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班途中，施喜念被戴心姿拦住了去路。
将近两个月未见，昔日的好友丢掉了从前的亲密，两人面对面站着，相互凝视互相打量，沉默中，路过的风也小心翼翼地敛住了声息。
八月份的傍晚，天还很亮。
背对着夕阳，施喜念将戴心姿眼里满满当当的恨与不屑看得一清二楚，其实，即使眼里隐约匿着对从前情意的唏嘘与惦念，她对戴心姿也一样心有芥蒂，有恨。若不是戴心姿告诉她，陆景常还活着，也许她此生都不想再见到戴心姿。
胡想落罢，恍惚回过神来，施喜念很快发现，戴心姿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她眉间一紧，仔细打量起来。
只见戴心姿原本三七分的斜刘海已经修齐，轻轻薄薄，正好盖住了眉毛，而脑后高高束起的长马尾令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被烫成大波浪的发尾随意搭在肩膀上，透着小性感。
可施喜念记得，戴心姿曾经说过，她最不喜欢束起高马尾。
施喜念想着，目光在戴心姿身上打转。
此时，戴心姿打破了沉默，说：“让我猜一下，我亲爱的喜念千方百计地潜进了郭氏集团，赖在郭梓嘉身边，该不会是为了陆景常吧？”
她虽是笑着，抿着的唇却有些咬牙切齿。
正巧凉风刮起，迎面吹来了一阵香气，施喜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脑子里兀地响起了施欢苑的声音——
“这可是名贵的香水啊，你居然打喷嚏。”
跟记忆里的那个气味一模一样，她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回忆的画面迅速在眼前闪现，那是施欢苑抵达雁南城的第一晚，洗完澡后，施欢苑拿着香水朝她身上喷，她受不了那香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当时，施欢苑就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取笑着她不识货。
轻舒了一口气，施喜念从记忆里走出，目光重新回到戴心姿身上，随之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戴心姿的发型竟也莫名地像极了姐姐施欢苑。
心下不由得猜疑，她问戴心姿：“你是要变成我姐姐吗？”
敌意与试探都被忽略了，戴心姿冷笑一声，佯作不介意，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嗤之以鼻地道：“我很像……噢，不，是她很像我吧？”
施喜念不作回应。
戴心姿又笑了笑，说：“我不是你，得依着一张与施欢苑一模一样的脸才能待在郭梓嘉身边，我就是我，我不会变成别人的替代品，我不可能会输给施欢苑。她不过是一个死人，我会让她彻彻底底地消失在郭梓嘉的世界里，一丁点的记忆都不会留下。”
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眼里敌意横生，高抬着的下巴有着不服输的韧劲。
施喜念不知道，当初戴心姿逃离a市，是害怕她被烧死，害怕承担法律责任。之后，确认施喜念安然无恙，她却没有赶着回来，那时候的她，像一个迷失了心智的傻瓜，曾经愚蠢地认为只要能被郭梓嘉爱上，即使是一个替代品也无所谓。于是，在她消失的一个多月里，为了变成施欢苑，她找人调查施欢苑，记录下与施欢苑有关的一切，施欢苑喜欢的，她再不喜欢也努力地习惯；施欢苑不喜欢的，她再喜欢也狠着心丢弃。她的装扮、说话的口吻，甚至挑眉抬眼的动作无一不在模仿着施欢苑。
她拼了命想要得到郭梓嘉的爱，不惜一切，如同飞蛾扑火。
那么骄傲的她，为了郭梓嘉，宁愿把骄傲和自我都抛弃，就连她的脸，也差一点变成了施欢苑的模样。若不是在整容医院门口踟蹰时，被强行收起的骄傲在瞬间醒来，叫战战兢兢的她选择了逃跑，也许此时此刻，她已经成为“施欢苑”。
是在那时，她才明白，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成为施欢苑的代替品，不允许她认输，不允许她把施欢苑的脸复制粘贴到自己脸上。
回想那些努力把自己变成施欢苑的日子，戴心姿发现，曾经想要成为代替品的她，最是愚不可及。
她一点也不想成为施欢苑。
但，她仍学着施欢苑，换了齐刘海，烫卷了头发。
她很清楚，她不过是在利用郭梓嘉对施欢苑的念念不忘而已。
戴心姿胡思乱想着，眼里有了愠色，像被天边的霞光染上了颜色。而施喜念并未理会她的话，也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只径自将话题绕回了陆景常身上，问她：“你说陆景常还活着，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终于等到施喜念问这一句，戴心姿缓过神来，嗤笑着，反问道：“我说的，你信吗？”
施喜念闻言，沉默着咬了咬唇，她在犹豫，她深谙戴心姿未必可信，但戴心姿是她唯一“可信”的。
见施喜念不声不语，戴心姿又笑了笑，故意阴阳怪调地说：“他还活着，却不找你，或许是因为他被关起来了，寸步难行，也没办法联系到你，又或者是，他以为你跟郭梓嘉在一起，所以死心了，觉得没有必要再见面。出事以前，你不是对他说，你爱上了郭梓嘉吗？”
她最后一句话，不由分说地将施喜念扯进了回忆里。
在被戴心姿骗到美术室之前，在那场大火发生之前，施喜念在图书馆被陆景常拦住了去路，他质问她为什么要揽下属于施欢苑的罪责和过错，她却笑着说凶手是她还是施欢苑根本没有区别，是同一张脸害死了陆景丰，害死他妈妈。哪怕他说可以不介意，她仍然拒绝了他，甚至撒谎说她已经喜欢上了郭梓嘉。
这一个多月里，施喜念也曾后悔。
她想，若当初自私一些，牵住了陆景常的手，大概也不会生死别离吧。
可是，没有早知如此，没有何必当初。
更何况，陆景常要去香港，要展翅高飞，她不能当他的绊脚石，她不能自私地成全自己的喜欢，看着他困在未来无数的梦魇里，因为梦见陆景丰和冯云嫣却无法回应他们的质问，所以夜夜不得安眠。
施喜念拧紧着眉心，隐忍着的痛依稀可见。
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窃见她的痛苦，戴心姿悄悄地眯了眯眼，嘴角一勾。
“我不知道陆景常到底在哪儿，但我猜他有可能在h省，也有可能在x省。”即便对戴心姿来说，施喜念屡屡沉默是一种轻视，但施喜念的痛苦足够填补戴心姿心中的不满，所以她“大度”地不计较，把早就准备好的对白一句句搬出来，“我查到，大火之后，郭梓嘉曾派手下的人去过这两个地方，对方形迹可疑，不像是为了工作出差，倒像是在运什么大件货物，譬如——人。”
故意把“情报”泄露，一抹嘚瑟的笑悄然绽放，戴心姿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补上一句：“把人装入货柜像货物一样搬运出去，任谁也不会想到里面是个活生生的人吧。噢，差点忘了，我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给你一样东西。”
施喜念抬眼看她，只见戴心姿递过来一张照片。
那是施欢苑与郭梓嘉的亲密合影，照片上，施欢苑整个人骑坐在郭梓嘉的肩膀上，双手朝上张开，脸上是幸福洋溢的笑容。
戴心姿提醒她：“你姐姐左脚上的脚链看着很熟悉呢。”
闻言，施喜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施欢苑的左脚上，眉心下意识一蹙，确实是很熟悉的脚链，因为她脚上也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
自始至终，她仍旧是姐姐的替身。
深吸一口气，施喜念默然将照片放进背包，抬起头时，戴心姿已经走远了。
背对着夕阳离去，戴心姿兀自落入了回忆，手不自觉地捂上了脖子，那道红色的勒痕已经不在，隐隐作痛的感觉却纠缠不清。
她记得，那天是暴风雨前一日，郭梓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邀约她一同兜风。兴奋至极的她，并未多想，不料郭梓嘉将她带到了海边，强行把她捆在木筏上，又用麻绳套住她的脖子，将她连人带木筏放逐在海上，自己则拉着麻绳的另一端。窒息的感觉随着冰冷的海水一次次席卷而来，感觉到心跳的每一次静止，她惊恐万分，直至郭梓嘉大发慈悲地将她打捞上岸。心有余悸之时，她看着郭梓嘉点燃了一支烟，看着他冷漠着脸，指责她不应该绑架施喜念，还企图把施喜念当作货物进行交易。再后来，他把玩着刀子，刀刃锋利地切断了燃着的香烟，随之刀刃贴在她的脸上，他问她，是不是她把施喜念关在美术室里，是不是她划伤了施喜念的脸？
她想，最终那一刀没有划下来，大概是她不再战战兢兢，反而高傲地抬着下巴的模样像极了施欢苑吧。
多亏了他对施欢苑的念念不忘，她才得以幸免于难。
但是，她恨极了施欢苑，恨极了施喜念。
她想，假使她比施欢苑早遇见郭梓嘉，在他心上根深蒂固的人只会是她——戴心姿。
b05/b
h省在中国的最北边，x省在中国的最西边。
施喜念聚精会神地看了一晚上的资料，最终也没决定，是该往h省寻找，还是该往x省？无论是h省还是x省，她都很清楚，寻找陆景常的路途并不是两三天的事情，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两年，又或者是更长的时间。
除此，无眠到天亮的她，还在纠结如何兼顾学习、助理的工作，以及漫画的连载。
1221的项目才刚刚开始，学校也已经临近开学，她要实现陆景常的建筑梦，所以她舍不得放弃其中的任何一项，至于漫画连载，她与漫画平台早有合同在身，若是违约，要付一笔数目不小的违约金，而她承担不来。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去一趟h省和x省。
哪怕她心中有数，戴心姿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烦恼许久，直到看到桌面上被纸张盖去了大半的一枚硬币，施喜念忽然就想到了什么，只见她拿起硬币，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立在桌面上。而后，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是字，就去h省；是花，就去x省。
默念完毕，拇指与食指轻轻一动，交叉而过，硬币在桌面上转起了圈圈，不一会儿就平躺在桌面上。
是字。
她笑着，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购票网站，买了一张最快到达h省的高铁票。
给郭梓嘉拨去电话时，已经是十点多。
虽然是周六，不用上班，不用任何的交代，但她也无法预知此行会耗费多少时间，提前请假是必需的。
耳边的“嘟嘟”声响了好久，郭梓嘉仍然没有接听电话。
拿下手机，施喜念纳闷地皱了皱眉，没有深究，只简短地给他发去一条短信：“我有急事要离开一个星期，请假条后补。”
短信发出后，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施喜念也没有在意。
下午两点半的高铁，她早早就收拾好东西，然后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公司。她想将1221项目的资料带上，她期盼着能见到陆景常，能带上最好的礼物给他。
办公室里，负责人和医院改造项目的几个同事正在加班。
施喜念越过他们，到自己的办公位上，取好资料正要离开时，她无意中听见他们在讨论着人和医院的那场意外——
“听说早上的谈判谈崩了。”
“是啊，那个施工人员的家属要求我们公司赔偿五千万呢！”
“不会吧？五千万？明明就是那个施工人员自己操作不当才出了意外，我听说那天下午工头还嘱咐他不要一个人去弄那堵墙的。”
“大家都知道，可是家属们不依啊，硬是将责任怪罪到我们公司，索要高额赔偿。”
“这个数额都算勒索了吧？”
“你们说，家属们会不会到工地闹事？”
“估计会，我听项目经理说，早上谈判的时候，家属都要动手了。”
听了同事们的讨论，施喜念的心“咯噔”一下，蓦然就想起了郭梓嘉，想起那个打不通的电话。
很快，她摇了摇头，对自己说：郭梓嘉不会有事的，又不是小孩子，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不想去在乎郭梓嘉，只想着要快点找到陆景常。
正当她说服着自己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句：“刚刚宏哥打电话来要医院的资料，你们谁有空送过去？”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时，有人说：“我才不去，万一遇上家属闹事就倒霉了。”
“我去吧。”
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声音掠过静默的办公室，施喜念立刻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怔住在原地的她，在那一刹那，恍惚有了错觉——是施欢苑借着她的嘴巴在抢答。她想着，眉心微蹙，方才接了电话的同事已经把资料塞到她怀中，唯恐她反口不去似的。
到了医院施工区域，施喜念远远就看见了郭梓嘉。
他安然无恙，只是脸上稍有些憔悴。
施喜念的心安定了下去，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开往h省某市的那班高铁已经离开了a市。她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一边拿出手机，重新购买了一张今天下午五点的高铁票，一边走向郭梓嘉。
将资料递给郭梓嘉时，她顺便请假：“我有急事要离开一个星期。”
郭梓嘉翻着资料的动作顿了下来，看向她，问：“什么急事？要去哪里？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陪你？”
闻言，施喜念立马摇头拒绝：“不用。”
她抬头看着郭梓嘉，强压住心里想要质问的冲动。与此同时，身后忽然有一个粗犷的声音喊着“他在这里，姓郭的在这里”，紧接着，一群人从身后冲了过来，混乱嘈杂的脚步声震得空气瑟瑟发抖。
施喜念猛地一惊，回头时，看见男男女女一群人手持着木棍朝他们冲了过来。
下一秒，耳边传来郭梓嘉的一声“快跑”，然后她的手被郭梓嘉牵住。她该随上郭梓嘉的步伐，但，还未反应过来的她偏偏被郭梓嘉一扯，左脚踩到了右脚，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就摔在了地上。
不过须臾，又长又粗的木棍从头顶上砸下来，施喜念惊恐大叫，郭梓嘉立马将她拉入怀里，紧紧地抱着。
群情汹涌里，她听见木棍砸落在郭梓嘉身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也依稀听见他流连在她耳边的声音在说着：“没事的，有我在。”
她恐惧惊惶的心莫名就安定了下去。
下意识地，她的手也抓紧了他衬衣的前襟。
直到保安将闹事的家属驱逐开，施喜念隐约听到郭梓嘉在她耳畔喘了一口大气，然后整个人瘫在她身上。
“郭梓嘉？”
她唤他，手去扶他的脑袋，却摸到黏糊糊的一大片。
心颤颤巍巍地一抖，她战战兢兢地抬起手，只见掌心一片猩红，宛若红色的玫瑰被揉碎在掌心里。
“快，快，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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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持续了整整三个多小时，施喜念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警察给各方录过口供，施喜念也从中得知，那些因为勒索不成而找到郭梓嘉泄愤的家属根本没有预料到，砸落在郭梓嘉身上的那些木棍，上面有些带着不起眼的生了锈的钉子，偏偏又恰巧，钉子除了扎上郭梓嘉的后背，也正中他的后脑勺，不止一根，也不止一下。
但，自始至终，施喜念都未听到他呻吟一声。
她不敢去想象他当时的痛，怕过多的内疚会抹平她对他的计较，她还不甘愿丢弃那些计较，尤其是他骗她说陆景常死了。
胡思乱想之际，手术室外的红灯熄灭了下去。
与此同时，静谧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嗒嗒嗒”的脚步声。
施喜念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余光中，一个女人从边上冲了出来，猛地扑到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医护人员身上，而后抓住其中一名医生的袖口，紧张又惶恐地问：“医生，我儿子……我儿子怎样？我儿子郭梓嘉怎么样了？”
那是，郭梓嘉的母亲？
猜想刚落下，施喜念还来不及好好打量那个背影，就听见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由于病人脑部曾被钉子扎入，未来四十八小时是最关键时刻，病人会转入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如果病人能安然度过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未出现高烧不退等并发症，病人才算是完全渡过危险期，到时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医生的话一落下，郭梓嘉母亲颜画已是双腿发软，见此，施喜念连忙上前，在对方踉跄着要摔倒时将她扶住。
兴许是沉浸在悲痛里，颜画接受着施喜念的温柔，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很快，有医护人员推着睡在病床上的郭梓嘉出来，步伐匆匆，施喜念扶着颜画，紧步跟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至郭梓嘉被送到了icu病房。
隔着一扇玻璃窗，两个人各自凝望着昏睡中的郭梓嘉许久，施喜念才开口，对颜画说：“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为了保护我，可能他也不会……”
她也自责地想过，是不是她不去现场，郭梓嘉就能够躲过家属们的施暴。
哽咽的话没法说完整，施喜念咬着唇，深呼吸，恍惚间，有人将她的身子生生地扳过去，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耳光就落在她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走廊。
脸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施喜念顿时蒙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有郁气，戴心姿死命地咬住下嘴唇，朱红色的唇中间被咬出一道白痕，被泪水覆住的双瞳蓄着怒火。似乎觉得一个耳光不够泄气，戴心姿哆嗦着抬起发麻的手，趁着愠怒正盛，迅速再甩了一个耳光过去，嘴里咆哮着：“施喜念，你是不是恨不得郭梓嘉陪着陆景常一起死掉了才好！”
踉踉跄跄过后，施喜念稳住身子，咬住牙，捂着烫热的脸颊，凝眸盯着戴心姿。
她以沉默应对，分明是没听清楚戴心姿话里的异样，而此时戴心姿依旧一副骄傲的姿态，任由怒火肆意焦灼，高昂着下巴，横眉怒目道：“你给我滚！永远不要再出现在郭梓嘉面前！”
谁也没有料到，凝眉旁观了好一会儿之后，颜画会站在施喜念这边，她口吻冰冷地朝戴心姿说：“该滚的人，是你。”
戴心姿根本没有猜到对方的身份，怒极笑道：“你又是谁？”
“我是阿嘉的母亲。”冷静下来的颜画，脸上的悲痛已悄然隐去了踪迹，她正面对着戴心姿，眼里充斥着厌烦，“我不管你是谁，马上给我消失，否则我会让保安把你丢出去。”
“你……你是郭梓嘉的妈妈？”戴心姿倒抽一口冷气，一脸的难以置信。
“滚。”颜画言简意赅，言行间透出不容冒犯的高贵与冷傲。
“我……”戴心姿还想说什么，下一秒，颜画狠狠瞪过来，她立即就闭上了嘴巴，悻悻然离开。
待戴心姿离去，施喜念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颜画。
忽然，颜画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喜……喜念，我叫施喜念。”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施喜念结结巴巴地道。
“我知道，阿嘉遭遇的意外跟你无关，所以你不必自责。”在来的途中，颜画已经听说了事件的整个过程。话落后，颜画话锋一转，又问她，“阿嘉喜欢的人，是你吧？”
“啊？”施喜念一怔，随即摆了摆手，“不是，他喜欢的人是我的姐姐，不过，我姐姐已经不在了。”
颜画闻言，半信半疑的目光来来回回扫视着施喜念。
颜画想起闺密邱敏的话。
邱敏说：“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来看，我敢肯定，阿嘉是陷入爱情了。”
一个月以前，邱敏打了一通电话给远在台湾的颜画，告诉颜画，她遇见了郭梓嘉，两人还有过短暂的对话。
与郭梓嘉分开十多年，颜画一直被排除在郭梓嘉的生活之外，她知道，郭梓嘉在恨她。
她不知道，郭梓嘉与施欢苑的相识相爱，也从不知道施喜念的存在，她只是偶尔从听说里知道郭梓嘉过得怎么样。她只听说，郭梓嘉曾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可后来，那个女孩子出车祸死了。
是听见施喜念刚刚的那一句“他喜欢的人是我的姐姐”，颜画才恍然，郭梓嘉是先后爱上了姐妹俩。
胡想一通后，颜画轻轻莞尔，对施喜念说：“你对阿嘉很重要，如果可以，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来自颜画的托付，令施喜念备感莫名。
愣了愣，她正要澄清与郭梓嘉之间微妙的关系时，颜画已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开始碎碎念了起来。
“有些事，阿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但他心里一定想要你知道。”
施喜念莫名，疑惑地看向颜画。
颜画轻轻叹息，继续道：“我和阿嘉父亲的结合是属于商业联姻，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我一直以为，我的一生应该会是在郭家的大宅里，相夫教子，直至死去。后来，我遇见了我现在的丈夫，是他让我有勇气继续追逐自己的梦想，所以我毅然离开了阿嘉和他的爸爸，随着现在的丈夫去了台湾。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最正确，也最错误的决定。”
话至此，她又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自顾自陷入了回忆。
施喜念随着她的情绪，走进了她的故事里，脑子里本要说的话，统统忘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想到，当年我偷偷离开时，阿嘉从窗户里看到，并且追了出来，跟在了车子后面。他一直在喊‘妈妈’，可是我没有听到。就因为我的疏忽，他被有心人绑架，在那间黑森森的小房子里，饱受禁锢、殴打与折辱，在那个狭小的衣柜里度过一日又一日，只短短的五天，他从鬼门关走过了一圈。
“你知道吗？当警察把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的他从衣柜里抱出来时，我扑上前去抱他，结果，他拒绝了我。
“我忘不了他看着我时眼里的恨意，他很多天没有说话，好不容易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不要再见到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简直是变态，他们甚至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情。
“那时，他不过才十岁啊！
“自此，他变得敏感冷漠，更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因为那次绑架事件，他的父亲坚决地与我离了婚，我也获得了自由。但我又错了，我没有想到，一直对他很严厉的阿嘉爸爸，在他遭受绑架更是差点被撕票之后，看着他成日唯唯诺诺的，居然采用强硬的逼迫式教育，强迫他走出阴影。在那段最需要关爱的日子里，他一个人承受着非人的折磨，但在他乖巧温顺的面具下，没有人察觉到不妥，直到有一次他将家中的保姆打伤，我们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患上了狂躁抑郁性精神病。”
听完了颜画的叙述，施喜念难以置信地圆睁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蓦然间，她想起了那次她被绑架时，他的惊惶不安。她恍然，那时候他兴许是想起了那段不堪的往事吧。
心猛然刺痛了起来，既内疚又不安。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姐姐会是郭梓嘉刻骨铭心的执念。
她开始明白，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这张脸，对于郭梓嘉而言，是一种多么“幸好”的存在。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大概是母子间的感应，即便很少联系，我也可以感觉得到，拼命护住你的阿嘉到底有多喜欢你。”
施喜念正恍神，颜画的声音又轻飘飘传来，她说：“所以，我也只能拜托你了，喜念。”