱情,最终从最好变成了遗憾,每一分过去都是未来泪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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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景常独自伤悲的时候,施喜念没有想到,郭梓嘉居然会跪在她跟前,向她求婚。

浪漫应当是郭梓嘉的风格,可是,当他捧着戒指单膝跪下时,没有鲜花也没有气球。

唯一算得上浪漫的,是郭梓嘉的告白。他说:“我想娶你,我想每一天每一夜都跟你在一起,我想要霸占你心里的每一寸,我想要成为你的独一无二。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唐突,但是,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喜念。”

如果最后那两个字不是“喜念”,那大概会更加完美。

她眉心微蹙,沉默地等待着应答的郭梓嘉见她不言不语,于是继续道:“我很认真地思考过了,趁着我妈还在这里,我们把证领了。我不怕我爸把我绑走,对我用刑,我只怕不能再见到你,只要我们领了证结了婚,公布天下,我爸就再也不能阻止我们,也不能再强迫我和戴心姿在一起了。”

这段时间,是因为颜画在a市,留在郭梓嘉身边,郭京才没有用强硬的手段将他带回家里。

可是,颜画即将要回台湾了。

其实,郭梓嘉之所以会向施喜念求婚,也是颜画在推波助澜。前一日收到现任丈夫的病讯,颜画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照顾对方,可偏偏又放不下郭梓嘉。二十多岁的郭梓嘉对于颜画来说,依然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颜画很清楚,假若自己离开了a市,郭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拆散郭梓嘉与施喜念。

她不愿意让奉行霸权主义的郭京再伤害郭梓嘉,但是,郭梓嘉也不愿意跟随她离开,前往台湾,所以她才想出领证结婚的计策。

对于郭梓嘉而言,领证结婚是最好的保障。

话落许久,郭梓嘉仍旧等不到施喜念的回答,他紧张又莫名,小心翼翼地轻咳了两声,夺得施喜念的注意后,才郑重其事地问:“喜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发怔的施喜念回过神来,笑了笑,很爽快地伸了手过去,说:“明天就去。”

郭梓嘉喜上眉梢,立刻将戒指套进了她左手的中指上,闪闪发光的钻石就像天上落下的星星。

第二天早上,施喜念与郭梓嘉早早就来到了民政局,一切看似很完美,好似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当施喜念独自站在民政局门口时,她的脚突然就扎根在地上了。

她抬着头,看着里面大红色的背景、大红色的讲台,看着红色背景上面醒目的黄色字体——a市婚姻登记处。

这是神圣而幸福的地方。

在这里的每一对情侣,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也值得最真心的祝福。

她想着想着,怅然慢慢地攀爬到眉心处,这是她从前向往过憧憬过的地方,如今她就站在门口,因为锁车而晚她几步的郭梓嘉也很快会来到她的身边,他们会对彼此说“我愿意”,会在婚书上签下各自的名字。

名字……

她的签名应该是……

胡想的时候,思绪似乎触到什么,卡在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她正发着愣,郭梓嘉的声音突然就在耳边响起,他问她:“怎么傻傻地站在这里不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偏头落在他身上,郑重地问道:“你真的要跟我结婚吗?”

郭梓嘉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是你,还能有谁?喜念啊,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她张口哑然,许久都说不出话来,眼神迷离又悲切。

——可是,你怎么到这一秒都没能看出来,我其实是欢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